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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小胜(第一更) 入账短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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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账短信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发来的。
江迟正在工位上写代码,手机屏幕亮了亮,他扫了一眼。尾号8842,到账人民币壹拾贰万叁仟陆佰元整。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继续写代码。
键盘声没有停。他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速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这笔钱是上辈子没有的。确切地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房租发愁。毕业论文差点没过,实习机会丢了,简历石沉大海。他记得很清楚,六月底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宿舍楼道里给母亲打电话,借了三千块钱交下个月的房租。
母亲二话没说就转过来了。还多转了五百,说“吃好点”。
他在楼道里蹲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才站起来回了宿舍。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用第一份实习工资买了一支股票。那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支股票要跌,K线图不好看,但他知道它会涨。他记得,在上辈子的某一天,这支股票突然翻了两倍,那时候他已经穷得买不起了。
这次他买了。等了三个月。今天,他卖掉了。
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扣掉本金和手续费,净赚八万多。
八万块。放在他上辈子的整个人生里,这是一笔他从来没见过的钱。他二十五年来银行卡余额最高的时候,也就两万出头。
但现在他看着那条入账短信,没有太多波澜。不是不高兴,是高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层冰下面有水在流。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地铁到了市中心,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已经阴沉沉的。空气闷热,低气压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走进一家日料店。这家店他上辈子路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门口看一眼价格就走了。人均四百多,他当时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
今天他进去了。一个人,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他点了一份刺身拼盘、一份烤鳗鱼、一碗味噌汤,又要了一壶清酒。
菜上得很快。刺身切得薄,摆盘精致。他夹起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海水味。
好吃吗?好吃。他上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吃不下,只是突然没了胃口。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些漂亮的食物,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眼前浮现高中那年冬天,父亲从部队回来探亲,带他去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那家店没有菜单,墙上用粉笔写了几道菜,字迹歪歪扭扭的。父亲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两瓶啤酒。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跟父亲单独吃饭的场景。
整个过程父亲没说几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不是什么好表,就是部队发的,黑色表盘,皮表带,朴素。
“给你的。”父亲说。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父亲“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块表他后来戴了三年,表带断了两次,他用胶带缠上继续戴。直到上了大学,室友笑话他戴的是“老古董”,他才摘下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说不清那块表现在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了。
他把清酒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的灯光。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想给母亲打电话。拿出手机,找到“妈”的对话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是不想打,是怕听了会哭。而他不能哭。
雨又开始下了。雨不大,也不小,密密麻麻,落在皮肤上有一点凉。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五颜六色的。
他没有伞。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停住,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烟。他看了看,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红梅,八块钱,又拿了一个一块钱的打火机。
“一共九块。”收银员说。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又下雨。”
他扫码付了钱,把烟和打火机揣进口袋。
出了便利店,他没有继续走。门口有一个雨檐,不算宽,但够他站一个人。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根。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凑过去,点着了烟。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他呛了呛。他不会抽烟,上辈子没学过,这辈子也是第一次。但他还是吸了第二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雨檐外的潮湿空气裹住,散得很慢。雨丝穿过烟雾,把它们搅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东西。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
尼古丁的作用来得很快,太阳穴有一点轻微的胀痛,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他靠在墙上,看着面前的雨。
雨不大,但一直下。眼前浮现父亲也抽烟。
父亲当兵的时候就抽烟。抽得不多,一天三四根,但抽了很多年,后来戒了。母亲说了好多年,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说你看看你的牙都黄了,说你能不能为了这个家把烟戒了。
父亲每次都“嗯”一声,继续抽。
有一次他问母亲:“妈,爸怎么不戒烟啊?”
母亲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爸那个人,犟。他说抽烟的时候能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他“嗯”了一声。母亲笑了笑,“可能是部队里的事,也可能是别的。你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在意了。
想起父亲抽烟的样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楼下的什么东西。不是看风景,就是在看。目光很远,像穿过眼前的城市,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在看什么。烟燃到了一半。他低头看着那根烟,白色的烟纸烧成了灰,灰烬弯下来,像一个垂着头的人。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很深,烟雾灌进肺里,火辣辣的。他忍住了没咳嗽,让烟雾在里面停留了几秒,慢慢吐出来。
眼前浮现父亲的手。那双手大,指节粗,掌心有茧。小时候父亲牵他过马路,他整只手只能攥住父亲的两根手指。父亲走得快,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有一次他摔了,膝盖磕破了,哭着喊“爸爸”。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把他抱起来,用军装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
袖子很硬,蹭得他脸疼。但他没哭。因为他趴在父亲肩膀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呛人的,不好闻的,却让他安心。
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掐灭,掐得用力,烟头在墙上按扁了,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焦痕。他看着那个痕迹,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和打火机一起拿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扔的时候手顿了顿,还是扔了。
“这辈子不抽了。”他说。声音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全是雨的图标,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延伸到屏幕尽头。他关掉手机,想了想,又打开,划到更远的日期。还是雨。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雨檐下走出来,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身上,不冷,也不热。就是湿。衬衫贴在后背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灯光在雨里朦胧成一团一团的橙色。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不是给自己买的。为什么要买?就是想起来了。父亲的手上有茧,有时候会裂口子,裂了也不说,就那么晾着。母亲发现的时候,口子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硬的痂。
母亲每次都说“你怎么不说呢”,翻箱倒柜地找创可贴。
父亲总是说“不用”。但还是被母亲按在沙发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贴好。
他拿着那盒创可贴站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把它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说不清这盒创可贴以后有没有机会送出去。但他还是买了。
雨丝密密地落着。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台上人不多,他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背靠着柱子。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条语音消息,四十多秒。他打开看了看,没有点开听。
上辈子的他也是这样。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总是不听,只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直到后来,直到最后,他才明白那些语音里有多少话,他一次都没听进去。
但他现在还是没有点开。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地铁来了。他走进车厢,找到一个座位坐下。车厢里灯光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
脑子里乱。一会儿是入账短信上的数字,一会儿是日料店里那片冰凉的三文鱼,一会儿是父亲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的背影,一会儿是母亲的四十秒语音消息。
这些画面交替出现,没有一帧是清楚的。
他抓紧了手里的手机,手机壳硌着掌心,有一点疼。疼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他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平静。但他知道不是。
平静是假的。有一团东西,说不清是焦虑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一直在,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管他做什么都搬不走。
事业在好转,钱在变多,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但那块石头还在。
他说不清它什么时候才能消失。也许永远不会。
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出站口的雨檐下面挤了一堆人,都在等雨停。他没有等,走进了雨里。
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着急回家,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他宁愿一直走。
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