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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踪 狐族令狐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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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岭复勘的卷宗,隔日清晨便摆在了律脉殿的案头。
裴寒独坐青灯之下,指尖翻过一页页勘验记录,狭长的眉眼越皱越紧。纸页上陈澜那一页依旧寥寥数行——残韵收录微薄,神魂受扰不稳,无异常术法波动,引魂探查无秘境相关记忆。
“无相关记忆……”裴寒低声重复,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声响,“引魂术都撬不开,是真干净,还是藏得太深?”
他身旁,侍官林衡垂手而立,低声回道:“堂官,单蝉那边传回的话也一般无二。陈澜潜意识里,只有早年偶然拾得半块紫花残玉的记忆,除此之外,对花海秘境所知甚少,与坊间传闻无异。其人执念全在突破境界,并无藏匿宝物的迹象。”
“半块残玉。”裴寒抬眼,眸光幽冷,“时间?”
“入宗前半年左右,在南部荒山偶然所得,转手卖给了行商,换了灵石。”林衡道,“时间线对得上,恰好是花海消失之后。他若是秘境主事者,不可能只拾得半块边角残玉,更不会拿来换灵石入宗。”
裴寒沉默不语。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他心底那股直觉始终不散。
太巧了。
花海消失,此人凭空出现;渊雷得宝身死,此人恰好在外门;荒岭勘验人人有痕,唯独他干净得过分;连引魂术探进去,都只有一套完美无瑕的平庸弟子记忆。
干净到不真实。
“继续盯着。”良久,裴寒缓缓开口,“荒岭轮勘每月一次,他次次都要去。引魂不行,就换别的法子。秘境之物,只要沾过手,就不可能半点痕迹都不留。”
“属下明白。”林衡躬身应下,又迟疑道,“只是……月流那边,荆红大人传来消息,说近期外门来了个来路不明的散修,高价收一切与花海相关的残物、传闻,不知是什么来头。”
裴寒眉峰微蹙:“什么人?”
“自称令狐闻,说是南边来的世家子弟,喜好搜集秘境残玩。出手阔绰,整日泡在集市老虬松那边,见人就打听花海的事。”林衡道,“看着像个猎奇的纨绔,可手下人探了探,修为不浅,身法也怪,不像是普通世家子弟。”
“令狐闻……”裴寒指尖摩挲着案沿,眼底闪过一丝思量,“狐族的人?”
“属下看着像,有几分狐族幻术的影子,只是藏得极深,不敢确定。”
裴寒沉吟片刻,淡淡道:“不用管他。一个靠情报吃饭的掮客罢了,闻着味儿过来捞好处的。你派人盯着,别让他在宗门地界生事。他要是想打听,就让他打听,我也想看看,他能挖出什么东西来。”
“是。”
外门集市的老虬松下,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几日,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比往日更响,话本也换了新料,不再翻来覆去讲花海消失的旧闻,转而说起了那位新近现身集市的白衣公子。
“诸位道友可知,咱们外门集市,近日来了位财神爷!”说书先生捻着胡须,故意拖长语调,“那人一身月白锦袍,手持墨骨折扇,长得是面如冠玉,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出手更是阔绰!但凡有人能说出一桩花海秘境的秘闻,或是拿出半块相关残物,下品灵石当场结算,上不封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什么人这么大手笔?”
“听说是南边令狐世家的少主,叫令狐闻,平生就爱搜集上古秘境的残件,家里灵石多得花不完!”
“花海都没了这么多年,残物早就被收得差不多了吧?他这会儿来凑什么热闹?”
“谁知道呢。听说他还放话,谁要是能领他去荒岭原址边上转一圈,直接给二十枚下品灵石!”
