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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洐 陈澜与金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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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澜与金凤一路行至花城,在城中酒肆、散修集市盘桓数日。
市井流言纷飞,月流一脉的搜捕依旧遍布大乾疆域,好在金凤之前已替他抹除天机痕迹,任凭卜算修士推演,也寻不到半点和“陈澜”相关的命线。
闲谈之间,“云衍宗”三字反复落入耳中。
传言云衍宗坐拥整片大乾数一数二的灵脉群,灵泉遍地,矿藏丰厚,资源充盈,远胜一般旁支小宗。陈澜心中一动,与金凤商议,索性改换计划,不入偏远小宗,转投云衍宗。
“云衍宗眼线虽多,但外门鱼龙混杂,正是最好的藏身处。”金凤漫不经心地拂去衣袖上沾染的花尘,“只要不展露阴阳点墨、太虚葫芦,藏一个桀骜七层的修士,不算难事。至于那片已经被你收进葫中的花海禁地……随他们猜去,就当是某个莫名消失的上古秘境,谁也联想不到你头上。”
二人商定,就此动身。
一路翻山越岭,历时数日,终于抵至云衍宗山门。
云衍宗倚大山而建,山门宏伟厚重,巨大的白石台阶自山脚蜿蜒向上,一层一层接入云海。石阶两侧崖壁之上,镌刻着古老镇山符文,淡淡灵光流转,隔绝凡嚣,一踏入这片地界,天地灵气便骤然浓郁数倍。
陈澜刚拾级而上,还未正式踏入山门,一名布衣老者便自门侧石亭走出,眉头皱起,高声喝止:
“你是来干什么的?回去罢!本宗前月刚刚收过新弟子,此时不收。”
老者便是外门管事,面色淡漠,言语间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疏离,摆明不愿多费手脚。
陈澜神色平静,早已料到这般说辞。他掌心一翻,取出自花海搜集、又将一块中等灵晶兑换而来的下品灵石,码成一堆,足足五十枚,托在手心:
“前辈,晚辈诚心求入云衍宗,还望通融。”
老者垂眸扫了一眼灵石,眼底微动,却依旧摇头:“规矩如此,收外门弟子乃是聚众考核,私自收录,乃是犯宗门规条……”
“晚辈明白规矩。”陈澜不慌,另一只手再探,又取出一百三十二枚下品灵石,一并叠在先前那堆之上,“这是我多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只求前辈行个方便。”
一大堆灵石灵光汇聚,莹白流光,看得老者呼吸微顿,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面上却依旧带着审慎: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我便破格收录你做外门弟子。入册登记,往后外门之中一应事宜,你可寻我,我名渊雷。”
“多谢渊前辈。”陈澜微微躬身,随即抬眼,望向云海深处,“晚辈冒昧一问,内门,是何等光景?”
渊雷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向云雾深处那五座耸立奇峰,语气里带上一丝艳羡:
“你瞧那片云海之后,每逢寅时,内门诸峰便会漫出滚滚灵光,灵气化作白雾,自峰巅垂落,数百步之外便能嗅到清冽气意。紫霄、金云、赤焰、竹筠、若水,五大内峰,霞光如灼,气象万千。”
陈澜凝神远眺。
隔着层层云絮,只能隐约窥见峰峦轮廓,隐约有流光起落,仙音若有若无。
那便是内门,是云衍宗天才云集之地,是外门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外门升内门,十年一期,登梯大比。”渊雷缓缓提醒,“不单要交手比斗,还要过心识试炼。最终胜者,方能踏入内门,拜入长老座下,享用正宗传承与灵脉福泽。其余落败之人,依旧只能在外门苦熬,守着微薄资源,大多困在凡阶,终生难进一步。”
说到此处,渊雷上下打量陈澜一眼,淡淡叮嘱:
“外门可没有内门那般得天独厚的条件。大多弟子居于山间茅草屋,想要进蕴灵脉的福洞修行,每月都要额外上交灵石。集市、交易坊都在外门片区,另外还有一处执法堂的拍卖台,专门处置罚没的邪修、犯戒修士遗留的宝物,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你日后若是去逛,务必当心。”
陈澜默默记下,微微颔首。
渊雷取来一卷薄薄玉册,指尖渡入一丝灵力,玉册亮起微光,记下陈澜的名籍,一枚简陋的青木腰牌随之落在他掌心。木牌上刻“云衍·外门”四字,是他如今在云衍宗唯一的凭证。
“拿好腰牌。顺着这条岔路往东,便是外门聚居的山坳,你自行寻一处空置草屋落脚。切记,外门也有戒律,不可私斗,不可擅闯内门结界,更不可靠近承云主峰。承云巅的观玄阁,乃是宗主清修之地,寻常内门弟子都不得靠近。七位长老常驻长老阁,执掌刀、剑、丹符、阵、兽、器、律七脉,执掌全宗法度,切莫招惹是非。”
“晚辈谨记。”
陈澜收好木牌,转身走入通往外门山坳的小径。
金凤并未随他一同入宗,隐在远处山林,传音入他识海:
“我不便入宗久留,容易被高阶修士勘破妖族本源。我就在宗门外围群山蛰伏,若遇生死危局,捏碎我留给你的传讯玉符,我即刻赶来。你安心在外门蛰伏,慢慢打探云衍宗和月流一脉的牵扯,切勿急功近利,更不可随意展露那一记生死剑意,懂?”
