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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墨市 陈澜重临云 ...

  •   陈澜沿着青石板长街缓步往里走,目标是城中心的墨石坊市。

      街边两侧的店铺次第铺开,丹铺、器坊、符文斋鳞次栉比,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灵气,温润厚重,和记忆深处的气息慢慢重合。百年前他刚魂穿到这片大陆,神魂撕裂,肉身重伤,躲在云墨城南城的陋巷里,靠捡别人丢弃的低阶墨石碎渣稳住涣散的意识,那时候连抬头看一眼正经摊位的底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阴影里,听往来修士闲谈修仙界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如今故地重游,他早已不是那个连自保都难的孤魂。法象二重的肉身稳如磐石,凰域三层的神魂凝若深渊,袖中太虚葫芦藏着万顷花海,丹田深处阴阳点墨静伏如渊。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无半块宗门玉牌,周身敛去所有灵气波动,看着仍旧像个寻常寒门子弟,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墨石坊市坐落在城中心,占地极广,一排排石棚依次排开,各色墨石、墨纹玉简、墨道符箓摆放在木架上,灵光深浅不一,远远望去一片沉静的墨色光晕,和别处坊市的珠光宝气截然不同。云墨城以墨立城,这里便是整座城池墨道交易的根基,三大世家与墨道阁把持着高阶货源,散修商贩则守着中低阶摊位,鱼龙混杂,真假掺杂。

      陈澜一路缓步走过,目光扫过一块块墨石,丹田内的阴阳点墨始终静伏不动。墨金石蕴墨道本源,与阴阳点墨同出一源,若真有此物靠近,必然会生出微弱感应。可大半条街走下来,入目皆是普通墨玉、低阶墨髓,连半块真正的墨金石边角都未曾遇见。

      他心底并不意外。出门前便已打探清楚,墨金石是云墨城地底灵脉孕育的奇珍,百年才得数枚,尽数掌控在墨道阁与三大世家手中,寻常市井摊位难见真容。此番逛坊市,本就是碰碰运气,顺便摸一摸城中墨石行情。真正的机会,终究还是要往墨道阁去寻。

      走到坊市深处转角处,他脚步微顿,停在一间稍大的摊位前。

      摊位上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块墨色石料,其中三块泛着温润的墨光,表层隐有细碎纹路,看着竟有几分墨金石的品相。摊主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修士,下颌留着两撇鼠须,修为约莫桀骜四层,正斜靠在木柱上打盹,眼角余光瞥见陈澜驻足,懒洋洋抬了抬眼,上下扫他一圈,见他衣着朴素、周身无半分灵气溢出,眼神顿时淡了下去,连起身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陈澜并未在意,俯身拿起靠外侧的一块墨石,指尖轻轻抚过石面。

      石头入手微凉,表层的墨气浮于表面,并未渗入肌理。丹田内阴阳点墨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弱的共鸣都无。他心里已然有数——这是普通墨玉用低阶墨髓浸泡过的假货,仿造了墨金石的表层纹路,骗骗没见过世面的低阶散修尚可,在他眼里破绽百出。

      “放下。”
      三角眼摊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蔑,“这可是半品级的墨金石,五十枚中品灵石一块,细皮嫩肉的,摸坏了肌理,你赔得起吗?”

      声音不小,旁边两个摊位的商贩闻言都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陈澜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陈澜缓缓将石头放回原位,神色平静,语声平淡:“浸了三个月墨髓的青纹墨玉,石心已经开始朽化,满打满算值三枚下品灵石。算不得墨金石。”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一静。
      三角眼摊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直起身,一拍案板:“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在这坊市摆了二十年摊,卖的还能有假?你一个穷酸散修,见过真正的墨金石吗?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砸我的招牌?”