人群熙攘,议论纷纷。
陈澜混在人群后侧,手里攥着半袋刚换的低阶灵草,静静听着说书人的绘声绘色,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袖沿。
令狐闻。
狐族少主,情报掮客。
金凤昨夜在识海里特意提过此人——此人行踪不定,游走于大乾各宗门、黑市、散修势力之间,靠情报差两头牟利,亦正亦邪,极难对付。当年金凤还在秘境之外时,曾和狐族打过几次交道,令狐闻的手段,她评价只有四个字:“防不胜防。”
他本以为此人还要些时日才会现身,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是,花海秘境消失这么大的事,本就是修仙界最大的风口,靠情报吃饭的人,不可能闻不到味儿。
陈澜垂着眼,正打算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周遭嘈杂,落在他耳边:
“那位道友留步。”
陈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一道月白身影轻飘飘落在他身前,折扇轻摇,笑意盈盈,正是众人议论的中心——令狐闻。
近距离看,这人生得确实极好。剑眉星目,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勾人的笑意,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一身锦袍料子考究,腰间悬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周身没有半分修士的凌厉气,倒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道友看着面生,是外门新来的弟子?”令狐闻折扇收在掌心,笑着拱手,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多年,“在下令狐闻,初来贵地,想打听些旧事。方才听说道友去过西陲荒岭复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围瞬间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谁都知道令狐公子出手阔绰,能被他主动搭话,意味着灵石唾手可得。
陈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还有几分底层弟子面对大人物的局促,连忙躬身回礼:“晚辈陈澜,见过令狐公子。晚辈确实去过荒岭,只是……只是个寻常外门弟子,跟着队伍走个过场,知道的不多,怕是没什么能告诉公子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令狐闻笑着摆了摆扇子,侧身让开路边的人流,“多少不论,只要是道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都收。灵石好说,绝不会让道友白说。”
他说着,抬手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袋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灵光隔着布料透出来,少说也有十枚下品灵石。
“一点小意思,权当茶钱。”令狐闻笑意诚恳,眼神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就当交个朋友。”
陈澜假意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受宠若惊”地收下了袋子,攥在手里,像是捏着烫手山芋。
两人走到老虬松旁的茶肆角落坐下,令狐闻叫了壶灵茶,推到他面前:“道友不必拘谨,随便说说就行。比如荒岭里残韵重不重?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碎石、残玉?或是听过什么异常的动静?”
陈澜捧着茶杯,手指微微蜷缩,像是紧张,又像是在回忆,半晌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底层弟子的木讷:“残韵挺重的,待久了头晕。地上都是黄土,没见过什么特别的石头。我们都是按划定区域走,不敢乱走,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说得干巴巴的,翻来覆去就是几句寻常话,半点干货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资质平庸、胆小怕事、只敢跟着队伍走的普通弟子。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不耐烦了。
可令狐闻依旧笑意不减,像是一点都不失望,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说道友是灵石入宗的?早年在外面散修?”
“是。”陈澜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没什么天赋,就攒了点灵石,想进宗门求个安稳。”
“安稳好啊。”令狐闻笑着叹了口气,折扇轻轻敲着桌面,“这世道,安稳比什么都难。对了,我听说,前阵子外门有位渊管事,在荒岭捡了块秘境残核,后来出事了?道友和渊管事熟吗?”