“弟子明白。”陈澜在心底应声。
袖中,太虚葫芦安静沉卧,葫内万顷花海、白骨洞窟、无数天材地宝静静封存。丹田深处,阴阳点墨沉寂敛息,不泄半分异象。
他一身修为压在桀骜七层,气息收敛,在外门众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资质寻常、侥幸托关系入宗的普通少年。
沿着蜿蜒山道走入外门山坳,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连片简陋茅草屋依山排布,错落蔓延,不少衣衫朴素的外门弟子或是盘坐吐纳,或是结伴闲聊,还有不少人朝着外门集市的方向走去,喧嚣、浮躁,和云海之上仙气缥缈的内门,判若两个世界。
有人瞥见新来的陈澜,投来几道随意打量的目光,旋即收回,并未过多在意。
谁也想不到,这个刚刚入宗、手持外门木牌、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袖藏一方秘境,胸藏一剑枯荣,背负着一桩横贯万古、牵连皇室与月流一脉的血海秘辛。
云衍宗,是他蛰伏的新起点。
可这片仙雾缭绕的宗门之内,究竟藏了多少暗流,多少和月流一脉勾连的隐秘,尚是未知。
沿着蜿蜒山道走入外门山坳,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连片简陋茅草屋依山排布,错落蔓延,不少衣衫朴素的外门弟子或是盘坐吐纳,或是结伴闲聊,更有一股人流,朝着山坳正中的外门集市涌去。叫卖声、讨价声、灵石交割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极重,和云海之上仙气缥缈的内门,判若两个世界。
集市中央,一棵老虬松下,围了好大一圈弟子。
人群正中,坐着个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案上摆着粗陶茶碗,一把陈旧醒木“啪”地重重拍落,声浪压过周遭嘈杂,引得不少路过弟子驻足旁听。
“诸位道友,近日花城传出来一桩天大异事!”说书先生眼扫围观众人,故意放缓语调,吊足胃口,“便是那花城向西三百里,赫赫凶名的绝境花海!”
此话一出,围听的外门弟子顿时一阵骚动。
“绝境花海?!就是那个连狂飙修士误入都十死无生的死地?”
“我早听过,传闻是上古大能埋骨之地,里面迷阵、毒瘴、幻术层出不穷,多少年了,没人敢深入!”
说书先生捻了捻稀疏胡须,重重颔首:
“正是那一处!可就在不久之前,有行商结伴途经那片地域,抬眼一看——
漫山姹紫嫣红、绵延数百里的花海,没了!”
“没,没了?!”
“凭空消失?”人群里惊呼声此起彼伏。
“没错!”醒木再响,说书先生声音拔高,“往日里毒瘴弥天、花香蚀魂,远远望一眼都觉心神恍惚的无尽花潮,尽数不见!放眼望去,只剩一片平整黄土,零星剩几株孤花,孤零零戳在地上。地底灵脉、迷阵杀域,一并消弭,仿佛这片万古凶地,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有人猜,是上古禁制寿元耗尽,秘境自溃;也有人说,是不知名的盖世大能出手,连根搬走了整片秘境!”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还有流言,说那天远处曾传来一道清越剑鸣,穿透云海,随后花海便开始一点点消融归寂……只是传言虚虚实实,无人证实。大乾不少散修、甚至一些宗门的探察修士,已经动身赶往那片黄土勘验,只是查来查去,半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能搬走一整片秘境?这等手段,起码得是破境大能吧?”
“若是大能所为,为何悄无声息?若是秘境自溃,那里面藏的天材地宝、上古遗珍,又去往何处?”
议论之声沸沸扬扬,各种揣测漫天飞舞。
陈澜恰好随着人流从外围走过,立在人群之后,安静听完全部说辞。
他面上神色不起波澜,依旧是一副漠不关心、随众看热闹的寻常模样,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收。
丹田之内,阴阳点墨静伏不动,而藏在袖里的太虚葫芦,似有所感,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润震颤。
金凤先前在识海的提醒,再度浮上心头:收纳整片花海动静极大,终究难以彻底瞒住,迟早会生出传闻。
好在传闻之中,只有模糊的剑鸣、秘境消失,无人能联想到一个刚入云衍宗的外门新弟子身上,更猜不到,那一方消失的花海秘境,此刻正封藏在这小小古铜葫中。
“啧啧,真是匪夷所思。”旁边一名圆脸外门弟子咂舌,转头瞥见身侧的陈澜,随口搭话,“道友,你方才可曾听过绝境花海?”
