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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0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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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春节刚过,广州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那种暖,是南方特有的、潮湿的暖,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黏在人的皮肤上,让人分不清是热,还是闷。
新房子社区的居委会主任,一次次地催夏若晨去办理迁户口的事情。夏若晨一直没有理会。
她不急。她的名字,还挂在父亲和继母的户口本上。那本子,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那个她拼命要逃离的家,还拴在一起。她不想去办,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要把这根线,剪断,还是继续留着。
春节刚过,居委会主任找到了陈仁海。主任说,整个小区,就他们两个人,还没有办理户口迁入。再不办,增城市“买房送户口”的政策,明年不知道还适不适用了。
那天晚上,陈仁海小心翼翼地,对夏若晨提出了结婚的想法。他说,结了婚,两个人,就可以把户口迁过来,放在一起。
他努力装出一副很自然的、随口一提的样子。可夏若晨还是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紧张。那种紧张,藏在他故作轻松的语调下面,像一层薄冰下面,隐隐流动的水。
夏若晨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
她对婚姻,充满不信任。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的婚姻。她亲眼见过母亲,一个那么骄傲、那么才华横溢的女人,是怎么被一段婚姻,一点一点地,熬成一个满口粗话、情绪失控的疯子,最后熬成了一身的病,和一颗长在身体里的毒瘤。
她也不相信,这世上有不会变心的男人。
可她想到了自己的户口。
她的名字,还挂在父亲和继母的户口本上。那个本子,像一个她早就想撕掉、却一直没敢撕掉的东西。她对把户口迁出来的期盼,远远地,大过了对结婚这件事本身的期盼。
与其两个人,各办一个增城市的户口。不如,放在一起。
夏若晨淡淡地说:“我的原生家庭不太好。我觉得,小孩子长大,是一个很辛苦的过程。所以,我以后不会生孩子。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可以结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仁海说:“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开心的话,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
陈仁海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的孩子。他搓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最后,只是傻傻地,看着她,一直笑。
夏若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想,原来结婚,是这样一件轻飘飘的事。
轻得,像一张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纸。
夏若晨给父亲打了电话。她说她想回去办结婚证。
父亲很意外。问起她的男友,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家里什么情况。
夏若晨淡淡地说:“和我一样,在广州打工的普通人。”
她说,她只是回去办结婚证而已。不需要婚礼,不需要任何形式。
电话那端,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很长。长到夏若晨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父亲挂断了电话。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挂断了。
夏若晨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南方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暖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隔着的,早就不是几千公里的距离了。
那是一种,比距离更远的东西。
夏若晨也给母亲通了电话,因为母亲刚好去哈尔滨做新一期的化疗,她在电话里祝福夏若晨。夏若晨知道母亲不满意她选的这个丈夫,但她并不在意母亲的看法。
初春的广州,两个人,又一次坐上飞向东北的飞机。只是与上次去哈尔滨看生病的母亲不同,这次他们要回家乡办理结婚证。
那是夏若晨第一次淡淡地对陈仁海讲起自己的家庭。
她说,自己父母离异。母亲原本在县城的粮食储备局工作,在妹妹出生不久,就因为身体原因,办了病退。去年,得了癌症。
