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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03年 ...

  •   2003年
      春节刚过,夏若晨便踏上驶向广州的火车。
      夏若晨买的是卧铺,下铺。三十八个小时,从北到南。她把旅行袋塞到铺位底下,羽绒服脱下来叠好,靠在身后。车厢里暖气很足,热烘烘的,混着泡面的味道。列车员推着小车,一趟一趟,从过道这头走到那头,叫卖声像水一样漫过去。
      夏若晨睡不着。
      窗外的雪,起初是白的。过了山海关,雪就小了。过了长江,田野里竟浮着一层绿。夏若晨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点点往后退。心里有一团堵了很久的东西,被这后退的风景,慢慢地,扯开了一道口子。
      夏若晨想起母亲的话:你注定要做个婊子。
      这句话,夏若晨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过无数遍了。起初只觉得疼,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后来,夏若晨开始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母亲说的,到底对不对,她的身体里确实流着父亲的血,她将来会不会像父亲一样处处留情、游戏人生。
      夏若晨想起父亲的话:早点做个正式的大人。
      这句轻飘飘的话,此刻想来,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仿佛夏若晨这些年的懂事、安静、听话,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长成他期望中的那个大人。
      夏若晨想起苏志光的话: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只有这一句,是暖的。
      夏若晨把这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舌根发苦。它们像三把钥匙,在心里转来转去,却不知哪一把,能打开往后的路。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
      回头的路,夏若晨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回到那个家,父亲已经替自己把工作安排得妥妥帖帖。自己去银行报到,朝九晚五,相亲,结婚,生子,像这座小城里千千万万个女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然后会老,会死,会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阴影里,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一晚,忘不掉母亲念信时,那张淬了冰的笑脸。
      夏若晨不想要那样的一生。
      可"不想要"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要把自己连根拔起。夏若晨活了近二十三年,第一次觉得,原来离开一个地方,比想象中难得多。难的不是买一张车票。难的是,你得亲手把过去一刀斩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一个你一无所知的未来。
      三十八个小时,长得像一生。
      夏若晨躺在铺位上,数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后来,自己也忘了数到哪儿。夏若晨困极了,却不敢睡实。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被母亲当众念信的家里去。
      第三天清晨,火车驶进广州东站。
      夏若晨下了车。两条腿肿得发木,脚底像踩在棉花上。夏若晨拎着行李袋,随着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站在站前广场上,被扑面而来的、潮湿温热的空气裹了个满怀。
      北方的初春,还是冰天雪地。这里却已经暖得陌生。空气里混着早茶的甜香,尾气的味道,还有夏若晨叫不出名字的、南方城市特有的黏。
      夏若晨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点慌。
      这慌,来得没由头,却铺天盖地。
      夏若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在东北,自己好歹还有父亲的家,有苏志光,有每一条都熟悉无比的街道。可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寸熟悉的土地。她甚至听不懂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从夏若晨心底钻了出来:我是不是做错了。
      夏若晨赶紧把它压下去。不,没错。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是自己用那封被当众念出来的信、用那一巴掌的委屈换来的。可那个念头,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雾,挥开了,又漫过来。
      夏若晨找不到公交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指示牌上的字夏若晨认得,方向却怎么也理不清。夏若晨攥着行李,站在人流里,像一根被水冲得打转的草。身边的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夏若晨一眼。
      夏若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从小到大,夏若晨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要什么,从来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如今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夏若晨连问个路,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怕自己一开口,就被人看出是个外乡人,被人看轻。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夏若晨身边经过。
      夏若晨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叫住了他。