陈澜淡淡摇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未曾听过。今日头一回听闻,世间竟有这般诡秘凶地,还凭空消散了。”
说罢,他不再久留,侧身挤出人群,继续向着更靠里侧的空置草屋行去。
有人瞥见新来的陈澜,投来几道随意打量的目光,旋即收回,并未过多在意。
谁也想不到,这个刚刚入宗、手持外门木牌、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袖藏一方秘境,胸藏一剑枯荣,背负着一桩横贯万古、牵连皇室与月流一脉的血海秘辛。
陈澜寻了一间空置的茅草屋,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榻,一方木案。
他反手合上木门,独自静坐,双目轻阖。
“十年登梯大比……内门五大峰,七脉长老,观玄阁闭关的宗主。”
他在心底默默复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若想探清云衍宗深藏的秘密,若想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唯有一件事可做——
在十年之后的登梯大比上,胜出,踏入内门。
陈澜的心神沉落识海,细细回味方才集市里听到的传闻。
说书人添油加醋,把那一声剑鸣传得神乎其神,可终究只是坊间流言,没有半份实据,更无人将此事和新晋外门弟子挂钩。即便如此,月流一脉耳目遍布大乾,说不定已经收到消息,派人前往那片黄土荒原勘验。若是他们顺着残留的道韵追查,保不齐会嗅到蛛丝马迹。
他指尖轻抬,隔着衣袖,轻轻摩挲太虚葫芦古铜色的外壁。葫内,万顷花海依旧岁岁枯荣,洞窟里的白骨与天材地宝静静沉眠,那道耗费五十三载光阴修成的生死一剑,藏在他道心深处,敛去所有锋芒。
“当务之急,是稳住外门身份。”陈澜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轻,在空荡茅草屋里微微回荡。
云衍宗外门鱼龙混杂,资源紧缺,竞争看着不算惨烈,却也从不缺为一块下品灵石、一次福洞修行机会而暗中使绊之辈。想要不引人瞩目,最好的法子,便是做一个“平庸”弟子。
他不能展露远超同阶的修为,不能随意动用太虚葫芦,更不能泄露阴阳点墨。平日修行,只能刻意压制仙元,装作卡在初入桀骜、进展缓慢的样子。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杂乱脚步声,伴着说笑。
“听说了吗?渊管事新收了一个弟子,就是方才那个,瞧着弱不禁风,怕是没什么底子。”
“多半是拿灵石换来的名额,这种人我见多了,在外门熬个三五载,资源跟不上,最后只能黯然离宗。十年登梯大比?跟他可沾不上边。”
话语由远及近,随后渐渐走远。
陈澜置若罔闻,神色未有起伏。旁人的轻视,于他而言,恰好是最好的掩护。
他翻身落坐石榻,缓缓闭上双眼,准备按照外门流传的粗浅吐纳法门,装作例行打坐。
可就在仙元刚要运转的一瞬,识海之中,传来金凤一缕遥远的传音,飘渺,带着妖族大能独有的沧桑:
“方才集市的传言,我在山外也听见了。月流一脉已经派出勘查修士,去往花海原址。那片土地上,还残留一丝极淡的太虚道韵,寻常人辨识不出,但若是遇上精通溯源卜算的,难免生出疑心。”
陈澜在识海内回应:“弟子知晓。我会谨守分寸,不轻易动用葫中力量。”
“很好。”金凤顿了顿,“云衍宗七脉,执掌律脉的长老,与月流旧部素有往来,这点,你务必记牢。在外门行事,少沾律脉,少惹是非。慢慢积累人脉,搜集情报,静待十年大比。”
传音散去,重归寂静。
草屋之内,灵气稀薄,远不及葫内花海。陈澜依着外门功法,慢悠悠吐纳,刻意控制仙元流转速度,看上去和寻常苦熬资质的弟子别无二致。
只是那双闭着的眼,眼底深处,藏着静待风起的寒芒。
陈澜刚将茅草屋木门合严,还未坐稳,门外便响起“咚咚”叩门声,粗声粗气,带着几分挑衅。
“新来的?渊管事收的那个?开门!”
陈澜眉峰微蹙,起身拉开木门。门外立着两名外门弟子,衣衫上沾着尘土,为首一人下颌微扬,上下打量他,目光带着审视。
“我叫周莽,这片山坳,归我们几个照拂。新来入山,懂不懂规矩?”周莽晃了晃手里的储物袋,“想要安稳住在这里,每月,得交两枚下品灵石,算是山坳的护场份例。不然……保不齐夜里会有山鼠闯进来,或是打坐时被人无意惊扰。”
一旁同伴抱臂冷笑:“别装傻,外门历来如此。要么交灵石,要么换个更偏、离灵脉更远的破屋。”
这便是外门里不成文的私规,管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老弟子拿捏新人的惯用手段。
若是寻常新晋弟子,此刻多半为难,或是服软,或是争执。
陈澜静静看着二人,心头念头一转。
他如今要藏拙,不宜直接出手,一旦展露桀骜七层的真实实力,极易引来注意。可若是一味退让,往后只会源源不断招来勒索,反倒显得好拿捏,惹来更多麻烦。
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我初入宗门,积蓄不多,暂时拿不出额外灵石。若是二位执意要收份例,恕我不能从命。宗门戒律明文,禁止私相索财,若是闹到苏管事或者执法堂,不知算谁理亏?”