她说,父亲在银行工作。继母在县工商局工作。继母比父亲小十几岁,因为不能生育,和前夫离了婚。也因此,她和父亲,没有孩子。
夏若晨只说了这些。
关于其他的,她觉得,陈仁海没有必要再知道。
那些更深的东西。那些钉在骨头里的钉子。那些散不掉的血腥味。那些她连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腐烂的记忆。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们先去了陈仁海的父母家。
那是夏若晨第一次去陈仁海的家乡。在黑龙江的一个贫困县,一个偏远的村庄里。
陈仁海的家里,还住着土房。东北土炕,条件很差。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斑驳的土墙。屋子里,有一股陈年的、说不清的味道。那是贫穷的味道,是岁月积攒下来的、挥散不去的味道。
陈仁海的母亲,是一个纯朴的东北老人家。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干裂的土地。她的手,粗糙,皲裂,指节粗大。她看到夏若晨,满眼喜悦,显现夏若晨从外貌到素养,各方面都超出了她对媳妇的期盼,老人家开心的合不拢嘴。
陈仁海之前对夏若晨说起过他的家庭,自己亲生父亲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改嫁。后来母亲和继父生下弟弟。弟弟小陈仁海四岁。但没过几年,继父也去世了。母亲就一个人靠干农活养大了他和弟弟。虽然过的很辛苦,但他和弟弟都很争气,先后考上大学。陈仁海大学毕业后去了广州打工,弟弟进了当地的乡政府工作,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那晚,陈仁海的母亲做了一桌子的饭菜招待夏若晨,弟弟也带着自己的妻子回来吃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饭间聊起小时候的苦日子,陈仁海的弟弟故意夸张的说母亲把最后一个烤红薯偷偷留给陈仁海。
弟弟笑着对夏若晨说:“嫂子,你说咱妈怪不怪,人家当妈的都偏心最小的孩子,她呢,最后一个烤红薯,留给我哥吃。”
妈妈笑着拍了弟弟后背一巴掌说:“妈饿到你了吗,你个没良心的。你当年有亲爸疼,你哥亲爸死的早,我不得多偏疼他一点吗?”
话音刚落,全家人哈哈大笑起来,陈仁海的妈妈也跟着笑了起来。
夏若晨表面也附和着笑容,但心里突然产生悲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生活条件不知要比陈仁海母亲优越多少倍,但却一辈子都在为一个男人,歇斯底里,打砸哭闹,把自己熬成了一身的病。而眼前这个老人,丈夫死了两个,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日子过得那么苦,却活得那么平静,那么踏实,那么开心。她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被生活击垮的人。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鼠在地上乱窜。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夏若晨吓得缩在陈仁海的怀里,不敢入睡。陈仁海用拖鞋,用力地,拍打着炕沿边。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他就那样,一直拍,一直拍,拍到天亮。
夏若晨缩在陈仁海怀里,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拍打炕沿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怀抱,虽然很单薄,却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踏实的、可以依靠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在父亲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
第二天,他们匆忙地和陈仁海的家人告别,踏上了去往夏若晨家乡的火车。他们准备在那里领结婚证。
虽然在广州飞回东北的飞机上,夏若晨轻描淡写地告诉陈仁海,她父亲在银行工作,继母在工商局。可陈仁海到了夏若晨父亲家,还是非常震惊。
他没有想到,夏若晨的父亲,是银行的副行长。继母,是工商局的办公室主任。特别是家里那豪华的布局。宽敞的客厅,锃亮的地板,考究的家具,墙上挂着的字画。一切,都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体面的、令人局促的气派。陈仁海异常紧张。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夏若晨的父亲,对陈仁海的外貌,有些诧异。这个又矮又瘦、其貌不扬的男人,怎么会是他的女儿,千挑万选,要嫁的人。
沟通的时候,陈仁海那种理科男特有的、直来直去的表达方式,也是夏若晨的父亲,在银行领导岗位上干了几十年的人,所无法欣赏的。
父亲私下里,皱着眉,问夏若晨:“九月,你看上这个人什么了。”
夏若晨淡淡地说:“在我初到广州最无助的时候,只有他帮我。”
父亲说:“婚姻不是报恩,你不要弄混了。”
夏若晨回怼道:“爸爸,你经验丰富,那你告诉我婚姻是什么?”
父亲大怒,他说:“九月,你这两年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礼貌和教养呢,是在广州每天和一些没有素质的打工人混在一起,基本的家教都丢了吗?”
