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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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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林秀英站在屋子的正中央。
手里举着那封信,像举着一份从别人身上搜出来的罪证。屋里的人都不说话,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大女儿九月身上,嘴角慢慢牵起一个笑。
那个笑,九月认得。不是慈爱,不是心疼,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快意的笑。
林秀英开始读起来:“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嘴角挂着冷笑,好像在刻意放大字句,还发出几声嘲讽的笑。
“我在网吧,想帮你找治疗股骨头坏死的偏方,网吧老板说他有偏方,让我跟他回家……”读到这里,林秀英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九月一眼。九月记得母亲那一眼,全是嘲笑,仿佛自己是她的仇人。
“我跟着他回了家,然后……然后他把我按在床上,我推不开他,我喊了,可没人听见……”
九月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前一天刚发生的画面,被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信纸上抠出来,重新摆在她面前,对她来讲如刀剜肉。
九月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可母亲却在笑。她越读,笑得越明显。读到“我很疼,很绝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母亲甚至笑出了声,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刺进九月的身体里。
小女儿夏若希用力扯着母亲的胳膊,大声叫着:“妈妈,不要再读了”。
林秀英一把推开小女儿。
“我哭着给你写这封信,妈妈,我应该怎么办……”林秀英读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把信纸往下一压,环视着满屋子的人,用一种九月从未听过的、阴恻恻的语气说:“听听,你们听听,多可怜啊,多会写啊!”
房子里的亲戚们开始拉林秀英的手,林秀英的姐姐过来抢她手里的信,大家都示意她不要再读了。舅舅和舅妈问九月是哪个网吧的老板,舅舅提议报警,舅妈拿起电话。
“我告诉你,夏若晨。”母亲叫着九月大名说:“你爸夏远山,他和我结婚后一次又一次出轨,像他这样的男人生出来的女儿,不可能会是好东西的。所以夏若晨,你天生就是个下贱胚子,你身体里流着下贱的血液,你注定要做个婊子……”
林秀英的姐姐用力拉着自己发疯的林秀英,姐姐提醒林秀英说话实在太过分了。林秀英同父异母的弟弟准备把九月拉到另一个房间,九月倔强的站在原地不动。
“看看你这张脸。”林秀英用手指着九月说:“这张脸跟你爸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当年就是被这张脸迷了眼,昏了头,才把半辈子搭了进去……”
九月没有躲。她忽然懂了,为什么母亲每次看她,都像在看一个仇人。母亲恨的从来不是她,是这张脸背后的那个男人。可这个道理讲不通,也没处讲。
林秀英盯着固执站在那里的九月,觉得这个女儿的样貌特别刺眼。女儿这张脸,越看越像那个男人。当年林秀英就是被这样一张脸迷住,迷得昏了头,才把半辈子都搭了进去。如今这张脸长在自己女儿身上,像是那个男人隔着岁月,借女儿的脸,提醒她这二十几年就是一场笑话。林秀英每次看到大女儿,都像在照一面映出旧恨的镜子。
林秀英推开拉扯自己的姐姐,用力一巴掌打在九月的脸上,声音尖锐的叫喊着:“夏若晨,你和男人睡了,还写信告诉我,这是做了光彩的事情向我炫耀吗?就因为我现在没有男人?”
九月捂着被母亲扇的红肿的脸,始终一言不发,泪水无声的在她脸上滑落。九月盯着母亲那张露出狰狞般笑容的脸,心口猛地一沉。那不是笑,是淬了恶意的讥讽,那一刻九月突然明白,伤害她最深的,不是那个网吧老板,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九月突然嘴角扯起一丝笑意,想到眼前这个女人,是给她生命的母亲,九月觉得有点可笑。她看着母亲把自己最深的伤口,念给所有人听。九月知道母亲不是在读信,而是在审判她。母亲是在用女儿的痛苦,来稀释自己心里那个结了六年的恨。
九月觉得母亲很可怜。母亲恨夏远山,恨那个自己爱了半生却抛弃她的男人,恨到连自己和那个男人生下的女儿被人伤害这件事,都成了对那个男人的报应。
这报应似乎让林秀英无比痛快。
“我没有妈妈,我妈妈死了”。九月看着地板,淡淡的吐出这几个字。
林秀英似乎被这句话震惊到,她停止了读信,房间里那些制止林秀英读信和拉扯九月去另一个房间的亲戚们也怔住,房间里瞬间沉入死灰般的寂静。
九月抬起头,直视母亲,大声说:“你不配做我妈妈!”