周莽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安静文弱的新人,竟敢直接搬出宗门戒律。
“你——!”
“我无意与诸位起冲突,但也不会任人索取。”陈澜目光平静,没有杀气,却莫名带着一种沉厚的压迫感,“往后,互不打扰,便是最好。”
周莽盯着他看了片刻,摸不准深浅,暗骂一句“不知好歹”,撂下几句狠话,带着同伴悻悻离去。
待到脚步声远去,陈澜关上屋门 。
方才他刻意压住气息,没有泄出半分桀骜七层的真实修为,只拿宗门戒律挡回勒索。好处是没有当场动武,不至于惊动管事,可坏处同样明显——周莽这类人,大多心胸狭隘,今日吃了瘪,未必会就此罢休,多半会伺机寻别的由头找麻烦。
“外门不比别处,明面上是宗门修行之地,暗地里私斗、使绊、背后造谣层出不穷。”陈澜低声自语。
他不怕周莽,真要动手,不过一念之间便能分出胜负。可一旦出手,动静难控,极易引来执法堂巡查。若是被细细勘验修为,他刻意伪装的境界便有暴露之虞。现在正是蛰伏阶段,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袖内,太虚葫芦隔着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触感。
他想起集市老虬松下,说书先生绘声绘色描述的绝境花海。
大乾各地散修、宗门探子,已经奔赴那片只剩黄土的原址勘验。若是月流一脉的人到场,凭他们的手段,未必查不出些许残存道韵。
而云衍宗内部,金凤特意提醒过,执掌律脉的长老,和月流旧部素有往来。
若是这件异事传到律脉长老耳中,后果难料。
“能少沾律脉,就尽量避开。”陈澜默默记下这条告诫。
他刚想坐下打坐,屋外又传来零星人声,是其他外门弟子结伴闲谈,话题恰好又落到绝境花海之上。
“说起来,那花海秘境消失,传闻还有另一种说法,你们听过没?”
“哦?说书先生方才可没讲这个,快说说!”
“是我昨日在集市听一个跑商的散修所言,月流那边,已经派出卜算修士,推演秘境消失的缘由,听说……卜算卦象一片混沌,天机被强行遮蔽了!”
“遮蔽天机?!这手段也太可怖了,寻常大能都未必做得到。”
“谁知道真假,小道消息罢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和月流对上,那出手之人,怕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话音慢慢飘远。
陈澜倚在土墙边,眉头微敛。
连卜算都被屏蔽,是金凤提前出手抹除命线的功劳,可月流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会不断排查,走访,搜寻一切可疑之人。
他收回思绪,不再纠结外界传闻。眼下身在云衍宗,最先要应付的,是山坳里这些琐碎纷争。
隔日一早,天色微明,晨雾漫过山坳。
外门的钟声“当——当——”响了三声,传遍整片聚居地。这是召集弟子前往集市旁的执法堂拍卖台的讯号,每月一次,拍卖的,正是执法堂收缴罚没的物品,也是外门最热闹的时候。
不少外门弟子闻声而动,纷纷往集市方向赶。有人想去碰碰运气,捡漏低阶丹药、残破法器,也有人纯粹是凑个热闹,打探各路消息。
陈澜略一思忖,也跟了上去。
一来,他需要换一些适配外门基础功法的低阶灵药、符纸;二来,拍卖台人流混杂,南来北往的消息汇聚于此,是探听情报最好的地方。
老虬松下方,那说书先生还在,只不过换了新段子,不再反复讲花海,改成了别的宗门逸闻。陈澜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拍卖台前。
高台后方,立着两名身披灰黑制式法袍,袖口绣着“律”字的执法外侍。
见到那枚“律”字印记,陈澜下意识多打量两眼,心底暗自警醒——这便是律脉辖下的人手。
拍卖品一件件被送上台,大多是寻常货色:磨损的下品法器、半瓶药效流失的淬体丹、残缺阵图,偶有不错的物件,会引得台下弟子竞相出价,灵石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就在拍卖快要收尾时,台上的执法侍取出一方巴掌大的残玉,玉色暗沉,上面缠绕着淡淡的紫花印记。
“下一件,秘境残玉,从一名犯戒散修身上收缴得来。据他交代,此物采自绝境花海外围,能微弱引动花毒瘴气,用处不大,胜在稀罕。起拍价,二十枚下品灵石!”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哄起来。
“是绝境花海的东西?!”
“我的天,这可是花海消失之前流出来的物件!”
“难怪看着古怪,那花海都没了,这种遗存,往后怕是越来越少咯!”