      他嗓门极大,瞬间引来了周遭不少路人驻足,三三两两围在摊位旁,对着陈澜指指点点。
      “看着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估计是哪个乡下来的散修,看了两本杂记就敢来辨石了。”
      “李老三的摊位虽不算顶尖,可也从没卖过假货,这小子怕是想找茬讹人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偏向摊主。在旁人看来,一个衣着寒酸、连修为都看不出的少年,怎么可能比在坊市经营二十年的老商贩更懂墨石。

      陈澜站在原地,周身没半分戾气,只淡淡抬眼:“墨金石蕴墨道本源,触手温而不凉,石纹自内而外生,你这三块石头,纹路都是刻出来再用墨粉填的,边角处还能看见刀痕。是不是假货,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听得围观之人面面相觑,再看那三块墨石,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狐疑。

      李老三脸上挂不住了,凶相毕露,探身一把按住石头,厉声道:“放屁!墨道阁的执事都验过的货,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置喙?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捣乱的!今天你摸了我的墨金石,污了石上灵气,不拿灵石赔罪,别想走出这坊市!”

      说罢他手腕一翻,掌心凝起一缕桀骜境的灵气,隐隐有动手之势。旁边两个相熟的商贩也往前凑了半步,隐隐成合围之势,摆明了要以势压人。

      修仙坊市,向来欺软怕硬。
      见陈澜孤身一人,又看不出修为,李老三自然有恃无恐。反正坊市执法队素来偏袒本地商贩,真闹起来,也是一个外乡散修理亏。

      陈澜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当年云衍宗外门的周莽,不也是这副模样?见新人孤身前来,便想着勒索份例,占尽便宜,一旦遇上硬茬,便立刻缩头。百年光阴过去,底层修士的倾轧逻辑,从来没有变过——谁看着更弱,谁就活该被踩在脚下。

      他没动怒,也没出手。
      一旦动用凰火或法象之力,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城中高阶修士,甚至引来月流暗探的注意。如今他仙途未复,首要之事是寻墨金石,没必要和一个市井商贩计较得失,平白暴露底牌。

      可退让,也从来不是他的性子。

      “云墨城立城千年,墨道立市,规矩是‘假一赔十,以次充好者罚停市三月’。”陈澜语声平稳,目光扫过李老三,“你若觉得我冤枉了你,大可请墨道阁的巡查执事过来,当众验石。若真是墨金石,我十倍赔你灵石;若不是,按规矩该如何,便如何。”

      李老三眼神闪烁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吼道:“墨道阁执事何等尊贵,哪有空管你这点破事?少拿墨道阁压我,我不吃这一套!”

      他心里清楚,这三块假墨石糊弄外行还行,真到了墨道阁执事手里,一眼就能辨出真假。真把人招来,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见他不敢应下,围观人群顿时了然,看向李老三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原来不是人家找茬,是这李老三卖假货被人戳穿,反倒倒打一耙。

      李老三越发恼羞成怒,索性撕破脸,冷笑道:“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只会搬规矩的穷酸散修。我告诉你,在这云墨城,实力就是规矩!就你这连灵气都修不出来的废物,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往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澜,语气愈发刻薄:“我看你这副穷酸样,就跟百年前云衍宗那个叛宗窃宝的贱小子一模一样,都是寒门出身,上不得台面,只会偷鸡摸狗、搬弄是非。人家牟暃天骄,那才是天生的贵人,出身名门,修为盖世,用的都是天材地宝,哪像你们这种贱命散修,给人提鞋都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澜眼底的淡意,终于冷了几分。

      百年污名,他早已听惯。
      从云衍宗外门的流言,到荒岭复勘的猜忌,再到暗河百年的颠倒黑白,“叛宗窃宝”四个字,像一根针,被无数人反复拿出来踩。可从前听,是身陷囹圄的愤懑;此刻听,却是俯瞰蝼蚁的漠然。

      他漠然的是,一个市井商贩,连当年真相的万分之一都不知道,只凭着道听途说的流言,便敢随意将一个人的清白踩在脚下,以此衬托自己对“天骄”的追捧。和当年江城学府里,那些仅凭一封匿名举报,便笃定他舞弊的人,何其相似。

