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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04年 ...

  •   2004年

      夏若晨的工作,越来越出色。
      她在人事部负责薪酬管理和员工关系工作。月度员工的考勤核算、社保公积金的增减员,每一个数字,每一份表格,她都做得小心谨慎,从没出过任何错误。每个月的人事数据分析汇报,她交上去,总能让领导赞不绝口。
      刚入职时遇到图纸管理员休产假,领导只是想让她暂管档案室钥匙一段时间,待综合部内部协调合适的人员再去接手。但让领导没想到的是,一个初入职场的实习生竟然只用不到一周的时间便记住所有图纸的保管方式,对公司车型所有图纸接收、编号归档、版本升级、作废回收、借阅流转全环节一丝不苟,电子、纸质档案双向同步校验,图号、版本、变更记录做到有据可查、全程可追溯。并且她还重新更新了借阅表格,让信息更完善。
      近半年的时间,上千份零部件图纸,大到车身总装图,小到一颗紧固件,都摆放规整、目录清晰,随时可以快速调阅。这项工作让夏若晨在公司内部得到很多赞许的评价,而夏若晨在这份精确到分毫的工作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仿佛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除了工作结果卓越,夏若晨的职业素养也得到同事们的好评。她待人接物向来泾渭分明,礼貌始终恰到好处。不是为了博取好感的曲意逢迎,而是刻在本性里的分寸。不逾矩,不疏离,这份舒展得体,处处都能看出极好的家教。
      只有夏若晨自己知道,这分寸,是她在原生家庭里用多少次不敢开口、多少次咽下委屈、多少次把自己缩到最小,才换来的。它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她身上,好看,却冷。别人只看见她温顺得体,看不见冰底下,那个早已冻僵的九月。

      有时候,她也会在夜里问自己:那个叫九月的女孩,到底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这个夏若晨,是体面的,是得体的,是让人放心的。
      只是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她会经常想起母亲念信的声音,想起那一巴掌,想起网吧老板血红的眼睛。这些画面,像一盘反复播放的、坏掉的录像带,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关不掉。
      她只能靠工作,靠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靠仅靠虚伪笑容和努力付出就可以获取的认可,把这些东西,暂时地,压下去。
      她会用心记下领导和同事们的喜好。她会记得哪位老总喝咖啡只放半包糖。哪位经理只喝纯黑咖啡。办公室里每一位同事的入职周年,她会以人事部的名义,手写一张感谢卡,悄悄放在对方的办公桌上。
      时间久了,领导越来越重视这个人事部的女孩,有心重点培养。同事们也越来越喜欢人事部这个不管是外表还是工作能力,都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优秀女孩。

      公司里,追求夏若晨的男同事,越来越多。
      那些追求,来得无声,却让她不安。
      有人借着工作的由头,多看她几眼。有人在下班的时候,等在厂门口,假装偶遇。有人托同事,来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这些殷勤,像这南方潮湿的空气,黏黏的,甩不掉。
      夏若晨心里清楚,这些人,大多人看的是她这张脸。
      这张被母亲恨极了的脸。这张和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这张走到哪儿,都替她招来目光的脸。
      她想起母亲的话:你身体里流着下贱的血液,你注定要做个婊子。
      这些话,像一根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她心里。平日里,她不去碰它。可每当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那些钉子,就会隐隐地疼起来,提醒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想要这些追求。她甚至,有点害怕这些追求。
      因为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会让她想起那个网吧老板。想起那个男人,最初也是用这样热切的眼神看她,说着要帮她,最后却露出了獠牙。她分不清,眼前这些人的目光里,哪些是真心,哪些是陷阱。
      她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比如陈仁海。