不少弟子跃跃欲试,开始加价。
陈澜站在人群后侧,目光落在那块残玉上,心神微凝。
他认得这种紫纹,正是绝境花海里面,蚀魂香花留下的印记。
残玉虽不起眼,却是实打实出自那片秘境。若是落到精通溯源的修士手里,说不定能循着玉上残留的气息,摸到一丝太虚葫芦的道韵。
要不要拍下?
一念闪过,他迅速权衡。
拍下,可以消去这一条隐患。可若是他一个刚入门、旁人眼里积蓄有限的新人,贸然高价争抢这件和花海相关的物件,太过惹眼,极易引人疑心。
几番加价之后,最终这块秘境残玉,被一名金云峰外门驻修以四十七枚下品灵石拍下。
那人喜滋滋收下储物袋,还高声同身边同伴说笑:“好好收着,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证物,若是月流那边继续查花海一事,这块玉,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陈澜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波澜。
看来花海一事,还在持续发酵,相关遗存,已经流入流通。
此地不宜久留。
他没再参与竞价,随便买下几株用来应付日常吐纳的低阶灵草,便打算回茅草屋。
刚挤出人群,眼角余光一瞥,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周莽正和另外三名外门弟子站在一起,冷冷盯着他,嘴唇开合,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四双眼睛,直勾勾锁着他的背影。
陈澜面不改色,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顺着山道,从容往山坳深处走。
他知道,周莽不会甘心。
这场麻烦,还没完。
而他蛰伏在云衍宗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十年登梯大比尚远,前路之中,既有同门下绊,亦有月流的暗探,还有藏在宗门七脉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回到茅草屋,陈澜将买来的灵草放在木案上。
他抬手,指尖轻触丹田,阴阳点墨沉寂如故,不露分毫光华。袖中的太虚葫芦安安静静,葫内万顷花潮,依旧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兀自枯荣。
“既入此局,那就一步一步来。”
他低声说道,眼底浮起一丝浅淡冷光。
陈澜刚把买回来的灵草分门别类收好,搁在木案一角,屋外便传来平缓的脚步声,不似周莽那一伙人一般喧闹,步子沉稳,踩在落满松针的土路上,沙沙作响。
“新来的弟子,陈澜?”
门外响起的,正是渊雷的声音。
陈澜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异色,起身拉开木门。
渊雷负手立在门槛外,一身朴素灰布管事袍,皱纹爬满脸庞,一双老眼看似浑浊,细看却藏着几分审视,慢悠悠扫过屋内,最后落回陈澜身上。
“渊前辈。”陈澜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渊雷“嗯”了一声,也不等他相请,抬步跨入草屋,目光淡淡扫过简陋的石榻、木案,还有案上那几株寻常低阶灵草。
“方才执法堂拍卖台那边,我见你也在人群里。”渊雷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最后拍那块绝境花海残玉的时候,你站得离台子很近?”
来了。
陈澜心底了然。想来拍卖场上不少人都瞧见了,渊雷怕是听说了这件事,特地过来问问。
他神色如常,从容回话:“回前辈,晚辈确实在场。只是囊中拮据,只能看看,不曾出价。”
渊雷捻了捻下巴上稀疏的短须,继续追问:
“那块残玉,出自花城以西的绝境花海。最近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集市里的说书先生,也天天在老松下讲,你听了,作何看法?”
问话轻飘飘的,像随口闲谈,可陈澜清楚,这便是试探。
渊雷在云衍宗外门管事多年,见过形形色色托关系、掏灵石走门路入宗的弟子,心思远比普通外门弟子缜密。他未必怀疑花海是陈澜所为,只是习惯性摸清楚新晋弟子的根底,看看有没有藏着不为人知的来历。
陈澜垂着眼,语气保持着一个寻常新晋弟子该有的好奇,又带着几分懵懂:
“晚辈只当是坊间传言罢了。秘境凭空消失,听起来太过玄奇。若是真有大能出手,那等人物,想来不会轻易留下线索。至于那块残玉……稀罕归稀罕,对我眼下修行,并无用处,故而没有争抢。”
“哦?”渊雷抬了抬眼皮,“你一点也不好奇?不少外门弟子,都在猜,是不是有人寻到花海秘境的核心,得尽里面宝藏,才把整片秘境收走了。”
“好奇自然是有的。”陈澜不否认,却恰到好处地收住,“可传言终究虚多实少。我刚入宗门,首要之事是安心修行,不想过多追着江湖异闻耗费心神。外门资源本就紧张,与其揣测缥缈秘事,不如抓紧时间吐纳,争取早日攒够灵石,进福洞修行。”
这番回答四平八稳,贴合一个想踏实修行、没什么特殊眼界的普通新人。
渊雷静静盯着他,半晌没有出声,像是在分辨,这话有几分真心,几分伪装。
山风穿过茅草缝隙,屋里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渊雷才缓缓点头,似是认可这个说辞,话锋一转,问到别处:
“那日收你入宗,你拿出不少下品灵石,我当时便有些诧异。我问一句,那些灵石,从何而来?按你方才所言,你此前并无宗门师承,寻常散修,很难攒下那么多。”