      “大哥,请问,公交车站怎么走。”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夏若晨。他说他刚好也要去公交车站,可以带夏若晨一起去。
      夏若晨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眼前这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小小的眼睛,单眼皮,鼻梁塌塌的,鼻头肥厚,嘴唇外翻。面相朴拙,眉目粗重,看着略显憨丑。他个头不高,最多一米六三,和夏若晨差不多。裤脚用订书钉钉着多出来的那截,走起路来,那截裤脚一甩一甩的。
      这样一个粗糙的长相和打扮,却让夏若晨莫名生出一种安全感。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一个看着憨厚、不起眼的人,反而比那些光鲜体面的人,更让夏若晨觉得踏实。
      其实夏若晨心里清楚,这安全感来得有多脆弱。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凭什么就值得自己跟着走。夏若晨想起那个网吧老板。当初,自己不就是被一句"帮你找偏方"就骗了去。夏若晨怕。怕自己又犯同样的错,怕自己这双眼睛,根本分不清好人和坏人。
      可夏若晨还是跟着他走了。
      因为此刻,夏若晨太需要一个方向了。哪怕这个方向是错的,哪怕眼前这个人,也只是另一个披着憨厚外衣的陷阱,夏若晨也想先走一步。夏若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怀疑,累到只想有个人,能带自己离开这片让人手足无措的人海。

      到了站台,男人问夏若晨去哪。夏若晨想了想,反问他去哪。他说去开发区。夏若晨说,那我也去开发区。
      话一出口,夏若晨自己也愣了一下。
      夏若晨其实根本不知道开发区在哪,也不知道那地方适不适合落脚。可夏若晨还是说了。因为夏若晨没有去处,也没有主意。与其站在原地犯难,不如先跟着一个"要去开发区"的人走一段,权当投石问路。
      夏若晨忽然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九月。父亲安排自己去银行,自己就去银行。陌生人说去开发区,自己就去开发区。夏若晨好像从来学不会自己做主,只会顺着别人指的方向,一步步地走。
      这个发现,让夏若晨心里有点发凉。
      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车。

      车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男人把行李往脚边一放,问夏若晨,是刚来广州吗。
      夏若晨点头。
      男人又问:“有亲戚朋友在广州吗?”。
      夏若晨又摇头。
      男人皱了皱眉头,没再说什么。夏若晨注意到,他皱眉的时候,眉心里挤出一小条竖纹,显得那张憨厚的脸,多了一点心事。
      夏若晨忽然有些敏感地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麻烦。是不是后悔带了自己。夏若晨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第一次出远门?”男人过了一会儿,又问。
      “嗯。”夏若晨应了一声。
      “广州这地方,机会多,也乱。”男人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你一个小姑娘,要当心。”
      这句"小姑娘",让夏若晨心里微微一暖。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夏若晨了。在北方,夏若晨是父亲的公主,是母亲的仇人,是苏志光眼里需要被保护的人。可没有一个人,像这样,用一个陌生人之间才有的、不带任何企图的语气,提醒夏若晨"要当心"。
      夏若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憨厚的男人,或许真的不是坏人。
      夏若晨没接话。只看着窗外。公交车穿过一条条夏若晨叫不出名字的街。这里的楼很高,很密,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楼与楼之间,电线缠成一团。街上的人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窜来窜去。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快。看得夏若晨有点晕。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在开发区。
      夏若晨随着男人一起下车。他朝夏若晨摆了摆手,说了句走了,便转身混进了人流里。夏若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大概就是一面之缘。往后,不会再见了。
      夏若晨拎起行李,开始找住的地方。
      夏若晨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旅馆。
      她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可夏若晨还是认出来了,那是自己。
      就是这张脸,让母亲恨了夏若晨多年。母亲说,夏若晨和父亲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母亲当年就是被这样一张脸迷了眼,昏了头,才把半辈子都搭了进去。如今这张脸长在夏若晨身上,让她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被人多看两眼,却也成了母亲眼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夏若晨下楼吃了个快餐。一份盒饭,只要四块钱。吃完饭,夏若晨沿着街道往前走,她想看看这附近的环境。走到一条巷子口,夏若晨看见一家私人中介公司,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
      夏若晨进去,说明来意。中介的人上下打量了夏若晨一眼,问夏若晨能接受什么价位。夏若晨说干净安全,价格合理就好。中介的人便带着夏若晨,去了附近一幢出租房。
      那房子是栋七层的老楼,没有电梯。中介领着夏若晨,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七楼,累得夏若晨直喘。单间,一个月二百二十块。屋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窗户不大,能看到对面楼的墙。
      夏若晨看了看,觉得条件行。当场交了定金,租了下来。
