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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0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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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和同居时期生活并无两样。陈仁海包揽了全部家务。买菜,做饭,拖地,清洗衣物。夏若晨每天下班推门回家,便安静坐着,等他把晚餐端上桌。
偶尔,夏若晨也会起身洗碗。水龙头淌出温热的水,漫过她的指尖。她将碗碟逐一冲洗,再轻轻码进碗柜。碗沿相碰,发出细碎清冽的声响。这是这间屋子里,为数不多只属于她的声音。
夜晚的作息固定。晚饭后,夏若晨便独自待在书房读书,陈仁海留在客厅对着电视看球赛。两人天性安静,早已习惯这种寡言的相处模式。沉默慢慢沉淀下来,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日常。
很多个瞬间,夏若晨会暗自思忖,这样的生活算不算好。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记忆里父母之间那种一想起来就让骨髓发冷的歇斯底里。陈仁海不会背叛,不会恶语相向,更不会将她逼至窒息。他只是沉默地安顿好家里所有琐事。
这份安稳,曾是她颠沛年月里,最渴求的归宿。可当真握在手里,心底却空落落的。像一间打扫得过分洁净的房间。整齐,一尘不染,唯独少了活人的温度。
这份默契之下,藏着夏若晨数年里被迫养成的习惯。它们如同细密的软刺,平日里静默蛰伏。等到某个时刻,便一齐轻轻扎进皮肉。
譬如进门换鞋。夏若晨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换鞋,脱下的鞋子朝外摆正,鞋尖对齐,鞋跟紧紧并拢,像列队待命的士兵。这是母亲一遍一遍教出来的规矩。母亲说,人的体面始于一双鞋。鞋子乱了,人心也就散了。
陈仁海归家总是随意蹬掉鞋子,东一只,西一只。一只留在玄关,另一只滚落到客厅地板。袜子脱下,随手塞进沙发缝隙。夏若晨走过沙发,余光瞥见那截皱巴巴的布料从缝隙探出来,心底漫开一缕难以言说的烦躁。如同一根细发丝落在手背,不痛,只是持续发痒,怎么都拂不去。她弯腰抽出袜子,摆正散落的鞋。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譬如吃饭。夏若晨进食从不开口,细嚼慢咽。遇到鸡骨虾壳,会在桌面铺一张纸巾,小心将残渣吐在纸上,吃完折好放在一旁。自小被如此训导:餐桌之上,不可出声,不可翻拣菜品,残渣不能四处散落。
陈仁海吃饭会发出声响,筷子反复在盘中翻挑。进食急促而喧闹,仿佛长久饥饿。鸡骨虾壳直接吐在桌面上,零散地铺得到处都是。每一次看见,夏若晨眉心会极轻地蹙起。浅淡到,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
但她从来不曾开口提醒。夏若晨清楚,生活习惯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是自幼成型的教养,无法一朝更改。分寸失当的规劝,很容易演变成指责。与其让对方难堪,不如缄口不言。
于是她沉默。把所有细微的不适,一点点吞咽下去。像咽下一口早已冷却、不合口味的食物。
她时常分不清,包容这些习惯,是出于爱,还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人,所以才只是漠然容忍。若是爱,为何这些细碎的小节,总能反复揪紧她的心。若不是爱,她又为何日复一日,弯腰摆正他的鞋子,捡拾沙发缝里的袜子,擦拭餐桌上散落的骨壳。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日子就这样缓慢流淌,像一潭静水,不深不浅。风起时漾开浅浅涟漪,风停之后,重归寂静。平静到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安稳,还是荒芜。
和母亲关系缓和之后,夏若晨几乎每日和她通电话。琐碎的日常,细碎的情绪,一一诉说。吃了什么,工作如何,天气冷暖。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沿着无形的线路,从南方,传向遥远北方。
母亲也会在电话里讲她的一日。读了什么书,写下几段文字,还有网络上最新的话题动态等。她们的母女情分,在电话线两端慢慢修复。夏若晨觉得,这两年,是她与母亲相处最温润的一段时光,即便隔着漫长距离。
母亲化疗之后,病情没有继续恶化。办理病退,在家静养。闲暇读书,写 QQ 空间。夏若晨偶尔会想,如果母亲早就能这样平静温和地同她说话,该有多好。可她随即明白,这个如果太过奢侈。有些时光无法折返。如家乡江水流奔涌向前,永不回头。她能做的,只是站在此岸,隔着河水,与母亲遥遥对话。
这一年,妹妹夏若希考上西安一所重点大学。
八月中旬,夏若晨接到妹妹来电。母亲打算和她一同南下广州探望,之后母亲送她前往西安报到。恰逢公司十三天高温假,夏若晨可以陪着她们在广州小住。
陈仁海得知母女二人要来,内心惶惶不安。那几日坐立难安,反复询问夏若晨,母亲的口味,喜好与忌口。问得多了,夏若晨心底生出一丝倦怠。
他收拾简单衣物,打算在她们到访期间搬去公司宿舍,留出空间,让母女三人自在相处。
来访前一日,陈仁海将全屋打扫得纤尘不染。重新叠好衣柜里两人所有衣物,唯恐有半分疏漏。他蹲在地上,一寸寸擦拭地板。地面光亮,映出人影。茶几上物件一一归位,沙发靠垫反复拍打至蓬松。
