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初遇(第二更) 那场雨是从 ...
-
那场雨是从傍晚开始下大的。
下午还是阴天,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看不出层次。江迟在工位上改了一下午的代码,中间只站起来过一次,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五点半的时候,天突然暗了。黑得不讲道理,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墨汁。办公室里有人说了句“要下雨了”,啪啪啪地关窗户。
五点四十五,第一声炸雷响了。很近,近到玻璃都在震。办公室里几个女生吓了一跳,有人尖叫了一声。江迟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雨就来了。这雨不带铺垫,一开始就全力输出,天像漏了个口子,水直往下倒。雨点砸在玻璃上,咚咚地响。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在打电话叫车,有人说“地铁肯定挤爆了”,有人说“等一会儿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小了”。
江迟没动。他在改最后一个bug,这个bug藏得深,藏在一个嵌套了四层的函数里,逻辑上的错误,不是语法问题。他盯着那段代码看了五分钟,改了两行,提交,运行测试。
全过了。他把电脑关了。
收拾背包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走了大半。剩下几个人在工位上磨蹭,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表情像在看灾难片直播。
“江迟,你不走?”陈磊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
“走。”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有多的——”
“不用。”江迟背上包,“我坐地铁。”
“地铁口离这儿还有两百多米呢。”
“没事。”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陈磊还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电梯门关上了,把所有声音都隔在外面。
负一层,车库。他推开消防门的瞬间,雨声砸过来,又厚又实,堵在耳朵上。
是真的“砸”。不是下雨的声音,是下冰雹的声音。不对,冰雹也没这么大。铺天盖地,不讲任何道理,像要把整栋楼从地基上冲走的暴雨。
门廊下面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水漫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浅浅的小溪。
他站了几秒。把背包拉链拉紧,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雨水在第一秒就把他浇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往下坠。鞋子踩进水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他低着头跑。雨太大了,大到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路,只能看到面前三四米的距离。路面上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有一脚踩进了坑里,水没过了脚踝,冰凉的水灌进鞋里,袜子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脚上。
他没有停,继续跑。雨打在脸上,密密地扎。不是疼,是麻,整张脸都麻了,连眨眼都困难。他用手臂挡在额头前面,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前面模糊的路。
两百多米。他跑了大概一分钟,跑到地铁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他站在台阶上喘了一会儿气,雨水从头发上、从衣角上、从背包上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摊。
地铁口里面挤满了人。都是躲雨的,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抱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的、混合着各种人味的气息。
他没有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进去,可能是不想挤,可能是不想闻那些味道,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就站在地铁口最外面的台阶上,站在雨檐的边缘。
雨水从雨檐上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看着那道水帘。
水帘外面的世界完全看不清了。路灯的光被雨幕切成碎片,模糊的,晃动的。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只有雨。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世界的边缘。身后是人间,地铁站里的灯光、人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面前是暴雨,能把一切都冲走、不留任何余地的暴雨。
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眼前浮现上辈子最后的画面。车祸的瞬间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道白光和金属扭曲的声音。他记得的是更早一点的事情: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刚和父亲吵完架。父亲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他说“以后别管我”。
他转身离开,头也没回。他走了之后,父亲有没有在走廊里站很久?有没有追出来?有没有喊他的名字?他再也无法知道了。
雨声把那些画面冲得很远,远到他抓不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水帘。
他说不清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时间在暴雨里模糊了。
雨没有变小。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风变大了。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来的,而是斜着砸过来,从左边,从右边,从各个方向。他不得不侧过身,用后背对着风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余光先捕捉到的。
地铁口往左大概二十米,有一棵梧桐树。树下面站着一个人。深色衣服,看不清款式,可能是黑色的外套,也可能是深灰色的。那个人就站在树下,面朝着马路的方向,没有撑伞,也没有躲雨。
他站在暴雨里。和江迟一样,浑身湿透。不对。
江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的衣服好像……不太湿。
雨落在他身上,顺着衣服往下淌。江迟的衬衫早就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了,他的衣服却没贴住,还保持着原来的轮廓,松松地垂坠着。
江迟看了两秒。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一种直觉,后背微微发凉,跟冷无关。
他没有移开视线。对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个人转过头来。隔着二十米的雨幕,他们对视了。
看不清五官。距离太远,雨太大,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高,瘦,站在那里的姿态安静得不像活人。
但那双眼睛。江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睛,隔了那么远,又下着那么大的雨,理论上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在看他。
不是随意的一瞥。那道目光专注,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雨声很大,大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雨声。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江迟不确定自己是真听到了,还是暴雨里生出的幻觉。但那个声音穿过了二十米的距离,穿过了暴雨的轰鸣,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朵。
“终于来了。”
四个字。江迟愣住了。
地面上的积水又涨了。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深色衣服,不打伞,雨水从他身上滑落,不怎么沾湿。他看着江迟,说了那四个字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终于来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等谁?
江迟的脑子转了几圈,每个猜测刚冒出来就碎了。他说不清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暴雨夜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不打伞,不躲雨,说完那四个字就沉默了。
但他有一种感觉,从胃里升起来的,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人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江迟。江迟也没有走,就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人。他们隔着二十米的暴雨对视。
雨一直下,没有变小的意思。
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几乎要够到江迟的脚边。
江迟捏紧了背包带子,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梧桐树的叶子被暴雨打落了很多,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一片一片深绿。那个人站在落叶中间,安安静静,像一棵树,等了很久,还要接着等下去。
风又大了一阵。梧桐树的枝干被吹得摇晃,更多的叶子落下来,有几片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雨水从树叶上滑落,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但他的衣服依然没有贴在身上。
江迟觉得自己可能是加班加出了幻觉。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站在那里,也许那个人只是暴雨里的影子,是他太累、太孤独,太渴望在这场暴雨里找到一个和他一样狼狈的人,凭空想出来的。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不敢移开。如果移开了,那个人也许就消失了。
终于来了。
这几个字在江迟的脑子里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就变轻一点,轻到最后只剩下嘴型,没有声音。但他还是听得到。暴雨里他什么都听不到,除了这四个字。
雨还在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江迟还站在台阶上。他们之间隔着二十米的暴雨,二十米的沉默,二十米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走过去之后,那个人真的消失了,怕那只是暴雨里的一个幻影,被他的脚步声惊扰,就会像水汽一样蒸发掉。
他怕走过去之后,那个人真的消失了,怕那只是暴雨里的一个幻影,被他的脚步声惊扰,就散了。
所以他站着,等着,和那个人一起,在暴雨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