陈澜立刻摇头:“不熟。晚辈就是个最底层的弟子,连渊管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那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他答得滴水不漏,全程带着几分拘谨、几分茫然,还有几分被大人物问话的局促。
问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翻来覆去都是些寻常问题,陈澜的回答也始终平平无奇,半点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有。
令狐闻终于像是没了兴致,笑着站起身:“行了,多谢道友相告。耽误你修行时间了。以后要是有什么新鲜事,或是捡到什么奇怪的物件,尽管来茶肆找我,令狐某随时恭候,灵石绝对亏待不了道友。”
“晚辈记住了。”陈澜连忙起身行礼,看着令狐闻摇着扇子,慢悠悠踱入人群之中,很快被人流淹没。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灵石袋,指尖微微用力。
方才全程,令狐闻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挖坑。
问荒岭异象,是试探他有没有接触过秘境本源;问渊雷之死,是试探他有没有卷入秘境残物的事;问他入宗前的经历,是旁敲侧击他的来历。
看似温和笑意的背后,是一道道看不见的探查。
若不是他七年蛰伏,早已练得面不改色,换个人,怕是早就被他套出话来。
陈澜垂眸,转身往山坳深处走。
他知道,令狐闻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一次见面,只是试探。
接下来,这人还会有更多的手段。
茶肆二楼的雅间里,令狐闻凭窗而立,看着陈澜渐渐远去的背影,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玩味。
“少主,这人看着就是个普通弟子,没什么特别的。”身后的侍从低声道,“问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普通?”令狐闻挑了挑眉,眼尾闪过一丝精光,“你看他走路的步子。”
侍从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方山道上,陈澜缓步走着,和寻常外门弟子没什么两样,步履平稳,不快不慢。
“没什么不对啊?”侍从疑惑。
“肩不晃,步不飘,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令狐闻淡淡道,“看着是桀骜二层的修为,可脚下踩过的黄土,深浅一模一样。一个被荒岭残韵扰过神魂的人,气息能稳成这样?”
侍从一愣,再仔细看,果然见那少年走过的地方,脚印深浅均匀,半点虚浮都没有。
“还有,我刚才问话的时候,他指尖一直微微蜷缩,看似紧张,可他的呼吸节奏,从头到尾没变过。”令狐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真正紧张局促的底层弟子,见了我这种出手阔绰的外来修士,要么讨好献媚,要么畏畏缩缩,哪有他这样,看着拘谨,实则滴水不漏?”
“少主的意思是……他在装?”
“装是肯定在装。”令狐闻摇了摇扇子,“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藏什么。一个外门弟子,费这么大劲装平庸,总不会是为了省那点护场份例钱吧。”
他转身走到桌边,指尖敲击桌面:“去查。查他入宗前所有的行踪,越细越好。还有,盯紧他,看看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夜里有没有什么异动。”
“是。”侍从躬身应下。
“另外,”令狐闻顿了顿,补充道,“裴寒那边,有什么动静,也随时报给我。尤其是他和月流的人接触的细节。”
侍从领命退下。
雅间里重归安静。
令狐闻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山坳深处,眼底笑意幽深。
云衍宗这趟,果然没白来。
本以为只是来捞点花海秘闻的油水,没想到还挖出这么个有意思的人。
陈澜……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折扇一收,啪地合上。
藏得越深,挖出来才越有意思。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阵脉在外门的值守居所里,烛火摇曳。
尉迟祈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铜阵盘的边缘,阵盘上三十六道阵纹明暗交替,映得他清冷的面容忽明忽暗。
门轻轻响了三下,节奏短促,是约定好的暗号。
尉迟祈头也没抬:“进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黑袍裹身,面容隐在阴影里,正是单于蝉。
他卸去了白日里“单蝉”的伪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鬼气,眼尾泛着极淡的墨绿,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冷冽的鬼修气质。
“你找我?”单于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沙哑。
“嗯。”尉迟祈终于抬眼,烛火映在他眼底,“令狐闻来了,你知道了?”
单于蝉眉头微蹙:“知道。荆红大人传来消息,让我们小心点,别被他缠上。这人油滑得很,当年偷了月流半卷秘境残卷,荆红大人追了他三千里,都没抓到活的。”
“他在外门集市到处打听花海的事,还主动接触了陈澜。”尉迟祈道,“我布在集市的阵眼,捕捉到他的幻术波动,藏得很深,但确实是狐族的法门。”
单于蝉沉默片刻:“你觉得,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冲着花海秘境来的?”
“多半是后者。”尉迟祈淡淡道,“狐族向来无利不起早,花海秘境消失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来凑热闹。只是……他盯上陈澜,有点奇怪。”
“陈澜?”单于蝉眉峰微挑,“一个普通弟子而已,值得他盯上?”