又是一处要害。
当初为求入宗,一次性拿出一百八十二枚下品灵石,本就扎眼,渊雷记到现在。
陈澜早有预备,从容应答:
“晚辈此前独自在外游历,偶尔寻一些深山里的灵植,卖给途经的行商,日积月累,慢慢积攒下来。运气尚可,前些时日恰好卖掉一株年份尚可的灵草,才凑出这笔灵石,一心只求能拜入云衍宗门下。”
这个说法不算完美,却无实证可查。荒山野岭,独行散修偶有奇遇攒下灵石,在大乾地界十分常见,挑不出明显破绽。
渊雷听罢,沉吟片刻,没有继续深究。
他自然能听出,这套说辞,可证伪之处不多,却也没法实锤真假。外门每年都有这种孤身前来、带着一笔积蓄求入宗的散修,算不上特例。
“也罢。”渊雷收回目光,缓步走向门边,临跨出门槛时,像是随口想起,又补了一句,“有件事,提醒你一句。
最近各处都在追查绝境花海消失一事,月流一脉,已经派遣不少勘查修士散入各州,四处寻访问询。但凡和花海相关的物件、消息,都查得很紧。
云衍宗虽不掺和外界纷争,但若是门下弟子私藏秘境赃物,或是与此事有所牵扯,一旦被查到,执法堂,也就是律脉那边,不会姑息。”
说到“律脉”二字,渊雷特意加重一丝语气。
陈澜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恭谨:“晚辈记下了,往后会避着这类事物,不沾是非。”
“懂得避祸,是好事。”渊雷看他一眼,“还有,方才有人同我禀报,说周莽那伙人,前些日子来寻过你,似乎想要收什么‘护场份例’。”
陈澜不卑不亢:“确有此事。晚辈以宗门戒律回绝了,并未动手争执。”
“嗯,你做得妥当。私自强行勒索同门,本就违了外门规矩。”渊雷淡淡道,“只是周莽在山坳待得久,结交了不少人,性子偏执。这次没能从你这儿拿到好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同你提一声,不是许诺护着你,外门弟子间的摩擦,大多要自行掂量分寸。但若是他公然动手,闹出私斗,伤人性命,你大可直接来寻我,或是去执法堂外侍处呈报。切记,不可主动率先出手,一旦越线,责罚不分缘由。”
这算是一句善意提点,也是提前划下红线。
“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提醒。”
渊雷微微颔首,不再多留,转身顺着松针山道走远,身影慢慢融进山坳间浮动的晨雾里。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陈澜才合上木门,木栓“咔哒”落回原位。
方才从容平静的神态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渊雷这一趟,看似闲聊,实则一连三层试探:花海残玉、灵石来历、他本人的心性。
虽暂时蒙混过关,可这也意味着,从他入宗那日起,便已经落在旁人的观察之下。
还有那句关于月流勘查修士、律脉主理追责的告诫,绝非随口一提。律脉长老和月流旧部有往来这件事,金凤先前已经警示过他。一旦花海秘事的线索流入律脉,麻烦会成倍放大。
他走到木案旁,目光落在那几株低阶灵草上。
“渊管事尚且会试探,日后若是遇上律脉门下,探查只会更严苛。”陈澜低声自语。
还有周莽。
渊雷特意提起此人,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对方多半还在筹谋,说不定正在等一个没有旁人、适合发难的时机。
陈澜盘膝坐回石榻,缓缓闭上双眼,催动那套外门基础吐纳功法。仙元流转得不快,刻意维持着平淡无奇的节奏。
袖中的太虚葫芦静伏不动,葫内万顷花潮,依旧在无人知晓的一隅,独自枯荣。
蛰伏,从来不止是藏起修为。
一连三日,山坳里风平浪静。
陈澜每日按时出屋,或是去集市购置低阶灵材,或是寻一处僻静崖边,运转外门基础功法吐纳。仙元流动始终慢而平稳,和寻常卡在桀骜初层、修行进展滞涩的弟子别无二致,不少远远观望他的人,渐渐松了戒心,只当渊管事那日是多心了。
可陈澜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周莽那日在拍卖台旁冷冷注视的眼神,他没有忘。
外门福洞每月开放一次,需上缴灵石,方能入内借蕴灵脉修行,正是山坳之中最容易生出纷争的地方。
这日恰逢福洞开启。
陈澜斟酌再三,还是取出两枚下品灵石,前去登记。他需要借灵脉,悄悄打磨仙元根基,一味只在灵气稀薄的草屋打坐,久了反倒显得刻意。
福洞开凿在山腹之内,甬道曲折,分出数间石室,石室之间以薄石壁相隔,隔音不算上佳。不少外门弟子分散静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灵气。
陈澜选了最靠里一间,关好石门,刚刚坐定,甬道外便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是周莽,连同那日与他一道的三人,恰好也入了福洞,有意无意,选了紧邻他隔壁的石室。
陈澜双目未睁,心神却提起戒备。
隔壁石室,交谈声没有压低,清清楚楚钻过石壁。
“那新来的陈澜,也敢来福洞?”周莽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笑意,“这地方偏僻,就算闹出动静,也不会立刻传到执法侍耳中。等会儿,我寻个由头,就说他抢占了我先前预定的石室。”
“莽哥小心,渊管事特意提点过,公然私斗要受重罚。”
“动手自然不算,”周莽嗤笑一声,“只是稍稍扰乱他修行。修士吐纳最忌心神骤惊,一旦仙元逆行走火,那便是他自己修为不牢,与我们何干?”
