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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潜砺 陈澜蛰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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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落栓,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门外残留的议论。
草屋之内重归清静,可陈澜心底,并无风波平息后的松弛,反倒压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方才那场栽赃,看似有惊无险,周莽被律脉外侍带走问询,围观之人大多以为尘埃落定。但有一点无可回避——他的名字,已经写进律脉的案宗里了。
律脉和月流旧部素有勾连,这本就是金凤再三警示的要害。卷宗薄薄一纸,记载着外门弟子陈澜,卷入丹药失窃诬告一案。寻常纠纷,或许只在底层外侍之间流转,可一旦日后有人刻意翻查,或是别的线索串到一处,这便是第一道痕迹。
陈澜缓步走到木案旁,指尖轻轻拂过案沿。
周莽算计虽粗,却也开了个头。经此一事,山坳里再无人把他当成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可“心思机敏、不好对付”这个印象,也一并落进旁人心中。适度的威慑尚可,若是继续惹来过多关注,于蛰伏大计绝非好事。
“不能再继续被动接招。”他低声自语。
一味等对方设局,你破一局、我再设一局,纠缠久了,动静只会越闹越大。最好的局面,是维持一种“不好惹,但也不爱生事”的分寸,让其余心存效仿之念的外门弟子,不愿轻易来招惹。
识海微微一动,金凤遥远的传音缓缓淌入,带着一丝审视:
“方才的事,我在山外远远感知到律脉灵光,大致知晓经过。你做得稳妥,没有外泄修为,没有强行动武,凭理据自证,是上策。但案宗留存,是隐患。”
“弟子明白。”陈澜在识海内回应,“这桩诬告,属于外门同门私怨,按常理,多半不会上报长老阁,只会由执法堂底层侍官处置。可终究留下了名字。”
“不错。”金凤的声音顿了顿,“底层卷宗,平日尘封,少有人翻看。可若是将来,月流或者律脉高层,开始系统性排查近期入宗的陌生修士,所有新弟子的纠纷记录,都会被翻出来比对。你要记住:往后行事,可以自保,可以据理申辩,但尽量避开再次进入律脉视线。能私下化解的摩擦,就不要闹上执法堂。”
“周莽那边,会如何判?”
“要看负责审案的堂官心性。”金凤淡淡道,“最轻,训斥罚灵石、禁入福洞数月;重一些,可责鞭刑,或是逐出外门。周莽在山坳经营许久,认识不少人,说不定会托同门说情,尽力从轻。无论结果如何,此人心中恨意难消,就算他不敢再借律脉栽赃,还会有别的手段。明招不行,便会是更隐蔽的阴计。”
传音消散,识海复归平静。
陈澜盘膝坐于石榻,开始梳理得失。
周莽这一关,暂时扛过去了。但外门山坳鱼龙混杂,利益纠缠本就繁多,福洞修行、集市交易、灵材采集任务,处处都有争夺。周莽倒了,难保不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
他压着修为,伪装成初入桀骜,本身就像是一层薄壳,一旦反复卷入纷争,这层伪装,迟早会出现裂痕。
三日之后,外门公示榜更新,贴在集市老虬松旁,不少弟子围看。
陈澜随人流过去,扫过榜上文字。
周莽,诬告栽赃属实,罚扣五十下品灵石,禁入福洞一年,罚做一月外门杂役,无逐宗之罚。
果然如金凤所料,有人代为说情,从轻处置。
“罚得不重。”旁边一名弟子低声感慨,“本来还以为,栽赃偷盗这种事,至少要逐出山门,没想到只是罚役禁福洞。”
“周莽跟负责杂役调度的管事有点交情,听说托人递了话。这下,他虽受了罚,还留在山坳里。”另一人叹气,“这下有意思了,梁子算是结死了,只是以后,他应当不敢再直接往律脉那边送局。”
陈澜看完,默然抽身离开。
从轻发落,意味着隐患仍在。