“你觉得他普通?”尉迟祈看向他,目光平静,“引魂术都探不出东西的人,会普通?”
单于蝉语塞。
半晌,他才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陈澜真有问题?”
“不知道。”尉迟祈摇摇头,指尖在阵盘上轻轻一点,一道阵纹缓缓亮起,“可能是真平庸,也可能是藏得太深。但不管是哪种,令狐闻盯上他,总归不是好事。”
他抬眼看向单于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下次去荒岭,小心点。令狐闻的幻术最擅长揭人伪装,万一被他看出你的破绽,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单于蝉应了一声,看着案前烛火跳动的光影,落在尉迟祈清冷的侧脸上,心底微微一动,又很快压下去,“你也小心点。阵脉那边,没人怀疑你吧?”
“暂时没有。”尉迟祈垂下眼帘,“我常年负责外围勘阵,很少回内门,没人会多留意。倒是你,裴寒那边,你别太卖命。他这个人,向来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真出了事,第一个推你出去顶罪的,就是他。”
单于蝉笑了笑,笑声有点涩:“我是月流的人,命令如山,由不得我。”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过了片刻,单于蝉站起身:“我走了,待久了容易被发现。”
“嗯。”尉迟祈应了一声,没抬头。
单于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低声道:“下次布勘阵阵眼,不用特意给我留空隙。万一被人发现,你也脱不了干系。”
尉迟祈的指尖猛地一顿。
片刻,他淡淡道:“知道了。”
单于蝉没再说话,推门出去,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里重归寂静。
尉迟祈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阵盘角落那枚极小的蝉形刻纹,指尖微凉。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
陈澜回到茅草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反手合上木门,木栓落回原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袖中的灵石袋被他扔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十枚下品灵石,对寻常外门弟子来说不算小数目,可在他眼里,和石子没什么区别。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令狐闻这个人。
“金凤,你觉得令狐闻这次来,目的是什么?”陈澜盘膝坐回石榻,在识海中轻声问道。
金凤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几分沧桑:“狐族一脉,向来逐利而行。花海秘境消失,整个大乾的势力都在盯着,他来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但他主动找上你,倒是有点意思。”
“他在试探我。”陈澜淡淡道,“表面上是买消息,实则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不奇怪。”金凤道,“你是裴寒重点排查的人,令狐闻那么精明,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盯着你,一来是想从你身上挖线索,二来也是想借着你,摸裴寒和月流的底。”
陈澜微微颔首。
和他想的一样。
令狐闻是第三方,不是裴寒的人,也不是月流的人。
这种人,最危险,也最好利用。
“我打算借他的嘴,放点消息出去。”陈澜缓缓开口,眼底微光闪动,“裴寒不是觉得我有问题吗?月流不是一直在查吗?令狐闻不是想挖情报吗?我就给他们一个共同的靶子。”
“你想放什么消息?”