“夏若晨,你再给我说一遍!”林秀英大吼。
“我不会再见你,永远都不会!”九月丢下这句话,抓起沙发上的羽绒服和帽子,转身就出门了。
姨妈追出门外拉住九月。姨妈近乎卑微的语气说:“九月,今天的事情是你妈妈不对,可你知道这六年多她怎么过来的,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你把她当成精神病人就好,原谅她吧。”
“对不起,姨妈,我不会再认这个妈妈了。”九月推开姨妈的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九月站在江边,被母亲扇过的地方已经不烫了,只剩下一片麻木,麻木里又透着一丝隐隐的疼。她掏出手机,父亲给她买的翻盖的摩托罗拉。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志光,你能出来吗?"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一秒犹豫:"你在哪,我去找你。"
"江边。"
"等我。"
冬天的江边,风又硬又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九月觉得,这风冷不过她心里那一块。江面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张摊开的、没有边的白纸。黑龙江和松花江在这里交汇,冰层的颜色深浅不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把两条河隔开,又让它们融在一起。
九月站在江堤上,望着那一片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父亲带她来江边。那时候她很小,父亲还年轻,还会把她抱起来,指着远处说,看,那是黑龙江,那是松花江,两条江到这里,就合成一条了。她那时不懂什么叫"汇合",只觉得神奇,两条河怎么会变成一条呢?
后来她懂了。有些东西,合在一起,就再也分不开了。就像爱和恨,就像她和父母。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旁边。
是苏志光。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结冰的江面。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他抬手按了按围巾。
过了很久,九月才开口。
"我跟我妈……断绝关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这满江的冰。
"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读了我写给她的信。"九月的眼泪又涌上来,"那封信……我写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又湿又重。
苏志光没有追问。他就那么站着,等她。他太了解九月了,知道她哭的时候,需要的是有人站在旁边,而不是有人问东问西。
九月没有办法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完整的复述给一个男孩子听,哪怕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于是,九月讲得断断续续。她说了母亲骂她"婊子",说了母亲落在她脸上的巴掌,却始终绕开信里真正的内容。每次快要碰到那个地方,她的声音就低下去,像踩到一块会塌的冰,慌忙缩回脚。
九月一会儿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又重复。苏志光把手搭在九月的肩膀上,从小到大,九月每一次受伤,最后都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把伤口一点点翻出来,给他看。
"志光,"九月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像我妈妈说的那样?"
"不是。"苏志光说,语气很平静,却很坚定。
"可是……"九月低下头,"妈妈说没错,我确实流着我爸爸的血,我以后注定会是个见异思迁的坏女人吧。"
她抬起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江边的风很大,九月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着粉红色的毛织帽,有几缕头发从帽子里溜出来,因为粘了脸上的泪水而结冰。苏志光看着九月,从小学到高中都被叫"校花"的女孩,走到哪儿都有人回头。可此刻,她哭得像个站在江心冰面上、随时会碎掉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苏志光说:"九月,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父母都具备做父母的责任,也没有任何规定父母必须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不这么做就是错的。你爸有他的难处,你妈有她的恨。可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摊上了这样的父母。"
“如果他们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九月问。
“也许生下你的时候,他们是真心爱你的。”苏志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活在这个世上,先爱自己,又有什么错呢?"苏志光说。
她忽然哭出声来。这一次,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泪,而是真的哭了出来。她把脸埋进苏志光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苏志光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九月,"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你是个独立的人。就算你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可是你有我。"
九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会一直陪着你。"苏志光说。
江风更大了,呼呼地吹,把九月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飞。可她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她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找什么呢?找一个人,能看见你最狼狈的样子,还不走开。找一个人,在你觉得全世界都不要你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你身边,说一句"你有我"。
她找到了。七岁那年,苏志光每天早上去她家等她一起上学。初二那年,被男同学拦在校门口,苏志光伸出手臂护住她,把那人赶走。十六岁那年,父母离婚的那个冬天,在无数个她以为熬不过去的深夜,苏志光一直都在。
他就像她的一束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而是那种在黑夜里,远远地亮着,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处地方,是暖的。
九月想,如果没有苏志光,她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
"志光,"她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苏志光看着她。
"我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九月说,语气渐渐坚定起来,"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爸给我安排的那条路,我也不想走了。"
苏志光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结冰的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想好了?"