接下来一段时日,山坳表面风平浪静。周莽依令去做杂役,每日去往外门药圃除草、搬运灵土,远远望见陈澜,目光依旧阴沉沉的,却再也没有当众拦堵,也没再纠集同伴挑衅。
只是陈澜留意到,偶尔会有和周莽交好的弟子,不动声色地远远打量他,私下低声交谈,见到他靠近便立刻收口。
暗流,沉到了底下。
又过数日,外门下发月度灵植采集任务。
云衍宗外门,每月会派发这类差事:入宗门辖下的低阶灵谷,采摘指定灵花灵草,按上交数量折算功绩,功绩可以兑换灵石、低阶丹丸,或是换取福洞额外修行时辰。
大多是两三人结伴而行,一是防备谷内滋生的低阶妖虫,二来,也能互相照应。
这一次,分配下来,和陈澜分到同一片灵谷的,恰好是周莽昔日两个同伙。
领取任务木牌时,那二人拿到木牌,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却没有当众多说,只装作寻常模样。
“倒是巧,这次和道友同去青穗灵谷。”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谷内有噬灵飞虫,颇为扰人,到时候,还要互相搭把手。”
陈澜神色平淡,颔首应下:“理应如此。”
他心中清楚,这未必是巧合。青穗灵谷地处云衍宗外围辖地,离主山较远,谷中林木茂密,遮蔽视线,少有其余弟子经过,是个适合动手脚的地方。
公开栽赃行不通,私设意外,便是备选。比如引动妖虫、松动崖土,最后对外只说是采集途中遭遇灵谷原生凶险,算作任务意外,很难算作蓄意加害。
回草屋之后,陈澜细细准备。
他不能动用太虚葫芦,更不能展露生死剑意。
袖中,只备上几枚在集市购得的寻常驱虫符,外表普通,和别的外门弟子所用别无二致。丹田之内,阴阳点墨静伏,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气,作为最后的兜底。
真到生死关头,他自保不难,难的是拿捏分寸——既要护住自身,又不能一击之下,泄出桀骜七层的真实实力。
第二日破晓,晨雾漫过林间。
三人依约,一同去往青穗灵谷。
灵谷被淡淡的灵雾笼罩,成片青穗灵草随风轻晃,细碎的草叶泛着浅绿灵光,空气中萦绕清甜草香。谷深处林木繁密,枯枝藤蔓交错,时不时传来细碎振翅之声,正是传闻里的噬灵飞虫。
“咱们分开搜,效率快些,正午在谷口汇合?”周莽那名同伴提议,语气自然。
分开,便意味着落单。
陈澜抬眼扫过二人,淡淡应声:“也好。只是噬灵飞虫喜聚群,若是遇上大群,单凭一人驱挡不易。若是需要援手,记得传讯。”
他一语点破,让对方不好骤然发难。
二人对视,一时找不到合适由头,只能点头应下,各自分散,向着不同方向走入草丛。
陈澜择了一片灵草长势尚可的区域,缓缓采摘,看似专心,心神却铺开,留意周遭动静。
不多时,远处响起短促的呼哨,是那两人约定的讯号。
片刻之后,地面微微震动,草丛哗啦翻涌,黑压压一大群噬灵飞虫,如同黑云一般,自密林深处涌出,直直朝着陈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不是自然出没,是他们寻到虫巢,刻意惊扰,引到此处。
虫群振翅嗡嗡作响,口器带着微弱蚀灵毒素,若是寻常桀骜二层修士被包围,灵元会被持续啃噬,很快便会经脉酸痛,灵力衰竭。
“来了。”
陈澜神色不变,抬手,按寻常法门激发驱虫符。
淡白灵光铺开,形成一圈防护罩,虫群撞在灵光之上,滋滋轻响,一时难以突破。
但这驱虫符品阶普通,支撑不了太久。远处树丛之后,两道身影隐在阴影里,静静观望,等着符箓灵力耗尽,等着他被虫群缠上。
他们预想的画面,是陈澜狼狈躲闪、灵力透支,甚至被毒虫蛰伤,事后只归为灵谷虫患失控。
可他们没料到,符箓之内,陈澜暗中以极细微的方式,缓缓渡入仙元,维持护罩。仙元输出压得极克制,气息依旧是桀骜二层的模样,护罩稳而不烈,看上去堪堪支撑,勉强自保,看不出半分富余。
他没有反击,没有朝着树丛方向冲去,只是守在原地,一边维持符罩,一边继续采摘青穗灵草,仿佛当真只是被动困守。
时间一点点流逝,符光慢慢黯淡,虫群攻势不减。
隐在树后的两人渐渐皱眉。按估算,这枚驱虫符,早该撑不住了。
“奇怪,他怎么撑这么久?”
“再等等,符箓灵力总有用尽之时。”
又过片刻,陈澜估算差不多了,故意显出一丝吃力,扬声朝着密林方向呼喊:
“虫群数量太多,我这驱虫符快要耗尽!二位若是就近,可否过来相助?”