“就说我早年确实偶然得到过半块花海残玉,也亲眼见过秘境消失时的异象,这些年一直不甘心,暗中四处打听秘境下落,想再碰机缘。”陈澜语气平静,“破绽不大不小,刚好吊着他们的胃口。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贪慕机缘、却没本事拿到的普通散修,不会往更深的地方想。”
金凤沉默片刻,提醒道:“你要想清楚。令狐闻的读心术和幻术都很厉害,你和他接触多了,风险不小。万一被他看出端倪,比被裴寒发现还麻烦。”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陈澜道,“一直被动藏着,永远只能在外门耗着。想要把水搅浑,就得往里面扔石头。令狐闻就是那块石头。”
他很清楚,一味蛰伏,只会让对方步步紧逼。
裴寒的试探一次比一次狠,从荒岭勘验到幻心水雾,再到引魂术,下次指不定是什么。与其等着对方出招,不如主动搅局。
令狐闻这条鲶鱼放进来,裴寒、月流、牟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牵动。
越乱,他才越安全。
“你心里有数就好。”金凤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陈澜闭上眼睛,指尖灵力微漾,袖中的太虚葫芦轻轻震颤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接下来几日,陈澜像是被令狐闻的灵石打开了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集市跑。
每次去,都不多待,要么买点灵草,要么听听说书,偶尔会“偶遇”令狐闻,两人站在路边闲聊几句。
陈澜的话依旧不多,但每次都会“不经意”地漏出一点半真半假的信息。
比如“听说荒岭西边的沟壑里,好像还有碎玉片,就是没人敢去”;比如“我当年捡那块残玉的时候,好像远远听到过剑鸣声,当时以为是错觉”;再比如“我听说月流的人也在查这事,查得可严了”。
每次说完,他都像是说漏嘴了,连忙改口,说都是听别人瞎传的,当不得真。
令狐闻每次都笑着点头,像是没当回事,可每次陈澜走后,他都会立刻派人去验证这些消息。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了些。
令狐闻偶尔会请他喝茶,给他些灵石,有时也会“随口”说点别的消息。比如裴寒最近在调阅近十年的外门弟子卷宗;比如内门的牟暃师兄,最近经常打听外门的新人;又比如下个月的荒岭复勘,律脉好像要加派人手。
看似无心之语,实则都是在投石问路。
陈澜都一一接下,装作懵懂,又装作感激涕零,把令狐闻当成了出手阔绰、又关照后辈的世家公子。
两人心照不宣,互相试探,互相利用,都在算计对方。
外门山坳里,周莽这些日子过得坐立不安。
他远远看见过好几次,陈澜和那个白衣公子站在集市边上说话,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那白衣公子他认得,就是最近大名鼎鼎的令狐闻,出手阔绰,背景神秘,连律脉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周莽心里又嫉又怕。
想当年,陈澜刚入宗的时候,他还敢上门勒索,后来栽赃不成,反把自己折了进去,罚了灵石又做了杂役,丢尽了脸面。
那时候他以为,陈澜顶多就是个有点心眼的穷小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这才多久,人家居然搭上了令狐闻这样的大人物。
要是陈澜记仇,在令狐公子面前说他几句坏话,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
周莽越想越慌,好几次远远看见陈澜过来,都赶紧绕道走,生怕撞上。
他也想过要不要主动上门赔罪,可拉不下那张脸,更怕陈澜不领情,反倒羞辱他一顿。
纠结了好几日,最终也没敢上门,只能远远躲着。
山坳里其余的弟子,也渐渐察觉到了变化。
以前那个谁都能捏两下的新人陈澜,如今居然和令狐公子走得很近。
不少人开始主动和陈澜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也有人私下议论,说陈澜走了狗屎运,居然能攀上令狐闻这棵大树。
陈澜对此一概装作不知,依旧和以前一样,独来独往,沉默寡言,见了人只是微微点头,不刻意亲近,也不得罪谁。
可越是这样,旁人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以前觉得他是平庸怯懦,现在只当是他为人低调,深藏不露。
陈澜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毫无波澜。
人脉,虚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令狐闻来了之后,裴寒的注意力,果然被分走了大半。
律脉的人不再天天盯着他一个人,转而开始监控令狐闻的动向。
压力,一下子轻了不少。
山巅紫霄峰,云廊之上。
牟暃负手而立,望着下方层层云海,云海之下,便是外门山坳。
身后,亲传弟子躬身禀报:“师兄,查清楚了。那个令狐闻,是狐族少主,有名的情报掮客,在大乾南边一带很有名气,向来无利不起早。他这次来云衍宗,主要是冲着花海秘境的事来的。”
“陈澜和他,走得很近?”牟暃淡淡开口,目光依旧望着云海。
“是。”亲传弟子道,“这几日,陈澜经常去集市找令狐闻,两人经常一起喝茶聊天。令狐闻还给了他不少灵石。底下人说,看着像是令狐闻想从陈澜嘴里打听什么消息。”
牟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果然。
他就知道,陈澜绝不是个普通的平庸弟子。
连令狐闻这种人都盯上了他,说明他身上确实有料。
“有意思。”牟暃低声道,“一个外门弟子,居然能让狐族少主亲自接触。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师兄,要不要我们插手?”亲传弟子问,“派人去警告一下令狐闻,让他别在外门乱打听。”
“不用。”牟暃摆摆手,“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才越容易露出马脚。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禀报。”
“是。”
亲传弟子退下。
云廊上只剩牟暃一人。
山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低头望着云海之下,目光幽深。
陈澜……
还有三年就是登梯大比。
我等着你,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副平庸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峥嵘。
律脉殿中,裴寒也收到了消息。
“令狐闻和陈澜走得很近?”裴寒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是。”林衡道,“这几日两人频繁接触,令狐闻给了陈澜不少灵石,像是在买消息。属下看着,陈澜好像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都是些边角料,没什么要紧的。”
“边角料?”裴寒冷笑一声,“令狐闻是什么人?无利不起早的狐崽子。要是没点干货,他会在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身上浪费时间和灵石?”