夏若晨望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心绪复杂。她静静看着这个身形瘦小、相貌普通的男人。这个吃饭会出声、进门随意蹬鞋的男人,此刻弯着腰,反复抚平布料上微小褶皱。笨拙,又极其认真。夏若晨心底,有一块地方,轻轻软了一瞬。
接机那天,陈仁海陪夏若晨去往机场。
看见母亲与妹妹走出通道,夏若晨的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母亲望着她,眼眶泛红,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这双手曾经强劲有力,如今干瘦,指尖微微震颤。妹妹快步上前抱住她,一声声唤着姐。
母女三人,在喧嚣人群里相拥。那一刻夏若晨忽然懂得,无论过往伤痛,那些怨恨,那些钉入骨中的刺,并未彻底消失。可在此刻,她们彼此相爱。血缘本就是一件无法言说的事。
母亲对陈仁海婚前购置房产一事感到满意,心底却依旧不喜欢他。这份不喜,不是尖锐的指责,是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轻蔑,落在一举一动里。
即便抵达当日,陈仁海亲自下厨,在狭小厨房忙碌许久,备下一桌丰盛晚餐,母亲的态度依旧冷淡。藏不住的嫌弃,浮在眼神与语气里。
陈仁海小心地用公筷为她夹菜,放到她碟中,母亲垂着眼,筷子始终没有触碰那一块菜。陈仁海起身要为她倒热茶,她微微抬手挡了一下,只淡淡一句不必。陈仁海试着找话题闲谈,说起广州天气,说起日常琐事,母亲或是垂首看着桌面默然不语,或是喉咙里挤出一声敷衍的嗯,轻飘飘,没有重量。
夏若晨静静旁观。母亲的目光一次次扫过陈仁海的脸,掠过他单薄的身形,粗糙的手掌,又迅速移开,不肯多停留半秒,仿佛在打量一件碍眼、品质平庸,却因为女儿的选择,不得不勉强接纳的物件。偶尔陈仁海低头吃饭,发出细微声响,母亲的睫毛会极轻地颤一下,嘴角抿紧,那一丝不耐藏得极深,却逃不过夏若晨的眼睛。
夏若晨知道,母亲一生对外貌、体面存有执念。她一辈子都认定,男人要有光鲜外表,有拿得出手的气度。在她眼里,身形瘦小、相貌丑陋的陈仁海,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夏若晨没有过多辩解陈仁海对她的照料。婚姻本身,就是最真实的证明。
有些东西,母亲永远无法读懂。母亲穷尽半生追逐光鲜体面、拿得出手的伴侣,最后收获一身病痛与一地狼藉。而这个母亲眼中拿不出手的男人,给了她这两年踏实照拂,长久安稳的陪伴。
这些,夏若晨不愿细说,也无从说清。
某个夜晚,妹妹夏若希执意想去吃广州砂锅粥。
母亲白天逛了一天,感觉身心疲惫,晚上不愿出门。姐妹二人留母亲在家,一同出去吃宵夜。夏若晨带妹妹感受广州夜市,砂锅粥与炭火烧烤。
广州的夜湿热沉闷,空气悬浮一层黏腻水汽。街边大排档一间挨着一间,白炽灯刺眼明亮。铁架炭火通红,食物在火上滋滋作响。油烟混着香料气息,弥漫在温热空气里。
她们在粥摊落座。
一锅滚烫砂锅粥端上桌。米粒熬得软烂绵密,粥面浮着一层温润油光。虾鲜甜,蟹清润。夏若晨拿小碗,替妹妹盛上一碗。
妹妹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姐,广州的粥,真好喝。”
夏若晨浅浅一笑。
那一刻她恍然发觉,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时时黏着她的小女孩,已经长大。
姐妹二人一边进食,一边闲谈。
妹妹说:“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大家都爱你。你看你有小名,九月,多好听。可我连小名都没有。”
夏若晨不解:“多个小名,有什么不同呢。”
妹妹说:“不一样。小名,是父母留给孩子独有的印记。是最柔软的称呼,是专属的爱意。”
夏若晨看着妹妹。好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小时候喜欢缠着她的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的额头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她的眼神,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的眼神了。
“姐,我听妈妈说,因为你是早上出生,所以你叫若晨。而我是晚上出生,才顺着你的名字,叫若希。如果你叫盼晨、问晨,那我就只能叫盼希、问希了。我听妈妈说,我差点叫若夕,因为夕阳有迟暮的感觉,她才改为若希,有点希望吧。所以你看,第二个孩子,都是父母差不多的爱,比不了第一个孩子的。”
妹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也已经接受了的事。
夏若晨看着妹妹的脸。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青涩。额头上,几颗青春痘,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可那双眼睛,却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过早到来的、沉静的、认命的东西。夏若晨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地,揪了一下。
“可是我听说,第一个孩子,是父母的试验品。父母还不懂得怎么做父母,所以就在尝试。而第二个孩子,他们有经验了,反而更懂得如何好好去爱。”夏若晨说。
妹妹神色郑重起来。她说:“试验的过程,本身就是无可替代的爱,不是吗。第一个孩子对父母来说,是他们人生的初体验。父母所有关于养育的想象,全部投射在这个孩子身上。后面的孩子到来时,父母已经熟稔,不再带着那种全然崭新的郑重。”
夏若晨突然有些心疼。她伸出手,把妹妹,揽在自己怀里。