密林里的二人僵住。
出去帮忙?等于亲手收场,白费功夫,还容易留下嫌疑。置之不理?若是事后陈澜上报,说同伴听见呼援却故意不回应,在宗门任务之中见危不助,也是一条戒律。
左右为难,僵持片刻。
最终,二人只能悻悻从树丛走出,取出自身驱虫符,一同催动,合力驱散虫群。
黑云般的飞虫渐渐散去,重新退回密林深处。
“好大一群虫,来得猝不及防。”其中一人强装镇定,“方才我们在另一侧采摘,隔得远了,听见呼声便立刻赶来了。”
“劳烦二位。”陈澜语气平和,不追问,不拆穿,仿佛真信了这套说辞。
灵草采够,三人一同折返谷口,上交任务,登记功绩。
全程,陈澜没有向管事多说一句。
走出登记处,那两人看向陈澜的眼神,已经带上忌惮。
引虫之计,无功而返,而且他们看得明白:此人看着修为不高,应变、定力,都远超出预想。再来一次类似的圈套,风险只会更大,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搭进去,落得和周莽一样的下场。
经此一事,周莽这一派的人,暂时收敛了暗中动作。
山坳里的氛围,随之微妙转变。
不再有人主动上门勒索,也少有刻意的挑衅。不少外门弟子对他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刻意交好,也不愿主动树敌。
陈澜想要的,正是这种状态。不必受人追捧,不必惹人畏惧,只求“可交,但不好欺”,少生是非,安安静静熬过这漫长蛰伏期。
日子缓缓流淌,春去秋来。
他依旧每日去往崖边吐纳,依旧去集市购置低阶灵材,依旧用外门功法掩饰修为。偶尔遇上渊雷,应答依旧稳妥,不露破绽。渊雷偶尔会随口问上几句修行进度,陈澜便按部就班,说仙元进展迟缓,卡在桀骜二层许久,资源不足,突破无望。
渊雷听了,大多只是点点头,提点几句修行要诀,不再过多试探。
最初那层怀疑,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慢慢淡去。
只是陈澜没有放松。
闲暇之时,他会借着逛集市、听闲谈,一点点搜集消息。
云衍宗七脉,丹脉、符脉、器脉、兽脉、阵脉,大多专注本行,相对中立;剑脉和刀脉,风气刚烈,多是一心苦修的武修;唯有律脉,和外界牵扯最深,常有月流一脉的修士,以“协同稽查邪修、追查秘境异动”为由,出入云衍宗,直接和律脉长老会晤。
花海消失的案子,至今没有了结。月流的勘查队伍,依旧在那片黄土荒原反复勘验,持续收集残留在大地之中的细碎道韵,只是线索残缺,始终无法溯源。
偶尔传来消息,说月流内部,已经有人提出猜想:能收纳整片秘境,还能遮蔽天机,出手者,极有可能身怀先天至宝。
只是,至宝种类万千,谁也没有联想到太虚葫芦,更猜不到,那人已经隐姓埋名,成了云衍宗一名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这一日午后,集市老虬松之下,说书先生换了新话本,不再讲花海,转而说起云衍宗内门五大奇峰,还有十年一期的登梯大比。
“登梯台,立在内门结界之下!”醒木一拍,引来一圈听众,“不止要擂台斗法,还要闯心识幻阵!幻阵映照心底执念、过往因果,心魔深重之人,极易困在阵中,走火入魔。能双双过关,方能踏云升峰,拜入内门长老座下!”
“心识幻阵……”陈澜立在圈外,眉峰微敛。
这一关,是他此前不曾细思的变数。
擂台比斗尚可藏拙,控制出手力度,挑选合适战术,不必展露生死一剑。可心识幻阵,直照道心,映照执念与旧事。
他的执念,牟暃,被夺走的功名,血海恩怨,还有阴阳点墨、太虚葫芦、花海秘境……桩桩件件,都深埋识海。
若是幻阵足够强大,会不会勾出过往,外泄蛛丝马迹?