林衡迟疑道:“堂官的意思是……陈澜确实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很快就知道了。”裴寒缓缓道,“下个月的荒岭复勘,按原计划进行。幻杀阵准备好,布在西北裂谷。”
林衡心头一凛:“堂官,幻杀阵可是杀阵……万一出了人命,怕是不好交代。”
“死个把外门弟子,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裴寒淡淡道,“就说是荒岭残韵异动,引动了上古残阵,弟子不慎殒命。谁能查出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要是真没本事,死在阵里,也算除了个疑点。他要是能破阵出来,那就说明,他藏的修为,远比我们想的深。到时候,就不是查问这么简单了。”
林衡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裴寒补充道,“通知单蝉,让他到时候配合阵法,引动陈澜的心魔。幻杀阵加引魂术,我就不信,他还能藏得住。”
“是。”
林衡退下后,殿中重归寂静。
裴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陲荒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令狐闻想浑水摸鱼?
陈澜想藏拙蛰伏?
都没关系。
下个月的荒岭,就是照妖镜。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距离下一次荒岭复勘,还有三日。
这日傍晚,令狐闻又约了陈澜见面,地点依旧是山后的破庙。
破庙荒废多年,佛像斑驳,蛛网遍布,平日里少有人来,最适合私下见面。
陈澜到时,令狐闻已经在了,背对着他,站在破落的供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暗紫色的碎玉,正是花海秘境特有的紫花残玉。
“令狐公子。”陈澜站在门口,拱手行礼。
令狐闻转过身,笑着收起残玉:“道友来了,坐。”
两人在破败的蒲团上坐下。
“今天找道友过来,是有件事,想提醒道友一声。”令狐闻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下个月的荒岭复勘,道友最好想办法推掉。”
陈澜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
“实不相瞒,我收到消息,律脉那边,打算在荒岭布幻杀阵。”令狐闻压低声音,“说是用来对付秘境邪祟,实则是冲着你去的。裴寒一直怀疑你和花海秘境有关,想借阵法逼你出手。”
陈澜脸色瞬间白了,像是吓着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怎么会……我又没犯什么错,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谁知道呢。”令狐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是觉得你可疑吧。总之,你小心点。能不去就不去,真要去了,也千万别往西北裂谷去,那里是阵眼。”
陈澜像是吓坏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挣扎,还有几分贪念,低声道:“令狐公子,你……你知道这么多,那你是不是也觉得,花海秘境里,真的有宝贝?”
令狐闻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笑了:“那是自然。上古秘境,天材地宝无数,要是能得到一点,这辈子都受用不尽。怎么,道友也动心了?”
