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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墨途 老者授陈澜 ...

  •   竹林间的私语渐渐沉寂,崖台之上两道对峙的身影也相继动身离开。

      尉迟祈与单于蝉各自收敛心绪,掩去方才竹林之中那点逾越界限的牵绊,循着不同方向隐入山林;荆红霜降和令狐闻交锋作罢,一道红衣霜影、一道狐族流光,先后破开云海,消失在云衍宗外山的天际。

      方才暗流交织、杀机藏于暗处的幽谷,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荒草被风拂动的沙沙轻响。

      废弃药庐之内,陈澜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所见的种种纠葛,尽数沉在心底。律脉、月流,还有游离在外的令狐闻,一张张无形大网铺在宗门内外,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漩涡。

      此地虽偏僻,终究属于云衍宗辖地,巡山弟子往来不绝,不宜长时间全力修行。他心念一动,悄悄唤出太虚葫芦,一缕心神沉入葫芦洞天之中。

      花海依旧浩瀚,洞天内灵气远比外界浓郁纯粹,没有窥探,没有纷扰,是最稳妥的修行之地。陈澜身形一晃,整个人踏入太虚境。

      花海灵核处,他静静站定,不再刻意压制肉身力量。法象二重的厚重蛮荒之力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皮肉之下,淡淡的上古法纹若隐若现。

      如今他停留在凰域三层,对标妖途鬼域三层,再配上法象炼体的强横肉身,正面抗衡寻常狂飙修士绰绰有余。只是仙途道基早已崩碎,经脉朽坏,这一道枷锁横在身前,若是只凭妖道与炼体往前走,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陈澜盘膝坐下,沉心打磨炼体之术。

      葫中岁月悠长,外界不过片刻,这里已经度过数十日夜。他不断引动洞天本源冲刷身躯,蛮荒道力反复淬炼筋骨肌理,法象古纹一遍又一遍凝实,将肉身根基打磨得毫无虚浮。凰火在内缓缓流转,护住神魂,调和炼体带来的剧痛与损伤,把凰域三层的根基稳固到圆满。

      待到收功之时,他抬手敛住所有气息,催动藏气法门,将一身力量牢牢封藏,看上去又变回那个毫无灵气波动、平平无奇的少年。心神一转,踏出太虚葫芦,重回药庐。

      刚落地的刹那,周遭一切骤然静止。

      风停,草止,流动的灵气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整片幽谷陷入一片凝滞。

      没有凌厉的杀机,却有一种浩瀚苍茫的笼罩感,像被整片天地静静注视。

      陈澜浑身汗毛竖起,法象本源与凰火瞬间蓄满,本能便做好抽身遁走的准备。他抬眼望去,药庐青石门槛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布衣老者。

      老者白发松松挽起,粗布旧衫,神色松弛,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就像寻常隐居山野的老翁,身上寻不到半分灵力、阴煞或是妖韵的外泄。

      陈澜将神魂感知催至极限,想要探一探对方深浅,可神识撞上去,如沉茫茫虚空,一无所获。他完全看不透此人境界,仿佛眼前本就空无一物。

      不等他再做打算,老者抬眸望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一眼便穿透了他层层伪装。

      “倒是藏得严实。太虚葫芦,一件难得的洞天宝物;还有你这一身法象妖身,是上古炼体一脉的路子。”老者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戏谑,“妖族小家伙,本事不小,懂得把气息裹得密不透风。”

      陈澜心头一凛。

      对方看破了太虚葫芦,看破了法象妖身,认出他是妖族,却并未点破凤凰血脉,更不知他两世轮回的过往。

      他迅速权衡。以自己凰域三层、法象二重的实力,在这位老者面前,没有任何脱身的机会。对方若是怀有恶意,方才他从葫芦踏出的一刻,便再无反抗余地。

      念头落定,陈澜压下心中戒备,收了蓄势待发的力量,上前躬身,姿态恭谨:“晚辈陈澜,见过前辈。”

      老者见他识趣,笑得更随和,全无高高在上的架子,语气诙谐:“不必绷得这么紧,我不是来拿你宝物,也不是来除妖的。”

      他微微前倾身子,打量着陈澜,目光落在他经脉隐现之处:“我能瞧出来,你根基受损,仙途的路断了,经脉朽坏,只能走妖道。可妖道之路,亦有局限,若是你心里还想着重新踏足人族仙途,不是没有法子。”

