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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08年 ...

  •   2008年
      夏若晨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是不会生孩子的。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赌气。它是在漫长的年月里,一点一点,长进她骨头里的。
      她记得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记得父亲冷漠的、精确的、像银行流水一样不带温度的样子。记得那些砸碎的花瓶,那些摔裂的碗碟,那些在深夜里,从父母卧室里传来的、让她骨髓发冷的争吵。
      她记得,自己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做一个懂事的孩子。考好成绩,不惹麻烦,听话,乖巧。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这个家,就不会散。可后来她发现,她好不好,和这个家散不散,没有半点关系。父母要散,是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住的。
      所以,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孩子,是一件太沉重的事。沉重到,她不敢。她怕自己会变成母亲那样。怕自己会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用自己都没能治愈的伤口,去伤害他。她怕。怕极了。
      这个念头,她曾经对陈仁海说过。
      那是他们结婚前。她说,她的原生家庭不太好。小孩子长大,是一个很辛苦的过程。所以,她以后不会生孩子。陈仁海说,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开心的话,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
      那时候,夏若晨以为,她可以一辈子都做一个不生孩子的女人。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一层。可她没有料到的是,陈仁海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开始觉得亏欠。这种亏欠,不是突然来的。它是在那些琐碎的、不起眼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
      陈仁海婚后还是和从前一样,买菜,做饭,拖地,洗衣。他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夏若晨每天下班回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下来,等他把饭端上桌。他从不抱怨,他总是看起来对当下的生活充满满足感。
      夏若晨有时会想,这个男人,到底图什么呢。他图她的容貌吗。可她这张脸,母亲那么恨。她不温柔,不体贴,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图她的家世吗。可她的家世,早就在她逃到广州的那天,和她断了。她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靠山的人。
      她知道,他什么都不图。他只是,单纯地对她好。好到,让她开始不安。

      有一次,夏若晨加班到很晚。广州的冬天,不算冷,但夜里,还是有一股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寒意。她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风从街角吹过来,冷飕飕的。可她在公司大门口准备叫出租车的时候,看见陈仁海。
      他穿着一件薄羽绒,缩着脖子,在风里,跺着脚。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夏若晨,陈仁海立刻迎上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怎么加班这么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风吹得发抖的、含糊的鼻音。
      “你怎么在这里。”夏若晨问。
      “我怕你冷。”陈仁海说,“你早上穿的外套薄了,我过来给你送件衣服。”
      夏若晨看着他。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夏若晨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那件外套,是暖的。带着陈仁海在楼下等了她很久,捂出来的、他的体温。夏若晨裹着那件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风还是很冷。可她的心,却第一次,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暖了一下。
      还有一次,陈仁海病了。他发烧到了三十九度。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那天是周末。夏若晨在家。她看着陈仁海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心里有些慌。但她不会照顾人。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照顾她。她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病人。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水太烫了。她又兑了点凉的。可还是烫。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陈仁海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一脸茫然。他笑了笑,说,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可到了傍晚,陈仁海还是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夏若晨拦他,说:“你烧成这样,还做什么饭,我们出去吃吧。”
      陈仁海说:“外面的不干净。你胃不好,我给你熬点粥。”
      他站在灶台前,弯着腰,一遍一遍地,搅着锅里的粥。他的手,因为发烧,有些抖。
      夏若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很瘦,很窄。此刻因为发烧,还微微地佝偻着。夏若晨鼻子一酸。这个男人,烧到三十九度,自己都站不稳了,却还想着,要给她熬一碗粥。