一股新的顾虑,悄然浮上心头。
登梯大比,既是通往内门的通路,也可能是一场考验,一场危机。
他默默听完余下说辞,转身回茅草屋。
推开屋门,袖中的太虚葫芦,轻轻一颤。葫内万顷花海,岁岁枯荣,一如往昔。丹田深处,阴阳点墨静静蛰伏,墨色幽深,似能映照所有虚妄因果。
“心识幻阵……”陈澜坐于石榻,低声重复,“看来,除了打磨斗法,我还需静心淬炼道心,勘破执念,免得他日登梯之时,自露根由。”
十年尚远,可光阴从不等人。
山外,月流的罗网仍在铺开;宗门之内,律脉暗线往来不绝;云雾之上的内门奇峰,藏着他想要探寻的秘辛;而牟暃,此刻应当仍在青云宗苦修,稳步积攒声望,静待日后,正式叩开云衍宗内门的大门。
棋盘已经铺开。
陈澜闭上双眼,灵元缓缓流转,在稀薄的灵气里,继续漫长、隐忍的蛰伏。
风起之前,他唯有沉心磨剑,静待登梯之时。
时序轮转,一晃已是七年。
外门山坳的草木枯荣七回。当年一同入宗的不少弟子,或是耗尽积蓄黯然离山,或是抓住机缘突破境界,还有少数人,常年奔波在宗门任务与集市之间,浑浑噩噩,原地踏步。
陈澜依旧住在那间不起眼的茅草屋里。
在外门所有人眼中,他仍是那个进度滞涩、卡在桀骜二层多年的普通弟子。性子沉静,极少与人深交,不凑热闹,不参与派系抱团,平日要么去崖边吐纳,要么承接灵植、探察一类低风险外勤。
偶尔有人提起旧事,会记得多年前周莽栽赃丹药那桩公案,只评价一句:那人心思细,不好坑,但修为平平,登梯大比怕是无望。
周莽早已服完罚役,只是经上次一事,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明目张胆设局加害。路上偶遇,顶多远远投来一记复杂目光,避着不相往来。他自知再算计陈澜,一旦败露,就不再是罚灵石、做杂役那么简单。
山坳里其余弟子,也渐渐习惯了陈澜的存在——淡如水,无锋芒,像崖边一块沉默青石。
只有陈澜自己清楚,七年光阴,他从未虚度。
每日夜里,待周遭草屋的灵光尽数熄灭,万籁俱寂,他才会悄悄渡入一丝心神,接入袖中太虚葫芦。葫内花海自成天地,灵气远胜云衍宗外门,他就在那片秘境内打磨根基,锤炼仙元,稳固桀骜七层的修为。
那记耗费五十三载修成的生死一剑,藏于道心深处,日复一日反复体悟,收放的分寸早已烂熟于心,只需一念便可出鞘,亦可一念尽敛,不留半分剑意外泄。
除此之外,他花了最多心思的,便是淬炼识海,打磨道心,为登梯大比的心识幻阵做准备。
幻阵照执念、映前尘,是他最大的软肋。七年之间,他无数次在自观中回溯旧事,刻意练习稳住心神,不让心底血海与秘辛,轻易被幻念勾动。
识海之中,金凤偶尔传来传音。
“距离十年一期的登梯大比,还剩三年。最近山上传来风声,内门七脉,会派出长老亲传,下山到外门,主持一轮预遴选。预遴选不算正式登梯,算是摸底,挑一些底子尚可的弟子,提前入长老视线。”
陈澜缓缓睁眼,石榻上灵光悄然敛去:
“预遴选?”
“正是。”金凤的声音自远山飘来,“七脉都会派人。听说这次,剑脉长老还邀了一位青云宗的客座弟子随行,说是青云宗近年最出彩的天骄,过来观摩切磋,顺带交流修行心得。”
青云宗。
这三个字落进识海,陈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牟暃。
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人。
压下心底翻涌,陈澜声音平稳:“可知那人名号?”
“只传是牟姓天骄,具体并未细说。不过,既是青云宗,又是能随剑脉长老入云衍主峰观摩的,多半就是你一直留意之人。”
传音散去。
草屋之内静悄悄的。
七年未见。
当年的恩怨、算计,被窃的机缘,阴阳点墨原本该属于谁,一幕幕自心底掠过。他本以为,要等到正式登梯大比,才有机会和牟暃照面,没想到,重逢竟提前了三年,会在这场外门预遴选上。
他必须小心。
牟暃天资卓绝,感知远超寻常修士。若是气息、道心有半点异样,极有可能被对方一眼窥破,认出端倪。
“伪装,还要再收三分。”陈澜低声自语。
三日之后,外门钟声长鸣,一连九响。
这是贵客到访、预遴选开启的讯号。
整座山坳瞬间沸腾,外门弟子纷纷放下手头差事,向着山坳上方的演武坪涌去。演武坪开阔平整,以青岩铺就,四周立有锁灵石柱,是外门最大的演试之地。
往日冷清的演武坪,此刻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演武坪北侧,搭起一座临时观礼台。
云衍宗剑脉长老,凌玄长老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剑袍,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眉目清峻,周身萦绕淡淡的剑压,寻常外门弟子靠近数丈,便觉呼吸发紧。
凌玄长老身侧,立着一名青年。
月白劲装,腰束玉扣,发束金冠,眉目俊朗,气质如月出青山,自带一股引人瞩目的天骄气度。周身流转的仙元醇厚流畅,灵光干净明亮,正是牟暃。
他神色从容,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外门弟子,像是在看一群尚在起步的后进,温和之下,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疏离。
“那位便是青云宗来的牟道友!”