      为了表明自己已有男朋友,夏若晨故意让陈仁海每天来接她下班。
      她的本意,是想让陈仁海以男朋友的名义出现,好让那些追求她的男同事主动退开。她想,只要他们看见,她身边已经有人了,就会知趣地不再纠缠。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陈仁海以男朋友名义骤然出现在公司大门口的那一瞬间,周遭的目光瞬间聚拢,新的流言便接踵而至。
      一些同事说,那个男人,个子矮矮的,一副粗陋面孔,裤子上还粘着机油印痕,看起来,根本配不上优秀的夏若晨。还有一些同事说,夏若晨到底是个庸俗的女孩子。男朋友肯定非常有钱,为了贪慕物质,才不介意男人的外表。
      一些关系好的女同事,听到这些流言,气不过,跑来告诉夏若晨。
      夏若晨听完,也只是笑笑。
      她不想做任何解释。
      解释什么呢?解释陈仁海不是有钱人,只是一个来自东北农村贫困家庭的孩子,一个食品厂普通的技术员,裤子上粘的是机油,那是他工作留下的印记。解释她夏若晨,从来就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高不可攀的、清高的女孩。解释她之所以选陈仁海,恰恰是因为,他丑,他穷,他平凡,他让她有很强的安全感。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流言,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你越解释,它越像一张网,把你缠得更紧。不如不解释。让它自己,慢慢地,冷下去。

      公司的人事部和采购部,共用一个大办公室。
      采购部有个年轻的湖南女孩,叫龙玉珊。因为年龄相仿,又每天在同一间办公室办公,她和夏若晨自然地成为好友。
      龙玉珊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和夏若晨的安静,正好互补。夏若晨有时候觉得,龙玉珊像一团小小的火,暖烘烘的,能把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照得亮堂许多。
      周末,她们会相约一起逛街。她们去逛北京路、上下九、一德路,买几件漂亮的衣服,尝一尝广州的特色美食。
      有时走在广州热闹的街上,夏若晨常常会恍惚。这里的人,那么多,那么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各自的悲欢。而她,混在其中,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从东北逃来的女孩。
      没有人在意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自由。

      龙玉珊一直暗恋着公司品质部的管培生刘明亮。可她知道,刘明亮眼里,只有夏若晨。
      有一次,龙玉珊问夏若晨:“刘明亮斯文上进,长相帅气,又是广州本地人,家境很好,你就真的一点都没动心过吗?”
      夏若晨摇了摇头说:“我有男朋友了。”
      龙玉珊认真地说:“你男朋友看起来真的配不上你,从颜值和潜力来看,刘明亮真的更优秀一些。”
      夏若晨淡淡地说:“男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她不愿再想起的回忆。
      她想起父亲。那个英俊的、体面的、曾经对母亲承诺一生只爱她一生的男人,最后不也一次次出轨,把母亲逼成了一个疯子。她想起那个网吧老板。那个说着"帮你找偏方"的男人,转身就露出了獠牙。
      男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有的男人,把刀子藏在甜言蜜语里。有的男人,把刀子藏在憨厚的外表下。
      龙玉珊不知道,夏若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她一直觉得,温柔漂亮的夏若晨,一定有很深刻的故事。她待人素来客气得体,却总守着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可以谈笑寒暄,却绝不交付真心。你能看见她的温和,却触碰不到她的内里。那距离感不是敌意,是与生俱来的隔绝,清楚地告诉你,什么是允许抵达的,什么永远不可僭越。
      她很想听夏若晨的故事。可她感觉得到,夏若晨不愿提起自己的故事。
      于是,她也没有再问。
      夏若晨感激龙玉珊的这份不问。
      真正的友情,从来不是追根究底。你不想说,她便不追问,懂得守住边界,不去强行窥探你的心事,这就是最好的尊重和最大的善意。

      陈仁海提出,要在买一套房子。
      夏若晨很意外。
      在她心里,房子,是一件离她很遥远的事。她在老家住的是"当地最豪华的小区",可那房子,从来就不是她的。那是父亲的,是继母的,是一个她始终融不进去的家。
      当陈仁海说出"买房"两个字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陈仁海说,他这几年存了一笔钱,应该可以付首付。他说,他了解了周边的行情。隔壁的增城市,房价比广州低很多,距离广州开发区他们工作的地方,只有不到十公里,上班距离理想。而且,增城市不受广州老城区取消蓝印户口的约束,买房,就可以入户增城。
      陈仁海说,他研究了增城的发展,还有未来的规划。他相信,用不了几年,增城市就会撤市并入广州。到那时,他们就可以拥有广州户口了。
      夏若晨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憨厚的、不起眼的男人,竟然会为了一个房子,去研究房价,去研究户口,去研究一座城市未来几年的规划。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为了一个,有她的将来。
      她忽然觉得,陈仁海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愚钝。他只是,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对她好的这件事上。