      陈仁海的母亲,从东北寄来土特产。松子,榛子,还有晒干的蘑菇。陈仁海记得夏若晨喜欢吃榛子,于是他全给夏若晨吃,他自己舍不得尝一口。
      夏若晨开始认真地,在思考关于生孩子这件事。她想,她欠陈仁海的,太多了。两个人同居至今五年,他为她做的件事,都是从没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她觉得,她还不清。
      她想起自己当初,是因为初到陌生的城市,因为孤单和莫名的畏惧选择和他同居。后来因为户口,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再挂在父亲和继母的户口本上。她又嫁给他。她的心里,一直是冷的。他用他的好,一点一点地,去焐热她的心。
      她忽然想,也许,她该为他做点什么。
      陈仁海嘴上说,有没有孩子,不重要。可夏若晨知道,他是喜欢孩子的。每次在小区里,看见别人家的小孩,他的眼睛都会亮起来。他会蹲下来,逗那些孩子玩。他的脸上,会露出一种,夏若晨从没见过的、柔软的、近乎贪婪的笑容。
      他肯定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他只是,不敢说。他怕她不愿意。怕她为难。怕她,会因为这个,而离开他。
      夏若晨想,或许她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哪怕她自己并不想要。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想,这算不算一种补偿?她欠他的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如果,她为他生一个孩子,那么至少,她心里的亏欠会少一点。哪怕有一天,她离开他了,她也不至于,欠他那么多。
      这个念头,很冷。冷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忽然发现,原来在她心里,这段婚姻,从来都不是一辈子的事。她始终给自己留着一条退路。那条退路,像一根细细的线,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一直没去碰它。可她知道,它一直在。她可以随时,沿着那根线,退出去。而这个孩子,是她留给陈仁海的,一个交代。一个,关于亏欠的交代。
      她想起母亲。母亲一辈子都在为男人活。为父亲的背叛歇斯底里、打砸哭闹,把自己熬成了一身的病。她想起父亲。父亲一辈子,都在为自己活。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抛弃了自己的原配妻子,抛弃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夏若晨知道自己并不想做母亲。可她,又能做什么,才能偿还这个男人对她的好呢?她只能,用她自己的方式去还债。用一个孩子去还,一个男人给了她五年的好。

      夏若晨开始认真地,权衡这件事。她想,她这一生,大概是不会再爱上谁了。她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掏空了。那么,既然她不爱陈仁海,也不会爱任何人,她这一生,还能给陈仁海什么呢。
      她想来想去,能给的,大概也就只有一个孩子了。一个流着陈仁海的血的孩子。一个即使她有天离开了,仍然可以替她陪在陈仁海身边很久很久的孩子。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至少,陈仁海身边,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叫他爸爸。会陪他吃饭。会在他老了的时候,照顾他。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夏若晨开始偷偷地做一些准备。她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戒掉了冷饮,戒掉了熬夜。她开始吃一些她从前碰都不碰的、有营养的东西。她甚至悄悄地去了一趟医院。
      她挂了一个妇科的号。她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着叫号。
      医院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牵着孩子手的父亲。夏若晨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某个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母亲。可现在,她却坐在这里,为了一个,她并不真正想要的孩子。
      听到叫号播报,她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问她哪里不舒服。夏若晨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做个检查。我想,要个孩子。”
      夏若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她一个人,做完了所有的检查。她一个人拿着报告,听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备孕。她一个人,走出医院。
      那天,广州下了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扯不断的线,从天上,一直垂到地上。夏若晨没有带伞。她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走进了雨里。雨水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她这半生,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逃到广州。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摸爬滚打。一个人迷迷糊湖走进了婚姻。现在,她打算要个孩子一个人来医院检查。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她已经决定了。

      七月初。夏若晨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蹲在卫生间的马桶前,吐得昏天黑地。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拼命地搅,把昨晚吃下去的东西,一点不剩地,都翻上来。她吐完,扶着洗手台,慢慢直起身。镜子里,是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她一个人从医院走出来,走进雨里。那时候,她还只是刚刚决定要一个孩子。而现在,这个孩子,真的来了。
      如期。像她计划的那样。像她欠他的那样。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掌贴在自己的小腹上。现在还什么都摸不到。平坦的,安静的。可她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有一个生命,已经在里面,悄悄地,扎根了。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真的。她这一生,最怕的、最抗拒的、最想逃离的事,此刻,却正在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

      陈仁海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会儿,要扶着她坐下。一会儿,又跑去厨房,说要给她煮鸡蛋。一会儿,又跑回来,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傻傻地听。
      “我能听见。”他说:“我能听见,他在动。”
      夏若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早呢。”
      陈仁海却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近乎癫狂的喜悦里。
      从那天起,陈仁海变得更勤快了。家里的活,他全包了。买菜,做饭,拖地,洗衣。甚至连夏若晨喝口水,都要抢着去倒。
      他每天下班,都绕路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鱼,最新鲜的菜,最新鲜的水果。他照着网上的食谱,一样一样地,学着做孕妇餐。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夏若晨,像伺候一个,易碎的、珍贵的、瓷器。夏若晨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她想,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自己欠他的好像更多了。