陈澜指尖微顿。
果然是这个打算。
不正面打斗,规避“私斗”的罪名,改用扰修的阴招,歹毒,又钻宗门规矩的空子。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一声短促呼喝,一股狂暴散乱的仙元,隔着石壁轰然撞来!
这股力量不算极强,远不足以伤桀骜七层的陈澜,可若是换作真正初入桀骜的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极容易仙元冲撞,伤及经脉。
仙元冲击撞在石墙上,碎石簌簌掉落。
陈澜闭着眼,内里道心稳如平湖,甚至连袖中的太虚葫芦都不曾有半分震颤。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泄出半分真实修为,只是抬声,声音清晰地穿透石壁,平静传开:
“福洞之内,禁止扰修,乃是外门明文。诸位若是再以仙元冲击石壁,我便直接去往执法堂,呈告律脉外侍。”
隔壁骤然一静。
周莽没料到,这一击之下,对面之人竟稳得这般厉害,连一丝慌乱都听不出来。
他本以为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此刻反倒迟疑。若是真闹到律脉门下,纵然理由牵强,也免不了一顿责罚。律脉行事素来严苛,绝不会偏帮外门老弟子。
半晌,周莽恨恨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晦气”,再没有继续出手。
福洞之中,重归安静,只是那股潜藏的敌意,没有消散。
陈澜不再理会隔壁,重新闭目吐纳。
他心中明白,一次不成,周莽还会再寻别的法子。明刀易挡,暗箭难防,在外门这鱼龙混杂之地,往后类似的算计,只会越来越多。
而比周莽这等外门弟子更可怖的,依旧藏在云雾之上。
云衍宗、律脉长老、月流一脉……那张看不见的大网,还静静铺展,等待他一点点探寻。
距离登梯大比,尚有漫长岁月。
福洞里那次扰修未成,周莽心头的芥蒂反倒更深。
他自知正面动手落不下好处,还容易撞上渊雷先前说下的规矩,便和同党私下商议,打定主意不走明斗,要设一局,栽赃构陷。
外门集市人流繁杂,常有低阶丹药、符篆失窃之事。这类案子,一般都交由律脉的外侍处置。律脉审案,重证物、轻口供,只要赃物在谁屋里搜出来,十有八九便会定案,申辩起来极难。一旦坐实偷盗,轻则罚扣灵石、禁入福洞,重则直接逐出宗门。
这法子,阴毒,却刚好钻了规矩的空子。
又过了两日。
暮色垂落,山坳间的茅草屋渐次升起淡淡的吐纳灵光,不少弟子或是归屋静养,或是还在集市流连。周莽估摸着时机,遣了一个同伴,趁四下无人,悄悄绕到陈澜屋舍后墙。
后墙木板有一道细缝,那人屏息敛气,将一小瓷瓶淬体丹,外加一枚残缺的低阶防御符,顺着缝隙塞了进去,落在木案下方的阴暗角落。
这淬体丹,正是前日集市上,另一外门弟子失窃的那一份。失窃之人已经报给了律脉外侍,此刻律脉正记下此事,四处核查。
做完之后,几人分头散开,装作无事,只等合适的时候“检举揭发”。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道身着灰黑袍、袖口绣“律”字的执法外侍,跟着周莽,径直走到陈澜草屋门前。
周莽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高声开口,引得附近几间草屋的弟子纷纷探出头观望:
“二位侍官,就是此处!我方才路过,隐约瞥见陈澜藏了失窃的淬体丹。此事关乎宗门戒律,我不敢隐瞒,特来上报!”
叩门声响起,沉而有力。
“陈澜,开门!律脉查案。”
屋内,陈澜正依着外门功法缓缓吐纳。听见“律脉”二字,他心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起身拔开木栓,从容开门。
门外,两名律脉外侍面色冷肃,周莽站在后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还有不少闻声凑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围在远处,低声议论。
“有人举报,你私藏集市失窃的淬体丹与符篆。按律,我等要入内搜查,你可有异议?”一名执法外侍沉声说道。
陈澜垂手立在门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晚辈并无异议。侍官尽管查验。只是若查无赃物,还请二位为我澄清,还我清白。”
这话不卑不亢,挑不出错处,倒让周莽微微一愣。他本以为陈澜会惊慌辩驳,或是竭力阻拦搜查,那样反倒可以再添一条“做贼心虚”的说辞,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两名律脉外侍不再多言,跨步入屋,仔细翻查。石榻、储物小囊、案上的灵草,一一检视,最后一人弯腰,目光扫到木案之下,伸手一探,捏出那个小小的瓷瓶,还有残破符纸。
瓷瓶一开,浓郁的丹香漫了出来,和失主报备的淬体丹气息,分毫不差。
“找到了。”
外侍举起瓷瓶,转头看向陈澜,目光带着审视。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真搜出来了?”
