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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0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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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一个傍晚,夏若晨刚加完班,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没有黑透,路灯已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南方夏末的空气是黏的,像一层洗不掉的汗,贴在皮肤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手机响了。显示是黑龙江的号码。
夏若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过来自东北的电话了。父亲和继母好像已经忘了她,她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们。这两年里,夏若晨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是姨妈的声音。她说她从夏若晨的父亲那里要到了她的手机号码。姨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说错般紧张。
姨妈说:“九月,你回来一趟吧。你妈得了乳腺癌,已经切掉了一侧□□,现在还在化疗。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可我还是想让你回来看看她。”
挂断电话,夏若晨怔在原地。风从街角吹过来。南方的风是热的,可此刻,她却觉得冷。那股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乳腺癌”三个字,像三颗冰凉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了她的身体。
夏末的傍晚,行人从夏若晨身边走过。匆匆的,没有一个看她。夏若晨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恍惚中,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日里不动声色。此刻,却被一只手搅动,翻涌上来,带着泥沙,带着腥气,带着一股她以为早就散掉了的、腐烂的味道。
她想起两年前,母亲在亲戚们面前读信的情景。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屋子里很冷。暖气片是热的,可那股冷,是从人心里透出来的。母亲坐在沙发中央,手里拿着那封信。母亲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读一篇与自己无关的小说。她一直记得母亲指着她,说她“注定要做个婊子”。
有些事,像生了锈的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她的骨头上。平日里,她不去碰它,那些钉子就静静地锈在那儿,和骨头长在了一起。此刻,它们却一齐,隐隐地疼起来。那疼,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钝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
她也想起从小到大,父母无数次吵架的画面。母亲一次又一次发现父亲出轨,然后歇斯底里地打骂父亲,打砸家里所有的物件。花瓶碎了,碗碟碎了,电视碎了。家里的一切,都在母亲的愤怒里,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可最后,母亲又一次一次地,原谅了父亲。
在夏若晨的记忆里,母亲每天都活在对父亲的牵扯里。或敏感,或怀疑,或吵闹,或争执。她翻遍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到任何一段,自己和母亲温馨相处的画面。一点都没有。
她曾经恨过父亲。她觉得,是父亲对婚姻缺失的责任心,让母亲十几年里,都活在没有安全感的日子里。是父亲,把他们这个家,一步步推向了破碎的结局。
可是和陈仁海同居的这两年,夏若晨慢慢地懂了。一个家庭的维系,是需要互相包容的。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日复一日地面对一个充满了猜忌的妻子。这个道理,她从前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可懂了,又能怎样呢。有些道理,你懂了,也晚了。就像母亲,一辈子都在追问父亲到底还爱不爱她。她追问,她质问,她打砸,她哭闹。追到后来,把爱情追没了,把婚姻追散了,把身体也追垮了。她追了一辈子,最后追到的,是身患癌症。
夏若晨想,人这一生,最怕的,也许就是把全部的力气,都花在了追问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那天晚上,陈仁海做好了晚饭,喊夏若晨吃饭。叫了几次,都没有回应。他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夏若晨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发呆。
“你怎么了,若晨。身体不舒服吗。”
夏若晨转过头。
陈仁海看见她,整张脸挂满了泪水。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而脆弱。眼泪无声地流着,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伤痛感。
陈仁海走到夏若晨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端微微发僵。
夏若晨告诉了陈仁海自己母亲患癌的事,陈仁海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开始订票。
飞往哈尔滨的机票。
是两张。他决定陪夏若晨一起回去,去看望她生病的母亲。
飞机降落的时候,夏若晨透过舷窗,看见下面的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那灰雾,像一层旧纱布,裹着这座城市,也裹着她过去的二十几年。