“姐,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妹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你一出生,就被父母捧在手掌心里爱着。性格娇弱,总是如公主一般,被所有人爱着。就算他们离婚,爸爸对你,仍然很宠爱。妈妈又因为没有带你在身边,而对你充满愧疚感。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妈妈也一定要等你来了再吃。”
“后来你出去广州打工,妈妈对你的亏欠更多了。她一直觉得,是她把你从安稳的环境里逼到了外面,你不知道她有多愧疚。”
妹妹又喝了一口啤酒,说:“而我呢,和自己的父亲,生活在同一个县城。这十年,他竟然都没有想过来看我一眼。哪怕他去学校,偷偷看我一眼,都没有。他早就忘了,有我这个女儿。”
“妈妈情绪不稳定,就拿我发泄。你不知道她打我,打得有多痛。每一次,我觉得,她是想往死里打我。”
“她总是说,你长得像爸爸,而我的性格像爸爸。她说我吃饭容易犯困像爸爸,说我笑得大声像爸爸。可就算我们什么都像爸爸,我们作为孩子,又有什么错。是他们要生下我们,不是我们要选择,出生做他们的女儿。”
夏若晨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两姐妹抱在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广州的夜市,依旧喧闹。炭火,依旧通红。油烟,依旧在空气里弥漫。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女孩。她们哭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像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恨,所有无人诉说的痛,都一次,哭出来。
夏若晨抱着妹妹,感受着妹妹的肩膀,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颤抖。记忆翻涌,多年以前妹妹还很小,总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小的尾巴。摔倒了哭着奔向她,害怕就躲进她怀里,受了委屈便攥住她衣角,一声声喊着姐姐。
那时候,夏若晨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妹妹一辈子。
可后来,她逃了。她逃到了三千多公里外的广州。她把那个会哭、会怕、会受委屈的妹妹,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家里。留给了那个情绪失控的母亲,和那个从不来看她的父亲。
她以为,自己逃走了,就解脱了。可她不知道,她逃走的那些年,妹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夏若晨抱着妹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对妹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妹妹这些年,一个人咽下的那些苦。
虽然夏若晨保留着父亲的电话,也和母亲恢复了联系。但从前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她对父母的怨恨,也未曾消失。世人总默认,亲子之爱,是本能。可她们的父母,从一开始,就颠倒了主次。他们爱自己的感受,多过于爱他们的孩子。他们没有认真承担为人父母的责任。却牢牢地,攥着父母的身份。
夏若晨在心里想,血缘,不代表天然的爱。生育,只是一个选择,不是伟大的勋章。父母这个身份,需要后天的学习与克制。只忠于自己感受的父母,给不出真正的庇护,就不是合格的父母。这个道理,她是用了二十多年,才一点一点地,想明白的。
小时候,她不懂。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懂事,只要自己考出好成绩,父母就会爱她。她像一个拼命踮起脚尖、想要够到糖果的孩子,够啊够,够到指尖发麻,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那颗糖果,始终高高地,吊在那里,够不着。
后来,她懂了。有些父母,他们不是不爱孩子。他们只是,更爱自己。
他们把孩子,当成自己的附属品,当成婚姻的筹码,当成发泄情绪的出口,当成证明自己"没有错"的工具。他们从来不问,这个孩子,愿不愿意被生下来。他们只是生下了他,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那种"爱",不是庇护,是枷锁。
夜色里,夏若晨望着那一锅已经凉了的、凝固了的砂锅粥,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这锅粥一样。热的时候,是暖的,是香的,是让人想靠近的。可一旦凉了,就凝了,就腻了,就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滚烫的样子了。
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过去许多事情。有些爱,也是这样。错过了那个滚烫的时候,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街边的风,裹着油烟和暑气,吹过来。夏若晨望着妹妹红肿的眼,忽然觉得,她们姐妹二人,就像大排档上挨在一起的两只粗瓷小碗。盛过滚烫甜润的粥,也盛过冰凉苦涩的泪。
伤痕渗进瓷骨。她们只能带着这只碗,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