      这房子,和夏若晨从小住惯的、那个"当地最豪华的小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没有地暖,没有落地窗,没有书房。可夏若晨却觉得,这里比那个家,更让自己安心。因为这里,是她自己租下来的。
      那一刻,夏若晨站在七楼的窗前,望着对面楼的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夏若晨,一个被母亲骂作"下贱胚子"、被父亲当作附属品的女孩,居然真的一个人,在离家三千多公里的地方,给自己租下了一间房。
      夏若晨想,这大概是二十二年来,自己做过的最像大人、也最像自己的一件事。

      下楼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夏若晨又遇到了那个带自己坐公交车的男人。
      他就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正拿钥匙开门。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夏若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
      原来他就住在三楼。
      夏若晨也愣住了。夏若晨怎么也没想到,广州这么大,人这么多,自己竟会和这个一面之缘的男人,住在同一栋楼里。夏若晨心里那点因陌生而生出的不安,忽然就淡了几分。
      夏若晨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上漂了许久,忽然看见一块可以落脚的地。
      男人知道夏若晨也租了这幢房子,便热情地带着夏若晨去附近的超市,帮夏若晨挑脸盆、衣架、被褥、拖把,一样一样,熟门熟路。夏若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货架间穿梭,挑东西时还知道哪家的便宜、哪家的耐用。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夏小姐,你是哪里人?听你的口音像东北的。”陈仁海问。
      “黑龙江人。”
      陈仁海眼睛一亮:“果然是老乡呢,我也是黑龙江人。”
      在异乡,能遇到一个老乡,夏若晨觉得自己很幸运。更难得的是,这个老乡,就住在自己楼下。
      夏若晨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也会开一些温柔的玩笑。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来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以为从此举目无亲。谁知拐个弯,就遇见了一个同乡。这让夏若晨那颗悬了许多天的心,第一次,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为了答谢陈仁海这一整天的帮忙,夏若晨约他一起吃晚饭。
      他们找了家路边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饭桌上,夏若晨一点点拼出了他的来历。
      他也在黑龙江读的大学,化工系。毕业后,和同学一起来广州闯荡,已经来了六年。如今在当地一家有名的大型食品厂做技术员。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工厂里的女工人,山东人。几个月前,女朋友要回老家生活,希望陈仁海跟他一起去山东生活,陈仁海拒绝了,于是他们分手了。
      “没有亲戚朋友在,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广州?”陈仁海问。
      夏若晨握着茶杯,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因为被母亲当众念了一封信,因为被父亲当作附属品,因为被人伤害,才逃到这里来的吗。这些话,夏若晨连对苏志光都开不了口,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
      陈仁海也没追问。他像是看出夏若晨不想说,便岔开了话题,说起广州的天气、吃食、找工作的事。夏若晨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却觉得,这个憨厚的男人,其实很会照顾人的感受。
      这让夏若晨觉得,很安全。
      也许是因为异乡太孤单,两个从同一片黑土地走出来的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夏若晨退了七楼的房子,搬到了三楼,和陈仁海过起了出租屋的日子。
      这段感情,来得快,却不算仓促。对夏若晨来说,陈仁海不像苏志光那样,是黑夜里远远亮着的一束光。陈仁海更像一床旧棉被。不漂亮,不耀眼,却实实在在,能在冷的时候,给夏若晨焐一焐。
      夏若晨太冷了。夏若晨太冷了。冷到需要这样一个人。需要一份踏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子。好让夏若晨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被人需要。还有力气,重新开始
      半个月后,夏若晨入职了广州开发区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工厂。
      这家厂主要生产汽车门框、玻璃饰条,客户是广州本田、东风日产、海南马自达等汽车厂。厂区很大,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一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夏若晨应聘的是人事专员,岗位要求一年以上制造行业人事经验。夏若晨一个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学生,本没什么胜算,却一轮一轮地面试下来,最终以实习生的身份,拿到了唯一一个录取名额。
      那是夏若晨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张好看的容貌,原来是真的会为女生加分的。
      面试官是位中年女性。她对五官标致、性格温和、举止有礼的夏若晨很有好感,最终拍板录取了夏若晨。
      面试结束那天,那位中年女面试官对夏若晨说:“小夏,你条件不错,好好干。”夏若晨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夏若晨想起母亲骂自己"注定要做个婊子",想起自己那张被说成"和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原来这张被母亲恨了半生的脸,在这个南方城市,竟也是一份资本。