她忽然有点恍惚。她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天。只是那时,她是一心要逃,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此刻,她又回来东北了。
哈尔滨医院的病房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冷冰冰的,像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地,渗进人的骨头里。
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一看到夏若晨,立刻伸出了双臂。那双臂,细得像两根枯枝,颤巍巍地,伸向她。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语言。在病痛和生命面前,怨恨和过往,都显得无足轻重。母女情,大过了一切。
夏若晨伏在母亲怀里,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的情景。那时候的母亲,身上是香的,是暖的,是安全的。
可现在,母亲身上,只有药味,只有衰老,甚至隐约感受到临近死亡的气息。
夏若晨忽然觉得,人真是奇怪。她恨了母亲两年。恨她当众念信,恨她那一巴掌,恨她那句“你注定要做个婊子”。可当她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看见母亲伸出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双臂,那些恨,竟像冰一样,碎了,化了,流走了。
原来,人是可以怨恨与心疼并存的。它们不是两条线,而是一团纠缠的线团,你扯不出一根干净的、纯粹的爱,也扯不出一根纯粹的恨。
“你还好吗,九月。听说你在广州打工,在工厂里做工人吗,你怎么受得了那种苦……”母亲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随时会断掉。
姨妈扶着母亲的肩膀,提醒母亲,身体虚弱,要控制情绪。
“姐,九月是我当公主一样养大的啊。她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她怎么能去南方打工啊。”母亲哭到身体发抖。那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脆弱而无力。
“我知道。但是你看,九月现在很好呀,她没有吃苦的。”姨妈安慰母亲。
“妈妈,我很好。我在一个大型日资厂里做人事工作,坐办公室的,工作一点也不累。”夏若晨伏在母亲肩头。她知道,无论母亲有多怨恨她这张复制了父亲的脸,她都是母亲用爱,一点一点养大的孩子。母亲对这张脸的恨是真的,藏在恨意之下的疼惜,也同样是真的,压在心底,不敢摊开,也无从消解。
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夏若晨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很多遍。只有这样说,她才能原谅母亲。也只有这样说,她才能原谅自己——那个两年前,头也不回地,逃到三千多公里外的自己。
“对不起,九月。妈妈错了。妈妈不应该逼你离开家。你应该有一个稳定的工作,而不是在外面打工。你安稳的一生,终究被我毁了。”母亲的声音在颤抖。那颤抖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弥补的愧疚。
“妈妈,我真的过得很好。我喜欢广州大城市的生活,工作也好,公司领导很喜欢我。我工资很高的,可以养活自己还有剩余。对了,日资厂可以做到退休的,有社保,将来退休也有养老保险。比起小县城那种一眼看到老的工作,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夏若晨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努力挤出笑脸,安慰母亲。可她的眼睛,却看见了母亲右侧的□□,那里已经扁平了。那扁平的地方,像一个被挖空了的坑,吸走了母亲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美丽,所有的生命力。
夏若晨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的身体,是会替人记住痛苦的。母亲这些年,咽下的那些不甘,那些愤怒,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那些被背叛的耻辱,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心里,转移到了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最后,长成了一颗毒瘤。
那毒瘤,是母亲一生的痛苦,凝结成的实体。
“妈妈,这是仁海,我的男朋友。这两年一直是他在照顾我。”夏若晨和母亲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陈仁海介绍给母亲。
陈仁海站在床前,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些磨损。他的脸,憨厚而朴实,带着一种北方男人特有的、笨拙的真诚。
陈仁海很紧张地叫了一声,"阿姨。"
夏若晨看见母亲先是紧紧地皱了一下眉头,皱得很深,很深。然后,母亲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应付式回应了陈仁海一下,便把脸转向了夏若晨。
那一个皱眉,夏若晨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母亲看不上陈仁海。
夏若晨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母亲一辈子都在追求体面,追求完美,追求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婚姻。可最后,她得到的,是一身的病痛,和一地的狼藉。她并不知道,陈仁海这个看起来"拿不出手"的男人,这两年给了她女儿最踏实的照顾和最温暖的陪伴。
这时,夏若希抱着一袋药,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大喊一声,"姐。" 立刻抱住了夏若晨。
"姐,你这两年好吗。你在广州好吗。你都不给我打电话呢。"
夏若希紧紧抱着姐姐,不放手。那拥抱,用力而热烈,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让姐好好看看。"夏若晨推开妹妹的怀抱,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妹妹。