“难怪之前渊管事还特意过问他,莫非果然来路不正?”
“偷丹药可是重罪,搞不好直接逐出云衍宗!”
周莽压着心底狂喜,适时开口:
“二位侍官,人赃并获!想来就是他趁着昨日集市人多,伺机盗取!”
一切看着天衣无缝。证物在此,检举在先,人证物证俱全。
陈澜目光落在那瓶淬体丹上,心头已经明白——是周莽设下的栽赃。
他不能动用修为强行自证,更不能展露底牌。一旦情急之下仙元失控,暴露出桀骜七层的真实底蕴,之前所有的蛰伏,尽数付诸东流。可若是哑口无言,便会就此定罪,一旦移交律脉上层,事情更是凶险。律脉长老本就和月流旧部有牵扯,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借着审案,勘查他的根脚、推演他的来历。
一念电光火石。
陈澜抬眼,看向持着瓷瓶的律脉外侍,声音平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周遭都听见:
“侍官且慢。此物虽在我屋中找出,却并非我放入。晚辈敢问,失窃是何时?举报又是何时?周道友,方才你说‘路过瞥见我藏丹’,敢问你是站在屋外哪个方位看见?我这屋子,木案在房内靠里,案下又被木案遮挡,站在屋外,视线被土墙与门板阻隔,绝无可能一眼看见案底藏物。”
这话一出,喧闹声稍稍一静。
周莽脸色微变,仓促应答:“我……我是从后墙缝隙隐约瞧见!”
“后墙缝隙?”陈澜淡淡继续,“后墙那道缝窄如指宽,向内斜对着的,是屋角土墙,照不到木案下方。若是道友不信,不妨随我到屋后,亲自比对视线。况且,若是我偷得丹药,要藏匿,怎会随意丢在案下这种一搜便找到的地方?未免太过刻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莽,又落回两名执法外侍身上:
“再者,若是晚辈有意行窃,得了丹药,或是自用,或是寻机转手变卖,何必留在屋内,等着被人检举搜查?此等行径,不合常理。晚辈怀疑,是有人提前将赃物置入屋内,借律脉之手构陷。还请侍官详查这瓷瓶外壁,看看上面,除了失主与我,是否留有旁人新近的仙元印记。”
修士经手物件,常会留下淡淡的仙元余韵,短时间内不会消散。
这一点,周莽算计之时,一时心急,竟忽略了。
两名律脉外侍闻言,神色郑重起来,抬手凝起一丝探查灵光,细细扫过瓷瓶外壁。
很快,灵光泛起异色,除了丹药原本的气息,上面还残留着另一股仙元,和周莽的气息隐隐相合!
周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两名外侍眼里。
“这股气息……”一名外侍眉头紧锁,侧头看向周莽,“是你的?”
“不是!绝非我!”周莽急忙辩解,语声已经带上几分慌乱,“说不定是先前传递之时沾到,不能作数!”
“是否作数,自有律脉堂官定夺。”执法外侍收起瓷瓶,面色冷了几分,“检举不实,且赃物之上留有你的仙元印记,此事疑点重重。周莽,随我们回执法堂回话。”
局势骤然反转。
围观弟子一片哗然,看向周莽的眼神,已然变了。
周莽脸色青白交加,想要再说,却被外侍抬手制止,只能满心不甘,跟着二人离去。他本想借律脉除去陈澜,万万没料到,最后反把自己卷了进去。
喧嚣慢慢散去,看热闹的人陆续离开,临走前,不少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陈澜一眼。
原先只当他是个靠着灵石买名额、性子软懦的新人,此刻才发觉,这名少年心思缜密,口齿利落,远不像看上去那般好欺。
待到周遭安静,陈澜合上屋门。
他没有半分侥幸的喜色,反倒心头沉了沉。
这一局,他赌的是律脉外侍愿意细查仙元印记,赌周莽百密一疏。今日算是侥幸过关,可也暴露了一件事:往后再想栽赃,周莽一伙,必会考虑得更加周全。
而且,这件案子终究入了律脉的卷宗。
只要沾了律脉,便多一分被深挖来历、推演根脚的风险。
金凤的告诫,言犹在耳——律脉长老与月流旧部素有往来。今日虽洗清嫌疑,他这个名字,已经落在律脉的案卷之上了。
陈澜缓步走到木案旁,垂眸看着方才搜出赃物的位置。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他低声自语。
暗处的算计,不会就此停下。外门的纷争,只是皮毛。真正的风浪,藏在云海之内,藏在七脉深处,藏在月流一脉无处不在的搜寻之中。
他重新坐回石榻,再次运转那套粗浅的吐纳法门,仙元依旧平缓内敛,将桀骜七层的真实修为,牢牢压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