“是啊,我们打工人素质本来就低。如果你不欢迎我们,我可以搬去外面住。”夏若晨把头转到一边,声音倔强。
夏若晨自己也不知道,内心当时是爆发出怎样的勇气,敢和父亲这样说话。也许是她现在有独立的家庭和收入,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不用在父亲面前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也许是母亲此刻正在医院痛苦化疗,而她看到父亲和另一个女人幸福的生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父亲有莫名的怒火。
父亲气愤地说:“九月,你本可以有安稳的人生,是你自己要跑出去的。如果你现在要回来,我依然可以为你安排工作。你可以嫁条件比这个人优秀十倍、百倍的男孩子。”
夏若晨冷冷地看着父亲,说:“我就要嫁给陈仁海。”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夏若晨已经领了结婚证,准备返程的时候,她接到了苏志光的电话。
苏志光告诉她,母亲说了她回来结婚的事。他专程从北京,赶了回来。
他们约在江边见面。
初春的三江口,依然冷风呼啸。江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干枯的枝桠,在风里,瑟瑟地抖。空旷的四周,灰蒙蒙的一片。干燥的树干,冻得发白的土地,和江对岸,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俄罗斯的方向。
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唯一变了的,是自己。夏若晨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座小城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九月,你还好吗?”
夏若晨回过头,看到了苏志光。
记忆里,他应该是一米七六的身高。但此刻,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身材也更魁梧了。眉宇间,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模样了。
苏志光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他那条旧围巾。那条围巾,夏若晨认得。很多年了,还是那条。
夏若晨想起三年前,自己和他说,要离开这座小城时,苏志光的手指,在围巾上,绞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她一直记得。只是当时,他到底想说什么呢。夏若晨似乎猜到了。但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志光,你好吗?”夏若晨瞬间觉得,眼眶红了。她忍住,没让泪水流下来。
她想起从小到大,每当她心情不好,她都会在苏志光面前哭。他们第一天一起上幼儿园。小学三年级,考试成绩严重下滑,怕回家被妈妈骂。初一,父母吵架,她心情低落,晚上放学,在江边不想回家。初三,学习压力大,担心自己考不上高中。父母离婚那晚。得知父亲决定再婚时……
夏若晨想,这一生,见过她哭得最多的人,应该就是苏志光了。
“听爸爸说,你读研后去了北京,还进了北京的事业单位工作,有了铁饭碗,真的很好。”夏若晨故作轻松地说。
“我妈告诉我,你结婚了,这是真的吗,九月。”苏志光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夏若晨点头:“昨天,去民政局办了结婚证。”
“你为什么不等我?九月,我从11岁那年开始,就在等着长大后娶你。我努力学习,以此来弥补,我父母经济实力上与你父母的差距。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公主。我想争取更好的未来,与你匹配。”
苏志光突然拉住夏若晨的手臂。
他说:“九月,你知道我拼命努力得到了我想要的未来,却找不到你的感受吗?我度日如年地生活着。我妈昨天却在电话告诉我,你回来结婚的消息。”
这是苏志光,第一次,对夏若晨,认真的表白。
夏若晨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她推开了他的手臂,转过身,对着一望无际的江面。江的对面,是俄罗斯。
她说:“志光,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吗?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妈说我身体里流着下贱的血液,说我注定要做个婊子。其实,那是因为,我那时被人□□了。我以为告诉妈妈,她会理解我。但她没有。她说,我注定要做个婊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听到父亲和继母亲热的声音。那天晚上,我整个世界,都是不堪的。”
“志光,你那么优秀。你有爱你的父母。你考上了国内排名前五的大学。你有不可限量的未来。而我,像个从内到外,都充满污浊的人。我根本不是公主。我只是个垃圾。父母都不要的垃圾。连身体都不干净了。我如何期盼,和你有未来。”
苏志光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放大,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再次抓住夏若晨的手臂:“九月,那个伤害你的人,告诉我,他是谁。我要去杀了他!”