      夏若晨的孕反越来越严重。她吐得天昏地暗。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连喝一口水都会吐出来。她的体重一天天地往下掉。她的脸越来越苍白。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萎的植物。
      陈仁海急得团团转。他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孕反,只是每个人的孕反程度不同,像夏若晨这种反应严重的,只能吃点苏打饼干中和下。为了胎儿的安全,这个时期不建议吃药,熬过前三个月就好了。
      可这三个月,对夏若晨来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每天都吐得生不如死。她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要受这个罪。为了一个她并不真正想要的孩子。为了还一个男人给她的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可每次她一看到陈仁海那副又心疼、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就又把那根刺咽了下去。
      夏若晨还是无法坚持继续工作了。
      她工作时间几乎都要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一坐就是一天。孕反严重的那些日子,她根本坐不住。每隔一阵,她就要跑去洗手间吐一阵。吐完,回来办公,脸色煞白地继续对着电脑屏幕。领导和同事们看在眼里,都劝她请假休息。她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了。终于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晕倒了。
      那天,夏若晨刚从办公位站起身,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醒来,她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医生说因为孕反严重,且她当天没有吃东西,导致低血糖发作了。
      陈仁海急匆匆赶到医院,红着眼睛,握着夏若晨的手:“若晨,怀孕这么辛苦,这个孩子我们就不要了吧。”他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孩子,我们也可以过的很开心。”
      夏若晨笑着安慰他:“只是低血糖而已,没事的。”可她心里还是被这个男人感动了,他那么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看到夏若晨难受,他宁可放弃这个孩子。我知道,他是真的爱她的。

      夏若晨正式向领导递交了辞职信。领导面露惋惜不舍,同事们也满是留恋。但因为都看到她晕倒的场面,大家也知道不好再挽留她了。领导承诺说,待她生完孩子可以再申请返聘回来,公司需要她。
      最难过的就是龙玉珊。她抱着夏若晨哭了起来,她最舍不得和一起工作五年的好姐妹分开。龙玉珊一年前已经嫁给刘明亮了,她追求到了她想要的爱情。夏若晨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真心祝愿这个好姐妹一生都能幸福。
      夏若晨笑着和大家告别。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辛酸与温暖交织,留给她无数回忆。但她只能就此止步,为了腹中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她必须做出这份取舍。