      对夏若晨来说,她不知道隔壁的增城市在哪里,也不知道一个增城市的户口,到底有什么用。
      可她想着,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总归会比租来的房子,舒服,自由。
      租来的房子,再干净,也不是自己的。墙不能钉,地不能改,连养一盆花,都要先问问房东。而自己的房子,就不一样了。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你想在墙上挂什么,就挂什么。那是一种,从脚底下长出来的、踏踏实实的归属感。
      所以,当陈仁海和她说想买房的时候,她点头说太好了。
      她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约好签购房合同的那天,夏若晨故意说公司加班,不能一同前往。她想着,房子首付钱是陈仁海在广州打拼七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攒下的。而她没有出资,就不应该在购房合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想欠他任何。
      只是夏若晨没有想到,陈仁海为此把签订合同的日期申请延后了。他说,房产证上,一定要加上她的名字。
      那一刻,夏若晨感到了陈仁海对她的爱意。
      这份爱,和父亲那种居高临下的宠爱不一样,和苏志光那种远远守护的光也不一样。这份爱,是笨拙的,是实在的,是不留退路的。他把自己七年的积蓄,全都押在了这间房子上,坚持要把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写在了同一张纸上。他定是抱了要和她永远相伴的打算,才会这样做。
      夏若晨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把她放进自己的将来里。而她,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地,当成一个要共度一生的人。

      于是,在距离广州开发区不到十公里的增城市,他们有了人生的第一套房子。
      八十平方,两房一厅。首付六万,房贷十年。
      首付,是陈仁海几乎所有的积蓄。购房合同上,写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陈仁海坚持要把她的名字写在自己名字前面:夏若晨、陈仁海。
      两个名字,一前一后,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同一扇门。
      夏若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在哪一份重要的文件上,被谁这样,放在最前面。
      小时候,她是父母宠爱的公主。她并不否认,父母是爱她的。物质上,父母给了她最好的生活。父亲宠她,宠得同事都笑话他,说女儿大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不必这么紧张。母亲也爱她,尽管那爱里,掺着恨,掺着怨,可到底,是把她养大了。
      可夏若晨知道,比起爱她,父母都更爱自己。
      父亲爱她,是爱她身上那个像自己的影子。他爱她安静,爱她懂事,爱她不给他添麻烦。可当他的仕途、他的再婚、他新的家庭需要取舍的时候,她永远是被轻轻放下、又不敢有怨言的那一个。
      母亲爱她,是爱得最复杂的那一个。母亲把对父亲的爱与恨,都搅在了一起,浇在她身上。母亲爱她,是因为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恨她,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那个负心人一模一样的脸。母亲大半生的精力,都用来纠结父亲的背叛,纠结他到底还爱不爱自己。而她这个女儿,不过是这场纠结里,一个既被爱着、又被迁怒的旁观者。
      他们都爱她。
      可他们,都把自己,放在了比她更重要的位置上。
      只有陈仁海,是第一个,把她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上的人。
      他拿出自己七年全部的积蓄,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却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前面。就为了这一前一后的顺序,他不惜把签合同的日期,往后延了又延。
      夏若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是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人焐热过的一块地方。是那个在父母离婚时,被像分行李一样分掉的女孩,是那个被母亲当众念信、被骂作"婊子"的女孩,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女孩。
      而此刻,有一个男人,用他全部的身家,用一前一后两个名字的顺序,告诉她:你值得。你值得被放在最前面。
      夏若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间还空荡荡的新房子里,哭得无声无息。