夏若晨摇摇头,淡淡地说:“过去了。我忘记了。”
“九月,跟我去北京吧。我们离开这里,去过我们小时候,畅想过的生活。”苏志光满眼乞求。
“志光,从法律上来讲,昨天,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你不能对我说这样的话。”
苏志光低下头。
夏若晨看到,几滴泪,经由他的脸颊,滴到了他的羽绒服上。
“九月,他对你好吗?”
“这两年,我无助的时候,他一直在我身边。他对我很好。”
告别时,夏若晨伸出双手。她希望苏志光,再拥抱她一次。
苏志光紧紧抱住她。手臂微微发紧,不是用力禁锢,是舍不得放开的那种拥抱。他侧过头,嘴巴离她耳朵很近。声音放得极轻,怕稍大声,就打碎了此刻。
苏志光抱着她说:“九月,我的公主。希望你一生都幸福。希望他能好好爱你,把父母亏欠你的爱,都补偿给你。我不能做到的,希望他都能做到。”
夏若晨松开手,仰起脸,对他说:“志光,放下吧。过去的,都是执念。下次见到我,叫我若晨。我不喜欢九月这个名字。”
夏若晨转过身离去。她不敢回头。她不能让苏志光,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他守在她身边,差不多二十年。做了她近二十年的依赖,和习惯。这一刻,他们真的告别了。
虽然明知不应该提,但夏若晨想到母亲此刻正在哈尔滨的医院里,做着一期又一期的化疗。那些药,一点一点地,流进她的血管里,也一点一点地,带走她的头发,她的力气,她最后一点体面。而父亲,在这座城市里,和另一个年轻的女人,过着安稳的、体面的、幸福的日子。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夏若晨的心上。她忍了好几天,终究没能忍住。
于是返回广州的前一晚,夏若晨仍然忍不住向父亲提到了母亲。
她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文件。
“爸爸。”夏若晨说。
“嗯。”父亲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可以抽时间,去看看妈妈吗。”夏若晨的声音,很轻,很轻。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经历了一次大手术,和很多次化疗。她的头发,就快掉光了。”
父亲翻过一页文件,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时,那一下一下的、细微的声响。台灯的光,照在父亲脸上,照出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说:“我不会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婚姻结束了,两个人就没有关系了。就不应该再联系。”
夏若晨站在原地,觉得四肢,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脚底,一直往上,冷到了喉咙,冷到了眼眶。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说出话来。
“没有关系。”她重复着父亲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那我和若希,和你们,也没有关系吗?”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来办业务的陌生人。
“严格来说,”父亲说,“你是我的孩子。若希,是你妈妈的孩子。除了每个月那笔抚养费,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夏若晨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原来在父亲心里,妹妹只是“抚养费”里的一个项目,是每个月按时打出去的一笔钱。是银行流水上,一行冷冰冰的数字。而自己,不过是法院判给他的责任,养育只是不用支付“抚养费”的责任使然,在父亲心里,她和妹妹没有什么不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小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在她眼里,是高大的,是威严的,是无所不能的。她曾经那么崇拜他。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懂事,父亲就会一直爱她。
她只是一直都不愿逼自己承认,父亲其实一直都是自私的人,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爸爸。”夏若晨的声音,冷了下去。那股冷像一把刀,从她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希望你老了不要后悔。就算将来,若希想认回你这个爸爸,我都会阻止。”夏若晨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真的不配。”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断了。那根线,那根把她和这个家,还拴在一起的、细细的线。那根她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剪断,还是该继续留着的线在这一刻,它自己,断了。
父亲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好像越来越陌生了。
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儿,是温顺的,是懂事的,是从不敢这样和他说话的。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眼神是冷的,脊背是直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他再也掌控不住的、陌生的倔强。
他知道,这个女儿,已经不在他掌控之内了。
夏若晨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结了冰的江面上。
“我不喜欢九月这个名字。以后,请你叫我若晨。”
父亲没有回答。
夏若晨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正地,和那个叫“九月”的女孩,告别了。不只是和苏志光。是和父亲。是和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