两年前,妹妹的身高,才刚过她的肩膀。现在,已经和她一样高了。额头上,长了好多青春痘。那是青春,最有力的证明。
夏若晨的眼泪,又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把妹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妹妹的背。
她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它把她的妹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少女。也把她的母亲,从一个女强人,变成了一个病人。而她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被母亲当众念信的、手足无措的九月了。
时间,像一个无声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切掉了她们身上最柔软、最珍贵的东西。
当晚,姨妈在医院陪床。妹妹带夏若晨和陈仁海去了附近的旅馆。陈仁海开了两间房。他让夏若晨两姐妹住一间,好好聊聊天。自己住另一间。
旅馆的房间很小,也很旧。墙上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窗户关不严,偶尔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种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凉意。
晚上,两姐妹躺在旅馆的大床上聊天。床单是白色的,有些发黄。枕头有些硬,带着一种陈旧的、说不清的味道。
"对不起。妈妈生病,辛苦你了。我是姐姐,却什么都不知道。"夏若晨向妹妹道歉。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年初妈妈查出癌症的时候,我在准备中考。都是姨妈在照顾妈妈,我也没有什么辛苦的。"妹妹说。
"但是姐,你没有错。是妈妈当年逼走你的。当年她读那封信的情景,我一直记得。"妹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夏若晨有些意外。
"过去的事,不要提了。那件事,我忘了。"夏若晨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忘了"这三个字,是她对自己撒的一个谎。
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它只是被她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到这种时候,它就会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沉渣,被搅起来,一片浑浊。
"姐,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妹妹说:“舅舅和舅妈都说你是傻子,放弃铁饭碗的工作,去南方打工。可我觉得,你的决定是对的。在家里,没有疼爱我们的父母,就算有个好工作,也没有温暖。等我大学毕业,我也要去南方。”
夜色中,看不清妹妹的表情。但那一刻,夏若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妹妹已经长大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她怕妹妹会重走她的老路。怕妹妹也会在某一天,被这个家逼得喘不过气,然后像她一样,逃到某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重新开始。
夏若晨问妹妹:“妈妈对你好吗。我是指,她的情绪,会不会不稳定。”
“怎么会好呢。从爸爸再婚那天起,她的情绪就没有稳定过了。几乎每天都会因为生活中的小事,而联想到爸爸。然后,她就会发脾气。家里的东西,砸坏了一批又一批。姨妈就负责补货,周而复始的循环。对了,家里的碗筷、盘子、还有喝水的杯子,都被姨妈换成不锈钢的了。”妹妹笑着说。那笑声,带着一种无奈的、习以为常的麻木。
“妈妈情绪失控的时候,会打你吗。”夏若晨问。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触碰到什么伤口。
“当然会啊。情绪一上来,随手抓起东西,就打我。你还记得家里的那个玉石擀面杖吗。打我,打断了。碎开的玉碴,还把我的腿割伤了。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幸好老师没看到,不然,得怀疑妈妈是后妈,或者报警吧。”妹妹用近乎玩笑的语气回答。
夏若晨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她努力没让妹妹察觉到。
妹妹笑着说出这些的时候,比她哭着说出来,更让她心疼。一个孩子,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能把被母亲家暴这种事,当成一个笑话,轻描淡写地讲出来。那笑容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恐惧,是多少次被打后的疼痛,是多少次无人诉说的绝望。
“爸爸还是一直没有联系你吗。”夏若晨小心翼翼问起。虽然她明知道答案。自己一直在父亲身边长大,离开家乡后父亲都可以安心不管,何况是七岁就离开他身边的女儿。
“当然没有。他和年轻的小老婆二人世界多幸福,好不容易把你熬走了,不可能希望多个女儿打扰他们安静的生活。”妹妹像个大人一样,说着这些本不应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话。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超龄的成熟,也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失望。
夏若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那个曾经在她眼里,高大、威严、无所不能的父亲。那个在她离开家后,再也没有打过电话的父亲。她不得不承认,在父亲心里,她和妹妹都只是麻烦。她需要被"熬走"的麻烦,妹妹不需要“永不出现”的麻烦。
聊着聊着,妹妹太困,不知不觉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夏若晨的泪水,再一次失控。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让眼泪,一滴一滴,渗进枕头里。那枕头,有些硬,带着一种陈旧的、说不清的味道。