      新房交付的那天,夏若晨主动给父亲打了电话。
      她已经失联一年半了。父亲几乎忘了她在广州这件事。
      看到这个陌生的广州电话号码,父亲最初以为,是诈骗电话。直到听见电话那端,夏若晨叫着爸爸,夏远山才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在广州。
      夏若晨淡淡地告诉父亲,自己在广州交了男朋友,也买了房子,一切安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父亲打这个电话。
      也许,她是想向父亲证明:没有他安排的人生,她一样,也可以把自己过得很好。
      也许,她是想听一听,那个曾经把她宠成公主的父亲,在听到她买房的消息时,会不会,哪怕有一点点,为她高兴。
      可她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父亲不会为她高兴。父亲只会觉得,她不懂事,不听话,放着好好的安稳人生不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自己折腾。在父亲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安排、需要他照顾的小女孩。她买房,她交男朋友,她做的这一切,在父亲看来,都不过是一场不懂事的任性。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通电话,到底是想向父亲证明什么,还是想向自己证明什么。
      也许,她只是想告诉父亲,没有你们规划的生活,我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也许,她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奢望。奢望父亲会说一句:女儿,你过得好,爸爸就放心了。
      可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那沉默,像家乡冬天的江面,结了冰,又冷又硬。
      夏若晨忽然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是多余的。
      她早就该知道,在那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被需要的那个人。父亲有继母,继母有父亲,他们两个人,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而她,不过是一个,被遗忘了的、多余的女儿。
      她甚至想,如果她今天不打电话,父亲是不是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在三千多公里外的广州,孤零零地,努力地,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不疼。只是有点凉。
      她挂断电话,站在增城市那间还空荡荡的新房里,望着窗外,她突然有种新生的快乐,从今往后,她也要有一个家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不再觉得自己多余的、属于她自己的家。

      几个月后,夏若晨和陈仁海搬进了他们的新家。
      陈仁海专门请了一周的假。打包东西,买家私,搬家,新屋入住清洁,布置房子……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没让夏若晨参与半分。
      他知道夏若晨不喜欢做家务。从同居那天起,他就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每天下班后,回家给她做饭吃。他没有让夏若晨为任何家务琐事操过心。
      夏若晨有时候会想,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一个人这样对她。她不过是一个连父母都嫌弃的人。
      可陈仁海,却把她当成一个公主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这份好,让她既感激,又惶恐。
      感激,是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人,愿意这样对她。
      惶恐,是因为她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怕有一天,陈仁海会发现,他捧着的这个人,其实骨子里,早就烂掉了。

      她有时候在陈仁海熟睡之后,睁着眼睛,看他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憨厚了。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梁,肥厚的鼻头,外翻的嘴唇。这样一张脸,换作从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她却觉得,这张脸,让她安心。
      她经常想起苏志光。那个陪她一起长大的男孩,英俊,优秀,像一束光。她曾经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嫁给他,会有一个光鲜亮丽的未来。可最后,她亲手把他推开了。因为她终于明白,公主长大了,就不再是公主了。曾经,他是她黑夜里唯一的光。可他越来越闪亮,像一颗升到高处的星。而她越来越黯淡,她配不上他了。配不上,就不该再靠近。所以她松了手,让他去更高的地方,去寻找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人生。而她,躲到角落里,慢慢地,暗下去。
      而陈仁海,恰恰相反。
      在陈仁海面前,她可以不必那么漂亮,不必那么得体,不必那么"像一个家教很好的女孩子"。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是残缺的,是脏的,是千疮百孔的。
      可陈仁海,关于她的一切,什么都不知道。

      她敏感,细腻。只要话题一碰到过往,尤其是触及她的原生家庭,她就会立刻闭口,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无声地,合上了。
      陈仁海感觉得到。她身上有一块地方,是不能碰的。一碰,她就会疼。他很怕触痛她。只要她不想说,他就装作不想知道。有些伤,她不提,他便不问。有些门,她关上,他便不推。
      他只用自己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爱她。守护她,呵护她,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他以为,只要他够好,够耐心,总有一天,她会愿意,把那些她不肯说的、沉甸甸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交给他。

      可他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一片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黑暗。
      那片黑暗,不在这间屋子里,不在增城市这个家里,不在任何他能看见、能触碰的地方。它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又冷,又静,深得发黑。他站在岸边,往远处望,什么也望不见。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落下去,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爱着的,是岸上那个温柔、漂亮、安静、懂事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一片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母亲刺入骨髓的笑声,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人邪恶的眼神,有一封被当众念出来的信,有一个叫九月的女孩,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腐烂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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