      两世蒙冤,世道从来如此。
      愚众永远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强者说的便是真理,弱者的清白,无人在意。

      李老三见他沉默不语,只当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愈发得意:“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劝你识相点,赶紧赔礼道歉,再留下十枚下品灵石当赔罪,这事就算了。不然——”

      “不然如何?”
      陈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嘈杂。

      他往前一步,指尖抬起,轻轻点在摊位最中间那块“墨金石”上。
      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墨色气息,顺着他指尖渗入石体。那是阴阳点墨散出的极淡本源墨气,专破一切虚假墨道器物。

      众人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那块泛着温润墨光的“墨金石”,表面瞬间爬满细密的裂纹,表层浸染的墨髓之气飞速消散,不过呼吸之间,便褪去了所有光泽,露出里面灰白粗糙的普通玉石肌理,连最下品的墨玉都算不上。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块碎成粉末状的假石,脸上写满了震惊。
      李老三更是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指着陈澜,嘴唇哆嗦:“你……你使了什么妖术!”

      “妖术?”陈澜收回手,指尖干净如初,语气平淡,“假的就是假的,墨气散了,自然露了本相。你浸石的时候,用的是南疆墨髓,药性烈,石心承受不住,最多半年就会开裂。我不过是引动了里面残存的墨气,帮它提前显形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剩下两块假石:“这两块,一块石心已有裂痕,一块墨髓只浸了表层,撑不过三个月。你若不信,我可以一块一块帮你‘验’清楚。”

      李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还敢让他再碰。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还真是假货!李老三也太黑了,五十中品灵石一块,这是把人当傻子坑啊!”
      “亏我之前还想攒钱买一块,幸好没下手!”
      “这少年看着普通,眼力倒是毒得很,一出手就戳穿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围在这里做什么?坊市重地,禁止聚众喧哗。”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让开一条路。
      只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腰间佩着墨道阁的青铜令牌,面容方正,周身灵气沉稳,赫然是墨道阁派驻坊市的巡查执事,苏砚。

      李老三一见苏砚,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挤出笑脸:“苏执事,您怎么来了?没什么事,就是一点小误会,小误会……”

      苏砚没理他,目光先落在那块碎裂的假石上,眉头微蹙,随即转向陈澜,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敬重:“这位道友,方才是我巡查不周,让假货商贩扰了道友兴致,苏某在此赔罪。”

      他方才就在不远处巡查,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人,本以为是寻常争执,走近了才看清少年指尖散出的那缕墨气——那是最纯正的本源墨韵,绝非普通修士能有。能仅凭一缕墨气便震碎假石,还引而不发、不伤旁人,这份对墨道的掌控力,哪怕是阁中不少长老都未必做得到。

      这样的人物,绝不可能是普通散修。

      陈澜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半礼,语声平和:“执事客气了。坊市真假混杂,本就寻常,只是这位摊主拿假货骗人,反倒倒打一耙,未免不合规矩。”

      “道友说的是。”苏砚转身看向李老三,脸色沉了下来,“李老三,售卖假墨石,欺诈顾客,按坊市规矩,没收所有假货,罚停市三个月,扣除本年度坊市准入资格。你可有异议?”

      李老三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苏执事!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规矩便是规矩。”苏砚语气冷淡,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侍立刻上前,收缴了摊位上所有假墨石。李老三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处置完商贩,苏砚再次转向陈澜,神色缓和了许多,递上一张烫金名帖:“道友精于墨石品鉴,想来对墨道也颇有造诣。三日后,我墨道阁有一场季度墨石拍卖会,其中有一枚百年份的纯正墨金石上拍,乃是本次拍会的重宝。道友若有兴趣,可持此帖入场,苏某可为道友引荐。”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墨道阁的拍卖会,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非富即贵,要么是三大世家的人,要么是高阶修士。这少年看着平平无奇,竟然能让苏执事亲自递帖邀请,来头绝对不小!