“不瞒公子,我当年……确实捡过半块残玉。”陈澜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那时候我在荒山迷路,远远看到一道剑光冲天,亮得晃眼。等我过去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花就没了,只剩下黄土。我在路边捡到半块残玉,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花海秘境的东西。”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神里有惊恐,有遗憾,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贪念,活脱脱一个见过大机缘、却没本事抓住,事后心心念念的普通散修。
“剑光冲天?”令狐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确定是剑光?”
“确定。”陈澜点点头,又赶紧补充,“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当时距离远,天又暗……”
“不会错的。”令狐闻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果然是人为收走的……”
他抬头看向陈澜,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那后来呢?你没再回去找找?”
“找过,找不到了。”陈澜懊恼地摇摇头,“后来我攒了灵石入了云衍宗,本想着宗门里消息多,能打听点线索,可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查到。”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住嘴,有些局促地看着令狐闻:“公子,这些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要是被律脉的人知道了,肯定要怀疑我。”
“放心,我嘴严得很。”令狐闻笑着保证,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盯着陈澜的眼睛,看了很久。
眼前的少年,眼神澄澈又带着点贪婪,和所有渴望机缘的底层修士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他想挖的消息,对方就刚好说了出来。
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样。
可转念一想,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底层弟子,被他几句提醒吓住了,又觉得遇到了贵人,忍不住说出藏了多年的秘密,也在情理之中。
“行,我知道了。”令狐闻站起身,“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下个月荒岭,千万别去西北裂谷。”
“哎,多谢公子提醒。”陈澜连忙道谢,跟着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破庙。
看着陈澜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令狐闻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少主,你信他说的?”侍从从暗处走出,低声问道。
“半信半疑。”令狐闻摇了摇扇子,“剑光冲天,倒是和我查到的一点传闻对上了。可他说得太巧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我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查。”令狐闻淡淡道,“去查当年花海消失前后,南部荒山有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散修少年。还有,下个月荒岭,我们也去。我倒要看看,裴寒的幻杀阵,能不能逼出他的真面目。”
“是。”
令狐闻站在原地,望着陈澜离去的方向,眼底笑意幽深。
不管你是真平庸,还是假蛰伏。
下个月的荒岭,总会见分晓的。
陈澜回到茅草屋时,月色已经漫过了窗棂。
他反手关上门,脸上的惶恐与贪念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幻杀阵。
裴寒终于沉不住气,要动杀招了。
也好。
陈澜走到木案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原本还在想,要怎么才能继续加深“贪慕机缘却胆小平庸”的人设,这下机会来了。
幻杀阵,引动心魔,幻化出内心最渴望、最恐惧的场景。
到时候,他就演一场贪宝怕死、狼狈不堪的戏,让裴寒、让令狐闻、让所有盯着他的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一个见了宝物就眼红、遇到危险就吓破胆的普通弟子。
这样一来,裴寒的疑心,多半就彻底散了。
毕竟,真正手握秘境的人,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陈澜盘膝坐回石榻,闭上眼睛。
识海之中,阴阳点墨静静沉浮,墨色光晕温润而厚重。
幻杀阵的心魔,撼动不了他的道心。
他要做的,是自导自演一场心魔。
袖中的太虚葫芦轻轻震颤,葫内花海潮起潮落,万顷灵波翻涌。
陈澜缓缓吐纳,周身气息再次收敛到桀骜二层的模样,滞涩,微弱,平平无奇。
下个月的荒岭。
会很热闹。
裴寒的幻杀阵,单于蝉的引魂术,尉迟祈的勘阵阵,还有令狐闻的暗中窥探。
多方势力,齐聚荒岭。
而他,会是这场戏里,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那个角色。
陈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又很快平复。
狐踪已现,杀局将临。
但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他蛰伏七年,等的从来不是躲躲藏藏的安稳。
他要的,是借这天下棋局,一步步走到云海之巅,撕开所有秘密,清算所有旧怨。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山坳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没人知道,这间简陋的茅草屋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没人知道,下个月的西陲荒岭,会掀起怎样的风云。
陈澜静静坐着,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静待出鞘。
而剑鸣之日,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