"想好了。"九月说。
"那你想去哪?"
九月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苏志光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只是说:"不管你去哪,记得告诉我。"
九月注意到,苏志光的手指在围巾上绞了一下,又松开。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有话没说。
从小到大,苏志光就是这样。他总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出最妥帖的话,妥帖得让她几乎忘了,他其实也是个有自己心事的人。可今晚,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重,又很轻,像江面上那层将化未化的冰。
"志光,"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苏志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不放心。"
她不知道,苏志光刚才差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九月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江边的风还是那么冷,可九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天已经黑透了。
和苏志光告别,九月一个人往家走。走到巷子口,九月停下脚步。路灯坏了一盏,明灭不定,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那样一个影子,半明半暗,说不上是人,也说不上是别的什么。
刚下过雪,地面有点滑,她走得很慢。压实的雪层凝着薄冰,稍不留意便会踉跄,寒风卷着雪粒,无声漫过空旷的街道。街边的小卖部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录像厅还亮着,门帘里漏出些红红绿绿的光,和一阵阵听不清对白的笑声。九月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
风有点凉,吹得她半边脸发麻。被母亲扇过的那侧脸,还在隐隐发烫。她一碰,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了她脸上。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一眼。她不想再想了,可那些画面偏不肯放过她,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重放。信纸。母亲的笑。亲戚们伸过来又缩回去的手。舅舅说要报警,舅妈拿起电话,最后谁也没有真的拨号出去。
还有那句,最狠的一句:你天生就是个下贱胚子。
九月停下脚步,在路边蹲了下来。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白天在母亲那里,她已经把泪流干了。她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了点土,是刚才从巷子里带出来的。
"我没有妈妈了。"她小声说,说给自己听。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带走了,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她忽然觉得可笑。二十二岁,还有半年就大学毕业了,别人眼里她什么都有了——有个当银行副行长的父亲,住在当地最豪华的住宅小区,有份父亲已经铺好的、笔直得像高速公路一样的工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没有。连妈妈,都是刚刚才没有的。
九月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药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广告,写着"祖传秘方,专治股骨头坏死"。她脚步一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别过头,快步走开。那张广告纸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像在嘲笑她。
九月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她不敢回头,好像一回头,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网吧。老板。那间屋子。那张床。还有母亲毒蛇一样的笑。她一路跑,跑到父亲住的小区门口,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保安亭里探出个脑袋,认得她,喊了声"九月,你回来啦",又缩了回去。
九月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父亲家在四楼,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口泄出来,看着很安稳,很体面,很像个家。那个家里装修奢华,有属于九月独立的房间,可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寒暑假都是生活在这里,她仍然无法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听见了屋里的声音。很轻,隔着两道门,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是父亲和继母在笑,还有碗筷碰撞的声响。他们在吃饭。
三年了,九月一直都知道,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需要她。父亲有继母,继母有父亲,他们两个人,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而她,不过是父亲的附属品,一个对继母来说显得很多余的人。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九月回来啦?"继母热情的叫着她:"吃饭了没?我和你爸也刚吃饭,过来一起吃。"
“吃了。”九月一边低头换鞋,一边低声回应。
父亲夏远山放下筷子,朝门口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今天怎么这么晚?"
