《山阿愿》璆锵琳琅

1、山有灵兮，岁岁闲云 青石山灵女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九歌·山鬼》
　　青石山的日子，是慢到极致的。
　　云雾缠在山腰不走，四周的古木叶子慢慢转为苍绿色，阿青趴在一块山石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石缝里的青苔，看着石头下方湍急的溪水“哗哗”地往前跑去。
　　秋天又来了呀，阿青心里默念着。
　　她是一只山鬼，青石山孕育了她。在凡人心中，鬼是可怖的，于是世人称呼她这样的山之子为“山灵”。整座青石山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雾，皆与她共生同息。旁人眼中清冷肃穆的神山，于她而言，不过是自家后院罢了。
　　午后，林间起了小风，吹落满枝熟果，红彤彤的野柿滚了一地，引来了一群贪嘴的山雀。
　　阿青蹲在青石坪上，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鸟雀争食。
　　她性子干净直白，山川养出来的灵，没半点人间弯弯绕绕。高兴便笑，不喜便避，看万物生死荣枯，只随自然，从不多插手。
　　方才一只小狐崽卡在石缝里嘤嘤叫唤，她随手拂开碎石，把小家伙放了出来。
　　仅此而已。施救是顺手善意。可若这小狐本就命数该绝，下次再见，不会逆天强留。
　　这是她守了千年的规矩，简单直白，从无例外。
　　山雀啄完野果，扑棱棱振翅散去，林间重归安静。空气里渐渐漫开一缕极淡、极暖的微光。不用回头，阿青也知道是谁来了。
　　整个青石山，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不会像山间风雪这般清寒孤冷。
　　准确讲他不是人，他诞生于村民们的心愿中，所以他跟那些高居天宫的神仙比，多了“人味”。阿青喊他阿愿，因为山鬼不喜欢复杂的名字。
　　愿神自薄雾中走出，眼底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阿愿手里提着一枝刚凝露的秋兰，走到蹲地发呆的山鬼面前，轻轻递过去：“刚闻山涧兰开，给你折的。”阿青抬眸：“你又摘我的花。”伸手接过花枝，凑到鼻尖，丝丝清凉的甜味就钻入鼻中。她将秋兰重新栽入土中，不要让美好只能存于一瞬，就让这小花在这里扎根繁衍。
　　她抬头看他，随口嘟囔：“你日日往我山里跑，山下的人声心愿，不用听了？”
　　愿神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山下隐约的村落炊烟，声音温淡：“万千心愿大同小异，贪安、贪稳、贪圆满，听了千年，早已熟稔。”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的异样。
　　阿青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侧头看他。千年相伴，她或许不懂人心复杂，却最懂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怎么了？”她直白发问。
　　愿神望着山下青梧村连绵的屋舍街巷，往日平和温软的目光，此刻却沉了几分。
　　晚风捎来村落里细碎嘈杂的动静，制竹的簌簌声、商贩的吆喝声、邻里的闲谈声，烟火滚烫，却混杂着一缕缕躁动纷乱的微光。
　　他轻声道：“今年，不太一样。”往年秋日，山下村落安稳平和，世人许愿大多只求家人康健、岁岁平安，心愿纯粹温和，像山间流水，澄澈无波。可近日他明显感觉到萦绕村落的愿力有点焦灼，藏着一些不甘与妄求。
　　“别担心，一切自有定数。”阿青拍了拍愿神的肩，算是一种安慰。
　　愿神被她这一拍，低低笑出声。他侧过头看她，风吹动她鬓边细碎的草叶。“你倒是看得豁达。说起来，我们相伴这么久，我竟常常分不清，你究竟活了多少岁。”
　　阿青歪着头，指尖在青草头上打转。
　　“年岁？青石山的草木不记年份，我自然也算不清。”她眨眨眼，“你呢，你有岁数吗？”
　　“我由人间心愿凝聚而生，有人许愿，我便存在；若世人遗忘，我便消散。我的年岁，是一代代凡人叠出来的。”愿神轻声道，“凡人短短数十载，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长生不死的异类。”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是凡人姑娘。”阿青望着远处翻涌的云雾，声音轻轻的，“那时山下瘟疫蔓延，爹娘染了重病。听闻北边村落的守护神十分灵验，想求一份庇佑。绕路太远，我便打算直接翻越青石山。”讲到过去，阿青的神色暗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可是山路艰险，瘴气弥漫。我没能走出去，困死在这片山林里。”此时，她的语气平平，像在讲一件久远的旧事，没有悲戚。
　　“青石山灵气充沛，因为你临死前的心愿干净纯粹，魂魄没有消散，反而在山间游荡时吸纳日月灵气，慢慢凝成型，成了如今的山鬼。”愿神缓缓开口说道。
　　阿青很快又扬起一点笑意，恢复往日鲜活：“说起来也巧，当年我苦苦祈求的守护神，就是你。可惜那时候，你我还未曾相见。”
　　“原来如此。”他低声感慨，“兜兜转转。无数人的心愿，长出了我，而当年那一缕心愿，长出了你。”
　　阿青甩了甩衣袖，豁然开朗：“都是陈年旧事啦。现在我守着整座青石山，日子自在。”
　　山间风又起，新栽下的秋兰轻轻晃动。
　　两人都清楚，藏在烟火之下的妄念，正一点点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