“果然气度不凡,不愧是青云宗天骄!听说年岁不大,已经踏入桀骜九层,只差一线便可破入下一重!”
“能跟着凌玄长老一同观试,这份面子,不是谁都有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澜混在人群偏后,随着人流缓步上前。
他刻意垂着眼,步伐和周遭急切、兴奋的弟子略有不同,看着只是随大流凑热闹,尽量把自己融进人群,不突出,不显眼。
可隔着数十丈距离,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牟暃。
七年未见,对方比当年更加耀眼。
牟暃似乎感应到下方众多视线,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视线扫过人群,由左至右,缓缓移动。
下一刻,目光落在了陈澜所在这片区域。
四目,遥遥相接。
短短一瞬。
陈澜不动声色,眼底没有波澜,像一个纯粹好奇、瞻仰天骄的普通外门弟子,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只是下意识看向上方观礼台,并无刻意。
他将所有情绪死死锁在道心深处,仙元收敛到极致,连识海都罩上一层平淡的伪装,不留一丝属于旧识的气息。
牟暃眉梢微顿。
方才那一瞬,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违和感,像是隐约嗅到一缕熟悉的味道,可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他仔细再看,那少年衣着朴素,青木外门腰牌悬在腰间,气息滞涩,明明白白就是桀骜二层,根基普通,在茫茫弟子里毫不起眼。
“是错觉么。”牟暃心中暗忖,很快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头,侧耳听凌玄长老说话。
陈澜心底,浪潮久久不息,面上依旧漠然。
方才那一刹,险。
牟暃感知敏锐,若非他多年打磨收敛之法,又有金凤先前替他抹除命线,恐怕已经惹来更深的怀疑。
凌玄长老抬手,清越声音铺开,压下演武坪上的喧闹:
“今日预遴选,不为定内门名额,只为摸底。愿意试手的,尽可上台。比试,点到即止,不可下死手。我与牟道友一同观赛,择优记下,待三年后登梯大比,可优先留意。”
话音落,演武坪中央的擂台灵光亮起。
一名又一名外门弟子跃上台去,交手切磋。
大多是桀骜一层、二层,少数能到三层四层,招式粗浅,仙元运转生涩。
牟暃看得很认真,偶尔低声,和凌玄长老点评几句,言辞精准,眼光毒辣。偶尔遇上一名稍有潜力的弟子,才会微微颔首,其余大多,只是淡淡一瞥。
陆续比试大半,不少弟子打完,或是意气风发,或是垂头丧气退下。
“还有无人上台?”凌玄长老环视一圈。
周遭静了少许。
预遴选上台,有机会入长老眼,可若是打得太差,徒增笑料。不少人迟疑观望。
陈澜站在人群里,快速权衡。
不上,最稳妥,继续做无名之辈。可若是全程避战,一点不试,久了,反倒容易显得刻意。牟暃就在台上,一味回避,说不定会勾起他方才那一丝疑虑。
上台,可以。
但要把握好度:招式中规中矩,胜负随缘,展露上限就在桀骜二层,勉强能和同阶周旋,遇上三层便会落败,绝不爆发。
就当是,一个不甘心、想试一试,却资质平平的普通弟子。
陈澜缓缓抬手,声音不高:
“晚辈,愿一试。”
所有人闻声转头,目光聚来。
不少认得他的外门弟子,都有些意外。
“是陈澜?他居然敢上去?”