“没什么”。九月脱下羽绒服,坐在沙发上,声音平静。
“过了年就不要回学校了,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了年就去下面的储备所实习,早点熟悉下做个正式的大人。”夏远山一边吃饭一边面带笑容的看着九月。
夏远山一直很喜欢这个大女儿,她从小就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让她坐哪就坐哪。别的小孩撒泼打滚要玩具,九月不会。她想要什么,从来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够了,就自己走开。大人夸她懂事,她也不接话,只是笑一笑。
夏远山喜欢这个大女儿,说到底,九月像他——安静、体面、有分寸,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也因为她越长越像年轻时的自己。那张脸,曾经让20岁的林秀英一见倾心,也让他自己,在镜子里看了几十年都不腻。
夏远山刚离婚那两年,父女俩生活在一起,常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却谁也不觉得尴尬。夏远山小声看电视,九月看书。夏远山接电话谈工作,九月就轻手轻脚地,把电视声音调的更小。夏远山一直尽心尽力给九月最好的生活,把女儿宠成这座小城里名副其实的公主。
九月读大学一年级那年寒假,夏远山带同事回家里喝酒,夏远山正在做饭,九月削水果不小心把手指划伤了一个小口,夏远山放下菜刀立即找来创可贴给女儿小心包扎伤口。同事们笑他说女儿大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不必这么紧张,夏远山开玩笑说他的女儿永远都是公主,永远不会长大。
小女儿夏若希就不一样了。小女儿性格活跃,张扬,像个男孩子。爬树、打架、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还梗着脖子不认错。林秀英管不住她,夏远山也管不住。自从小女儿夏若希出生后,这个家,好像永远安静不下来。她像一团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烧得夏远山头疼。也许真正刺痛夏远山的是,当年林秀英意外怀孕,他多次劝阻林秀英打掉这个孩子,因为他准备竞选银行行长。但林秀英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林秀英说大女儿身体不好,要给她留个弟弟或妹妹陪伴她、照顾她。他顶着超生的风险有了这个小女儿,结果成了他仕途上的一处污点,直接影响了他后来的提拔。
1989年,这个小女儿的超生,成为他竞选银行行长失败的重要原因。所以从一开始,夏远山对小女儿的爱,就比对大女儿九月少了许多。离婚的时候,林秀英说,她要带走小女儿,把大女儿留给他时,夏远山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
那一年,九月十六岁。她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父母把两个孩子像分行李一样,一人一个地分掉。谁也没问她一句,你愿意跟谁。
九月想,她跟着谁都行,跟着谁都一样。而妹妹不一样,当时妹妹才七岁,得有人管,得跟着妈妈,妈妈才放得下心。她甚至替大人们找好了理由。爸爸工作忙,带不了妹妹。妈妈一个人,也需要有个孩子在身边。而她,跟着爸爸,也是应该的。
她就这样,留在了父亲这边。
后来很多年,九月都没想明白一件事:父亲当年答应得那么快,到底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她从来都是安静的、听话的、懂事的,不需要他操心,也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再后来,父亲再婚了。九月跟着父亲一起搬到他们的新家,在小城里最豪华的小区。那个房子里有九月单独的房间,父亲没有因为再婚放弃她的打算。
继母很喜欢九月,九月知道像她这种女孩,身上具备的三样东西:安静,听话,懂事,通常不会让人厌恶。于是这三样东西,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壳。
晚上,九月坐在床上给苏志光打电话聊天。
“志光,最远的火车是通往哪里的?”
“京九线,最远的应该是哈尔滨到广州的火车吧。”
“广州,是好远的地方吧。”
“是呀,广州很远的,那里的人讲粤语,和香港人讲话是一样的。”
“志光,我想去广州。”
“好呀,九月。等明年我们工作稳定了,我陪你一起去广州。”
九月挂断电话,躺到床上回忆起这两天发生事情,感觉就像做梦一样。网吧老板瞪着血红的眼睛扯掉她的衣服,母亲面目狰狞的笑声,父亲说早点做个正式的大人。九月把脸埋进枕头里。隔壁,传来父亲和继母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亲热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那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并不爱她的父母。
这决心来得又重又空。重,是因为她真的受够了。空,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除了苏志光,竟没有一样东西,是让她舍不得的。
九月唯一不舍的,只有苏志光。可九月心里清楚,这份"不舍",也只能到这里了。
自从苏志光考上上海那所著名的985大学,他们未来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苏志光那样的人,沉稳、聪明、有出息,将来是要在大城市里大展拳脚的。他会遇到一个和他学历相当、门当户对的女孩子,他们会一起在上海经营他们的未来,过那种九月想都不敢想的、光鲜亮丽的生活。
而她自己呢?
她只能回到这座小城,等父亲把工作安排下来,然后像这里千千万万个女人一样,上班、相亲、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九月不是没想过,如果她也能去上海,如果她也能站在苏志光身边……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凭什么?她不过是个省内普通大学的学生,连份像样的工作都要靠父亲安排。而现在,女孩子最神圣纯洁的贞操她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资格期盼和苏志光的未来。
所以她很早就想明白了。
她和苏志光,只能做最好的朋友,或者,做兄妹。
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