      陈澜接过名帖,指尖触到帖面温润的墨纹,心中微动。
      他本就打算去墨道阁寻墨金石,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冲突,反倒直接拿到了入场资格。省了他不少功夫。

      “多谢苏执事。”他微微颔首,将名帖收入袖中。

      “道友客气了。”苏砚笑了笑,又随口问道,“听道友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此番来云墨城,是专为寻墨金石?”

      “故地重游,顺便寻些材料。”陈澜淡淡回应,没有多言。苏砚是个通透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笑道:“原来如此。云墨城百年变化不小,道友若有需要,随时可到墨道阁寻我。三日后拍卖会,苏某在阁中等候道友。”

      又寒暄了两句,苏砚便带着随侍离去,继续巡查坊市。
      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临走前都忍不住回头多看陈澜两眼,暗自猜测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陈澜没再继续逛坊市,转身沿着长街往外走。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落在墨色的街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袖中那张烫金名帖,指尖微凉。

      三日后的拍卖会,是获取墨金石的最好机会,却也必然是是非之地。
      三大世家、各方高阶修士、甚至月流一脉的暗探,都有可能出现在拍卖会上。墨金石本就稀有,一枚百年份的墨金石,足以让不少人铤而走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百年前,这双手在云墨城的陋巷里,攥着半块碎墨石,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百年后,还是这双手,能轻易震碎假石,能让墨道阁执事恭敬相待。

      世道从来没变,变的从来都是人。
      李老三的歧视与嘲讽,和当年周莽的勒索、裴寒的猜忌、世人的偏见,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都觉得你弱,便可以随意践踏你的尊严、曲解你的清白。

      可弱,从来不是原罪。
      恃强凌弱,才是。

      陈澜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墨道阁主楼,暮色里,楼阁飞檐轮廓沉静,墨韵流转。
      牟暃站在云端,受万人称颂;他藏在尘埃里,背负百年污名。没关系。
      等他墨石洗脉、重铸仙途,一步步重回巅峰,所有颠倒的黑白,他都会亲手正过来;所有欠了他的,他都会一一讨回来。

      夜色渐浓,街边店铺次第亮起灵灯。
      陈澜转身拐进一条僻静小巷,选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客房简陋,却胜在清净,无人打扰。

      关上门,布下简易的隐匿阵纹,他指尖微动,太虚葫芦自丹田飞出,悬在身前。
      一步踏入,万顷花海扑面而来。灵核处灵气翻涌,陈澜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白日里动用了一丝阴阳点墨的气息,虽极其微弱,却也让他隐约察觉到,墨金石与阴阳点墨之间,似乎还有更深的关联。老者只说墨金石能涤荡朽坏经脉,可真正的效用,恐怕不止于此。

      识海深处一片沉寂。
      自暗河绝境中神魂受创、转入涅槃闭关后,金凤便彻底收了神念,断了与他的传音联系。百年困囚早已磨出他独自行事的性子,此刻也并无半分无措,只在心底静静推演利弊。

      墨道阁把持着云墨城大半墨石资源,背后与城内三大世家盘根错节;月流一脉在南疆经营多年,城中必有暗桩据点。这般百年难遇的墨金石上拍,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瞩目。他孤身入城,身份不明,一旦高调拍下重宝,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风险不言而喻。
      可墨金石,必须拿到。

      仙途重铸,在此一举。
      哪怕拍卖会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闯一闯。

      花海之上,墨色微光轻轻闪烁。
      陈澜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墨气,在半空缓缓勾勒出一道纹路。那是他从假石上辨出的墨纹造假手法,反向推演,便能摸索出墨道符文的基础逻辑。
      拍卖会前,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胜算。

      夜色沉沉,花海寂静。
      云墨城的第一夜,就在暗流涌动的平静中,缓缓落下帷幕。
      而三日后的墨道阁拍卖会,注定会掀起一场新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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