作为姐姐,她觉得窒息,就逃避到了远方。把母亲经常性的情绪失常,留给妹妹一个人承受。作为大女儿,她在远方,过着自己安逸的生活。却留下姨妈和妹妹,照顾患癌的母亲。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超级自私的人。一个为了逃离痛苦,而不惜把痛苦留给别人的自私的人。
她还想起记忆中,自己小时候的母亲。那时的母亲,在县粮管所当所长,十足的女强人。那时的父亲,还是银行信贷科普通的科员,卑微地宠爱着母亲。而母亲,除了工作能力强,还是市里出了名的才女。她写的文章,还在省里的杂志上发表过。那时经常有县领导找母亲帮忙写县里重要的宣传材料。
那么多才多艺的一个女干部。那么骄傲,那么自信,那么光芒四射。后来,却因为男人的背叛,和婚姻的破裂,变成了一个满口粗话、情绪失控的女人。一个被生活击垮的女人。或者,也正是因为无法疏导心里的不甘与愤怒,那些郁结,才慢慢,变成了结节,最后变成了癌症。
夏若晨想,婚姻,带给女人的,到底是什么。是爱吗。是依靠吗。还是一个,能把一个才华横溢的女人,一点一点,熬成一个疯子的牢笼。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母亲那样。她宁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南方漂着。也不要像母亲那样,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最后,输得一干二净。
在哈尔滨医院,短暂的停留了五天。夏若晨和陈仁海,要返回广州了。
临行前,姨妈找理由把夏若希和陈仁海带去了外面。留夏若晨一个人在病房里,陪母亲说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母亲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母亲看着夏若晨,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九月,你真的要跟这个陈仁海一辈子吗。我觉得,他配不上你。至少外表就不行。东北男人,怎么会有长得这么矮、这么瘦的。他的五官,也让我看着别扭,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样长的标致。还有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一点也上不了场面,事业上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要不要再认真考虑一下。"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很重,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夏若晨的心上。
“高大威猛、五官英俊、上得了台面的男人又怎样。我爸爸是这样的男人,最后还不是一次次出轨背叛你。”夏若晨回怼得毫不犹豫。她的声音,很冷,很硬。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想了想,母亲说:“我在想应该是我的责任。从你十几岁,我就总和你说,找男人不能找太帅的,太帅的像你爸爸一样靠不住。我是不想你找长的太帅的,但我也没让你往反方向极端去找啊,你看看这个仁海,他有哪一点拿的出手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近乎哀求的语气。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找我爸爸那种男人,所以我也不会过和你一样的人生。”夏若晨语气带有冷漠的倔强。那冷漠,像一层冰,隔开了她和母亲。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好吧九月,你的婚姻你自己决定,将来你不要后悔就行。"
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
夏若晨拉着母亲的手,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她忽然觉得,母亲老了许多。不是那种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的老。而是一种,从眼神里透出来的、认了命的老。母亲一辈子都在和父亲较劲,和命运较劲。较到后来,她终于认了。认了丈夫的背叛,认了婚姻的失败,也认了,自己终究没能把女儿留在身边,甚至女儿选定的陪伴终身的男人也让她很失望,她只能认了,别无他法。
返程的飞机上,陈仁海轻声对夏若晨说:“原来,你小名叫九月呀。那我以后,可以叫你九月吗。”
“我不喜欢九月这个名字。你还是叫我若晨吧。我觉得,若晨好听。”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仁海看着她,希望她再说些什么。关于她的原生家庭,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过去。他对她的一切,都不了解。他渴望了解。
可夏若晨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舷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云海下面,是广袤的大地,是遥远的北方,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飞机在高空中飞行。周围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种遥远的、持续的、无法摆脱的背景音。夏若晨闭着眼睛,泪水没有再流。但她的心,如针刺般,隐隐作痛。那痛,不是剧烈的,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钝痛,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不拔出来,也不深入,就那样,一直扎着。让她疼,让她醒,让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逃不掉的。
九月,是她的过去。若晨,是她的现在。而她的将来,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九月的女孩已经走的很远很远了,带着伤痛,孤单地,和所有人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