      夏若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夏若晨工作认真努力。她话不多,做事却麻利。交给她的工作,从来不用人操心。别人午休时凑在一起说笑,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安安静静地整理档案,把一份份表格罗列得整齐有序。时间长了,公司的人都喜欢上这个新入职的东北姑娘,性子淡,手脚却利索,是个能让人放心的人。
      领导喜欢她,是因为她让人省心。别的实习生上手慢,要人一遍遍地带,夏若晨不会这样。她学东西快,眼神里有股子认真劲儿,交代下去的事,隔天准能妥妥当当地交回来,还附上一句"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这种分寸和省心,让领导非常欣赏。
      同事喜欢她,是因为她从不生事。她不搬弄是非,不争抢风头,谁请她帮个忙,她都温温和和地应下。女同事爱找她说话,觉得她长得好看,却没有一点好看女孩常有的傲气,反而安静得让人心疼。男同事则多看她两眼,又不敢多看,怕唐突了她。像这南方城市里的一缕清风,不热烈,却让人舒服。
      夏若晨心里清楚,同事们对她的喜欢,一半是她工作勤恳换来的,另一半,是那张脸替她挣来的,美好的容貌总是会为优秀的品格额外加分。她便更努力地做事,更小心地做人,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喜欢。
      公司后来成立了广播站。夏若晨凭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成了站里的播音员。每天午休时分,夏若晨清亮的声音,便从厂区的喇叭里传出来,念着通知,放点新闻,播几首老歌。那声音在这座南方城市的工厂上空响起来,于是工厂里几百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漂亮的东北姑娘。
      在这个城市,没有人知道夏若晨的小名叫九月。
      夏若晨就叫夏若晨。同事们都亲切地叫她小夏或者晨晨。九月这个名字,连同东北那座小城和那个结冰的江面,都被夏若晨留在了身后。
      当广播里响起夏若晨自己的声音,当同事喊她“小夏”,当夏若晨在穿行在厂区里,夏若晨会恍惚的觉得,那个叫九月的女孩,已经死在了那个冬天,死在那个被网吧老板□□的一刻,死在那个和母亲决裂的夜晚。
      而此刻活着的,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没有过去的夏若晨。
      父亲和继母是事后才知道夏若晨来了广州的。
      他们打了很多电话来,催夏若晨回去,说工作都安排好了,让夏若晨赶紧去银行报到。夏若晨解释,自己想在南方城市发展。父亲很生气,在电话里发了火,说夏若晨不识好歹,说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偏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
      夏若晨握着电话,一声不吭地听着。等父亲骂完了,夏若晨只说了一句“爸爸,我想自己活一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啪地挂了。
      后来,夏若晨就不再接父亲和继母的电话了。
      苏志光也打过夏若晨很多次电话,发过很多很多短信。夏若晨都没有接听,也没有回复。苏志光便在QQ上留言。
      那个网名叫"呢喃"的头像,每天都会亮起,每天都有大段大段的留言。夏若晨看着那个头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着。夏若晨一条一条地看着苏志光的留言,他问夏若晨到底在哪里,吃得好不好、住得安不安全、什么时候回来。每天的信息都有相同的一句话:九月,我很担心你。
      夏若晨很想回一句"我很好,不用担心"。可夏若晨不敢。夏若晨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狠不下心,就会想回去,回到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过去。
      夏若晨退出了QQ,她觉得自己像是亲手掐灭了一盏,在黑夜里亮了很多年的灯。眼前一片黑。可夏若晨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这样,他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也就不用再为自己担心了。她再也没有登录过这个QQ。
      夏若晨也换了手机号。她决定,和过去彻底切断,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偶尔,夏若晨会想起妹妹夏若希。那个小夏若晨九岁的妹妹。六年前父母离婚,她们就分开了。夏若晨跟着父亲,妹妹跟着母亲。
      夏若晨想着母亲如今变成这样,妹妹跟着她生活,一定会很辛苦。可夏若晨无力改变什么。夏若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拿什么去照顾妹妹。
      夏若晨心里,对妹妹是愧疚的。
      当年父母离婚,夏若晨被分给了父亲,妹妹被分给了母亲。夏若晨当时还替大人们找好了理由。爸爸工作忙,带不了妹妹。妈妈一个人,也需要有个孩子在身边。可夏若晨从来没问过,妹妹愿不愿意。
      当时妹妹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就那么被塞进了母亲的怀里,跟着一个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的女人,一天天长大。夏若晨不敢去想,这些年,妹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夏若晨只知道,母亲连可以骂自己这个大女儿"婊子",又怎么会对小女儿温柔。
      夏若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当年没能力把妹妹带出来,恨自己如今远在千里之外,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夏若晨只希望,能在广州早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等妹妹大学毕业,就把她接过来。
      这个念头,成了夏若晨在异乡最柔软、也最坚定的一个盼头。每当夏若晨工作累得颈椎疼痛,每当夏若晨一个人走在异乡的街头,觉得孤单感快要把自己击碎的时候,夏若晨就会想起妹妹,想起那个七岁就与自己分开、正在东北小城里跟着一个越来越陌生的母亲过日子的女孩。
      夏若晨想,再等等,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她能把妹妹接来广州,她们姐妹俩,在这座南方城市里,一起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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