“卡在二层这么多年,怕是一轮游吧。”
周莽也在人群一侧,看见陈澜迈步走出,嘴角扯出一抹冷嗤,等着看他落败出丑。
陈澜踏上擂台,站定。
他这一轮的对手,是一名桀骜三层的弟子,名叫石壮,力气足,功法偏刚猛,在外门里小有名气。
“请。”石壮抱了抱拳,带着几分自信。
“请。”陈澜回应。
凌玄长老、牟暃,一并看向擂台。
牟暃目光再次落于陈澜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久了些,想看看方才那一丝莫名的违和,会不会在斗法之时显露。
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石壮不拖泥带水,仙元翻涌,拳风裹挟淡黄光晕,直扑而来,力道厚重。
陈澜依着外门传授的基础身法闪避,步法稳妥,不见奇巧,守多攻少。出手的招式,全是外门流传的基础拳诀,一招一式,规规矩矩,没有独创剑势,没有任何出格手段。
仙元输出压得死死的,就是桀骜二层该有的强度,勉强格挡,时不时被逼得后退,看着堪堪支撑,险象环生。
“哦?身法还算稳,可惜仙元后劲不足。”凌玄长老淡淡评价。
牟暃静静看着,眉头微蹙。
招式、气息、流转节奏,全都对得上,就是一个卡在二层、根基一般的弟子。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依旧萦绕不散,像隔着一层薄雾,抓不到实据。
缠斗数十回合。
石壮抓住一个空隙,一记沉拳撞向陈澜肩侧。
陈澜算好时机,“恰到好处”地避不开,借这一拳之力,踉跄着向后退出擂台界线。
“我输了。”陈澜收势,气息微喘,像是力竭,神色平静,无懊恼,也无不甘。
恰到好处的败北。
不丢人,也不出彩。不多不少,刚好符合“资质寻常,尽力一试,奈何境界差了一筹”的模样。
演武坪响起一阵稀疏的喝彩,大多是客套。
“打得还行,撑了不少回合。”
“能接石壮这么多招,也算不容易,可惜境界差着,输得不冤。”
陈澜拱手行礼,从容走下擂台,退回人群后排,重新把自己藏好。
凌玄长老拿起玉册,略一沉吟,最终,没有记下他的名字。
在长老眼里,守得尚可,但突破无望,算不上值得重点留意的苗子。
牟暃望着那道融入人群的背影,思索片刻,终究压下心中疑虑。
“许是我多想了。”他在心底自语,“世间气息相似之人,偶有存在。此人修为滞涩多年,应当不是。”
可不知为何,那道朴素沉静的身影,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印记。
预遴选持续到日暮西垂,方才结束。
凌玄长老带着牟暃与几名亲传,起身返回内门。途经山道,牟暃下意识回头,望向下方密密麻麻的外门弟子,却再也寻不到陈澜的身影。
陈澜早已趁人群骚动,悄悄先行回了山坳茅草屋。
关上木门,隔绝外界喧嚣。
方才刻意装出的喘息、乏力尽数敛去。
陈澜立在屋中,闭眸,良久,才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第一回正面照面,算是混过去了。”
危险,远没有消失。
牟暃已经留意到他,哪怕只是一丝存疑。三年后的登梯大比,才是真正的难关。到那时,不再是预遴选这种点到即止的切磋,会有更多强者,擂台厮杀,还有那能照彻心底执念的心识幻阵。
识海微动,金凤传音而至:
“做得克制。但牟暃心性敏锐,已经起了一点疑心,只是没有证据。往后三年,他或许会托人打听你的来历,留意你的动向。你要做好准备。”
陈澜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云雾缭绕、隐于山巅的五大内峰。
“我知道。
三年时间,足够很多事发生。
登梯台上,幻阵之前,便是再一次甄别。
若是到那时,我依旧藏得住……便可踏云入内门,靠近观玄阁,查云衍宗和月流一脉最深的秘辛。”
根脚的风险。
金凤的告诫,言犹在耳——律脉长老与月流旧部素有往来。今日虽洗清嫌疑,他这个名字,已经落在律脉的案卷之上了。
陈澜缓步走到木案旁,垂眸看着方才搜出赃物的位置。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他低声自语。
暗处的算计,不会就此停下。外门的纷争,只是皮毛。真正的风浪,藏在云海之内,藏在七脉深处,藏在月流一脉无处不在的搜寻之中。
他重新坐回石榻,再次运转那套粗浅的吐纳法门,仙元依旧平缓内敛,将桀骜七层的真实修为,牢牢压在深处。
袖内,太虚葫芦轻轻嗡鸣,葫中花海潮起潮落,岁岁枯荣,静待风起。
而山巅内峰,牟暃立于云廊,望着漫山云霞,心底那一丝疑窦,如同埋下一粒种子,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