      自上次晕倒后,陈仁海便把他的母亲,从东北老家接到了广州。他不放心夏若晨一个人在家。他希望母亲过来照顾夏若晨。
      于是陈仁海的母亲,第一次离开东北那个偏远的村庄,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来到广州,这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繁华的南方的大城市。
      最初,婆婆要来的消息,让夏若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不是不感激陈仁海的这份心意。她只是害怕。她怕的是一个从没相处过的陌生老人,要住进这间房子,住进她和他一直安静的空间,她就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夏若晨在手机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婆媳之间,因为一碗汤的咸淡,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因为一个眼神,就能撕破脸。那些故事里,原本恩爱的夫妻,最后都散了。她怕,她和陈仁海这层本就薄薄的、靠着一纸婚书勉强维系的关系,会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夏若里想,自己连自己的母亲都处不好,又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处好呢。她想,如果实在处不来,她就躲。她可以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不惹事,也不亲近。努力保持基本的礼貌,就像她当年和继母相处一样,只是安静的做个礼貌的孩子,总不会出错。
      她没有想到,这个朴素的东北婆婆,很快就让她放下了戒备。
      老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地、做饭,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不会用洗衣机。她说,那玩意儿,洗不干净。她宁愿蹲在卫生间里,用手一件一件地搓。她也不会用夏若晨买的各种进口的清洁剂。她说,那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她就用一块肥皂和一盆清水。
      她做饭,是典型的东北口味。炖菜。土豆,白菜,粉条,肉。一锅,炖得烂烂的。夏若晨看着那一锅,黑乎乎的、油汪汪的、炖菜,一开始,是有些吃不下的。她从小吃的是精致的、清淡的、讲究的饭菜。她吃不惯这种炖的油腻的、粗犷的、东北菜。可她没有说。因为她看见老太太每次做饭都那么认真,那么小心翼翼。
      老太太会把最好的最嫩的肉都夹到夏若晨碗里。“若晨,你多吃点,你怀着孩子,得多补补。”夏若晨看着碗里那堆得高高的肉,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她觉得她是幸运的,这对母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最亲的人去照顾、去疼爱。
      婆婆总是很懂得分寸感。夏若晨不说的,她就不问。夏若晨脸色不好,她就默默地熬一碗小米粥端到床头。夏若晨夜里睡不着,站在阳台上吹风,她就悄悄地把一件外套披在夏若晨肩上,然后一声不响地退回去。
      她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是用她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饭菜做得热热乎乎。她从不评价夏若晨,不挑剔夏若晨,也不像有些婆婆那样,总想在这个家里立威,总想证明自己儿子吃了亏。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影子。
      夏若晨越来越强烈感受到,婆婆总是把儿子和儿媳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放在她自己前面。这份简单,这份纯粹,是夏若晨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夏若晨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爱她,可母亲的爱永远裹着一层恨,裹着一层不甘,裹着一层她永远也猜不透的东西。母亲的爱,是带着刺的。而婆婆给她的,是一份不图任何回报的好。
      夏若晨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婆婆了。不是那种母女之间的喜欢,是一种更朴素、更踏实的喜欢。像冬天里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不华丽,却暖。她想,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好。不需要血缘,不需要理由,只是一个人本能地对另一个人好。
      她想起自己这半生,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份好。等父亲,等母亲,等一个能把她稳稳接住的人。可她等来的,从来都是失望。
      如今,她在这座繁华的南方城市,她在这对母子身上,感觉到被人稳稳地接住的感觉。这种没有缘由的好,比什么都踏实。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夏若晨的孕吐在怀孕四个多月之后,终于慢慢地好了起来。
      她吃东西不再吐出来。她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红润起来。她的身体,像一棵熬过了严冬的树,在春天里重新抽出了嫩芽。
      她的小腹一天一天地隆起。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她开始能够感受到他了。起初,只是一点点,轻微的动静,像一只小鱼在水里轻轻地吐着泡泡。后来,那动静越来越明显。有时候,是轻轻地踢一下。有时候是慢慢地翻一个身。
      每次感受到胎动,夏若晨都会不由自主地把手贴在小腹上。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期待这个她曾经那么抗拒的、那么害怕的、那么不想要的、孩子。

      怀孕期间夏若晨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南方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温润的暖意。她常常想,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她希望,是个女孩。一个,像她,又不那么,像她的女儿。
      她希望,她的女儿有一双明亮的干净的眼睛。她希望,她的女儿,会笑。会大声地、自由地、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笑。她希望,她的女儿,不用那么早地懂事,不用那么早地学会看人脸色。不用那么早地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她希望,她的女儿,可以慢慢长大。可以在该哭的时候哭。在该笑的时候笑。可以在受了委屈的时候扑进她的怀里,而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她希望,她的女儿,永远都不用尝到她尝过的那些苦。

      夏若晨常常在怀孕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是怎么把她一点一点地逼成一个早熟的、懂事的、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要的、孩子。想起母亲是怎么用那些尖利的、恶毒的话把她割得遍体鳞伤。那些话,比刀子还利。它们不流血,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永远也长不好的疤。想起母亲是怎么在她最需要拥抱的时候,把她推开。她从小到一直想问母亲,血缘本该是羁绊,为什么落在她身上,却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生来就要承接母亲对父亲所有的怨恨。就算自己容貌像极了父亲,难道就不配得到完完整整的母爱吗。
      可她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因为,她不敢。也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母亲只会用更尖利的话,把她再一次,割得遍体鳞伤。
      夏若晨想,她一定要做一个,和母亲不一样的母亲。她一定不会,因为孩子长得像谁,就决定爱不爱他。她一定不会,用那样尖利的话,去割一个孩子的心。她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孩子最需要拥抱的时候,把他推开。她要把母亲欠她的,全部都,还给孩子。
      夏若晨希望她的女儿有一个和她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颗种子在夏若晨那片荒芜了很多年的心里悄悄地发了芽。她开始认真地思考女儿的名字。她开始认真地看关于育儿的书。她开始认真地想象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的样子。
      那天,夏若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的暖。她把手轻轻地放在隆起的小腹上。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上。
      夏若晨笑了。可那是她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她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说:“我亲爱的女儿,妈妈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妈妈一定不会让你成为另一个我。
      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的、温润的暖意。夏若晨闭上了眼睛。她在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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