      这话恰好戳中陈澜心底最深的执念,他凝神静听,不敢漏掉一字。

      “想要修复朽坏经脉,重塑道基,重新开启修仙之途,要寻两样东西,去两个地方。”老者缓缓说道,“先往云墨城,寻墨金石。此石蕴墨道本源,能涤荡经脉之中积存的朽败浊气,为重塑根基打底;再赴冉汐泽,寻冉华盏,这件古盏可润养道根,稳固新生经脉。两样齐备,才有重走仙途的资本。”

      陈澜心中震动,指尖微微收紧。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破碎的仙途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此刻竟真的听见了重塑经脉的法子。

      “我同你做一个约定。”老者继续开口,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你好生修行,稳步沉淀,等到你修为踏至人族仙途真谛境,便往荒漠深处,去南阳光城寻我。到时候,咱们再相见。”

      “晚辈记下了。”陈澜深深一拜,“云墨城寻墨金石,冉汐泽求冉华盏,待抵达真谛境,远赴荒漠南阳光城拜见前辈。”

      老者微微颔首,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看好的意味,没有再多言语。身形一点点变淡,如同被清风揉散,没有掀起半点灵气波澜,转瞬便消失在青石旁,不留一丝痕迹。

      幽谷又恢复原样,风声再起,草木摇晃,仿佛方才那名幽默神秘的老者,从来不曾来过。

      陈澜独自立在药庐之中,久久沉默。

      老者只知他是妖族,识得他的法象与太虚葫芦,却不知他身负凰血,不知他两世的冤屈与执念。可这一番指点,已经为他打开一条他原本以为彻底断绝的道路。

      云墨城、冉汐泽,还有遥远荒漠里的南阳光城,以及那一道名为真谛的门槛。

      他缓缓抬眼,望向云衍宗连绵的群山,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清晰而坚定的方向。

      蛰伏还未结束,隐忍依旧是他的底色。山林风止,幽谷清空。

      神秘布衣老者消散之后,整片山野再无半点超然气息,仿佛方才那一场天机指点,只是幻境一梦。

      可陈澜心底清楚,那绝非幻象。

      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一眼看穿他藏匿的太虚葫芦洞天、上古法象妖身,识破他妖族道基,唯独看不出他深埋骨髓的两世轮回秘辛,更探查不到他体内那缕绝天地、万载唯一的凤凰本源。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无人可触的逆天之秘。

      药庐之中,陈澜静静伫立片刻,彻底压下心底震荡。

      百年暗河困囚,仙途崩碎、经脉朽败,他早已默认自己此生只能行走妖道、苦修法象,终生与正统仙途无缘。可老者寥寥数语,硬生生替他劈开了一条断绝已久的生路。

      云墨城墨金石,涤脉洗朽;冉汐泽冉华盏,重铸道基。

      待他日登临真谛境,远赴荒漠南阳光城,再赴老者之约。

      前路骤然明朗,迷雾尽数散去。

      不再是绝境孤行,不再是隐忍苟活。

      陈澜抬掌,凝神内视己身。

      凰道修为稳固在凰域三层,对标妖途鬼域三层,根基圆满无漏;法象二重肉身打磨极致,筋骨如神铁浇筑,蛮荒巨力可碾压寻常狂飙修士,即便是牟暃狂飙七层的底蕴,如今正面相遇,他亦可从容镇压、彻底碾压。

      唯一短板,便是那早已寸断腐朽、彻底报废的人族仙途经脉。

      也正因如此,云墨城之行,势在必行。

      继续蛰伏云衍宗外山已然无用。此地耳目众多、势力盘杂,律脉巡查不休,月流暗探遍布山野,继续停留只会徒增暴露风险,不如趁此机会离宗远行,入世寻宝,为重塑仙途打下根基。

      心念既定,陈澜再无迟疑。

      他转身踏入破败药庐深处,盘膝落座,最后一次沉入太虚葫芦秘境。

      万顷花海灵韵翻滚,他借洞天浓郁灵气,最后一遍稳固凰域三层修为,淬炼法象肉身肌理,将一身气息压至极致。天衍藏气法门周行全身,妖韵、蛮荒力、洞天至宝气息尽数封死血肉神魂之内。

      此刻的他,外表看去,就是一个毫无修为、平平无奇的俗世少年,任谁探查,都只能判定为普通妖族小辈,绝探不出凤凰血脉与上古炼体底牌。

      做完一切万全准备,陈澜收尽秘境,太虚葫芦敛入丹田深处,隐于无形。

      他踏出废弃药庐,抬眸望向云雾缠绕的云衍宗主峰。

      这里承载了他前世的冤屈、今生的蛰伏,承载了牟暃的伪善荣光、裴寒的铁面定罪、月流的暗中构陷。

      旧怨累累,血债未偿。

      但此刻,时机未到。

      “牟暃、裴寒、月流……诸位,暂且苟活。”

      陈澜眼底掠过一缕冷冽寒芒,转瞬消融。

      他不恋战、不逗留,身形一晃,掠入外山密林深处。

      避开所有巡山阵纹、避开律脉值守弟子、避开宗门所有探查节点。百年蛰伏,他早已熟记云衍宗外山每一处禁制死角、每一条隐秘荒径。

      身影如清风掠林,无声无息,彻底脱离云衍宗辖地。

      踏出宗门结界的一瞬,陈澜心头微微一松。

      压在肩头百年的宗门囚笼,终于暂时挣脱。

      前路千里开阔,山河广袤,再无桎梏。

      云墨城,坐落于大乾南疆西南千里之外,毗邻墨渊山脉,因盛产蕴道墨石、传承古老墨纹道统闻名南疆,是南疆地界最负盛名的炼器、炼脉、蕴道古城。

      墨金石,更是云墨城独有的天地奇材。

      天生蕴岁月墨韵,涤万物腐朽,专克废脉残根,是修复朽坏经脉的绝世至宝。

      一路西行,山河渐换。

      脱离云衍宗群山腹地,沿途不再是灵秀仙山,而是烟火缭绕的凡俗村镇、荒古绵延的丘陵古道。

      陈澜一路隐匿前行,昼行夜宿,不张扬、不显露、不惹纷争。

      途中偶遇零散修士赶路历练,谈论最多的,依旧是云衍宗天骄牟暃突破狂飙七层、百年花海旧案盖棺定论的流言蜚语。

      人人称颂牟暃大义凛然,人人唾弃当年那个“叛宗窃宝”的无名弟子。

      听着颠倒黑白的言语,陈澜神色自始至终平淡无波。

      口舌虚名,于世无补。

      待他墨石洗脉、华盏塑基、仙途重铸之日,所有污名、所有偏见、所有颠倒黑白,他会亲手撕碎,亲手清算。

      一路千里跋涉,三日转瞬即逝。

      第四日午后,远方天际尽头,终于浮现出一座恢弘古城轮廓。

      城墙漆黑如墨,砖石皆蕴淡淡墨色道纹,城墙绵延百里,巍峨厚重,城头上云旗猎猎,刻着两个苍劲古字——云墨。

      墨风拂面,道韵清淡,整座城池都萦绕着独有的墨韵灵气,与别处灵山仙泽截然不同,温润厚重,沉敛绵长。

      这便是南疆重镇,云墨城。

      城门口人流络绎不绝,凡俗百姓、散修修士、商会行者、妖族游修往来不息。城池守卫皆是桀骜境修士,秩序森严,却不刻意拦查寻常路人。

      陈澜换去一身宗门素衣,换上普通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气息平淡,混在人流之中,毫不起眼。

      他缓步走入城中。

      城内街道纵横,楼阁林立,坊市喧嚣,丹药、法器、灵材、墨纹符箓商铺沿街排布,灵气浓郁远超寻常城镇。

      街道两侧随处可见售卖墨石、墨纹玉简、墨道符文的摊贩,空气中满是浓郁的墨韵道息。

      一路走来,陈澜默默打探城中情报。

      墨金石极其罕见,并非街边寻常货材,乃是云墨城地底灵脉孕育的顶尖奇珍,产量极低,大多掌控在城内三大世家与墨道阁手中,极少流于市井散摊。

      寻常修士,纵然耗尽身家,也难寻一枚纯正墨金石。

      想要寻得此物,绝非易事。

      陈澜步履沉稳,穿行喧闹街市,目光沉静如水。

      他清楚,云墨城之行,只是开端。

      墨石洗脉,只是重塑仙途的第一步。

      待此地事了,他还要远赴更遥远的冉汐泽,求取冉华盏,彻底重铸断裂百年的修行经脉。

      街巷人潮涌动,烟火喧嚣。

      无人知晓,这座繁华古城之中,悄然踏入了一位身负双道逆天底蕴、藏万古凤凰血脉、背负两世沉冤的少年。

      他蛰伏出世,踏路西行,只为重活仙途,再登巅峰。

      云墨城的风波,自此伊始。
      前路漫漫,复仇与新生,皆从此启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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