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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对话(第三更) 江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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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他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看着二十米外梧桐树下的那个人。雨水从雨檐上倾泻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他应该进地铁站,应该回家,应该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暴雨夜里会做的事。但他没有。
他走下台阶,走进了雨里。雨水在一瞬间把他重新浇透。刚才在台阶上站了那么久,衣服已经半干,现在又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冰凉,沉甸甸的。
他低着头,顶着雨,朝那棵梧桐树走过去。每一步都重。不是路难走,是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过去”,但他的脚不听。脚有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二十米。
十五米。
他能看清那个人的大致轮廓了。高,比他还高一些。瘦。深色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不长,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十米。
那个人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江迟走过来。姿态安静,纹丝不动,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五米。
江迟停下了。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很淡。
这淡不是“普通”的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墨迹,五官都还在,颜色却浅,工笔画只勾了轮廓还没上色的样子。嘴唇也是淡的,没有血色。
但那双眼睛不淡。那双眼睛是深的,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那黑不空洞,是沉淀了很多东西之后的黑,像深海,表面平静,下面有暗流。
江迟看了两秒。他开口了。
“你认识我?”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一个陌生人,在暴雨夜里,对着他说了句“终于来了”。正常人应该问“你是谁”或者“你在干什么”,但他没有。他问的是“你认识我”。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认识他。不是“见过一面”的认识,是更深、更久、像刻在骨头上的认识。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雨声没有停,还是那么大,但江迟觉得耳朵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认识。”
两个字。声音很低,天生的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害怕说不上,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冬天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温差太大,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人又沉默了片刻。这次的沉默比刚才短,但江迟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瞬,带着斟酌,在想要不要说,权衡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之后的犹豫。
“穆执。”
穆执。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音节清晰,语气平,没有任何波澜。
“穆执。”江迟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不认识,没见过,没有任何印象。
“干什么的?”他问。
穆执顿了顿。这次的顿比前两次都长。长到江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送人。”
两个字。送人。江迟的第一个反应是,物流?快递?搬家?
不对。大半夜的,暴雨天,站在梧桐树下送人?他的脑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眼前浮现另一种可能。
“送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点不确定,“你是做……丧葬行业的?”
他上辈子经历过自己的死亡。记忆不多,就那么几个画面:白色床单、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停止的滴滴声。有这些垫着,“死亡”这个话题吓不到他。
所以他的语气里没有忌讳,甚至有一点好奇。穆执没有否认。他看着江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像一面被雨水打湿的镜子,映出江迟的脸,不映出任何情绪。
“挺特别的职业。”江迟说。
他笑了笑。那笑淡,谈不上觉得好笑,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时本能挤出来的,像社交场合里的应激反应:尴尬就笑,不知道怎么回应就笑,不舒服也笑。
穆执还是没有说话。空气里全是湿气。江迟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鼻尖上,又滑到嘴唇上。他舔了舔,雨水的味道,有一点涩。
他往前凑了半步。也不是故意,雨声太大,离得近一点,听得更清楚。
但穆执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注意不到。但江迟注意到了。
他愣住。还有更奇怪的:穆执往后退的时候,脚踩进积水里,水花溅起来的高度……很低。正常人踩进积水,水花会溅到小腿,穆执踩进去,只溅了一点点,像水不太愿意碰他。
江迟看着他的鞋。深灰色,看不出材质,但好像不太湿。
“你不怕淋雨?”江迟问。
“不怕。”
“为什么?”
穆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江迟,深色的眼珠动了动,很快,快到江迟来不及看清。
“你该回去了。”穆执说。
江迟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他“嗯”了一声。
江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发抖。抖得细微,从身体内部传出来,像冬天在户外站了太久。
他没感觉到冷。或者说,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别的地方,没顾上冷。现在被穆执一说,冷的感觉突然涌上来了,从脚底开始,沿着小腿往上爬。
“你不冷?”他反问。
“不冷。”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穆执停住了两秒。“很久。”
“很久是多久?”
穆执看了他一眼。江迟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问多少遍都不会说。不是故意隐瞒,是“说了你也不懂”的那种不想说。
就像父亲。为什么会想到父亲?穆执和父亲完全是两种人。父亲矮壮、粗糙,说话像吵架;穆执高瘦、安静,说话像在念悼词。
但他们身上有一种相同的东西,“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你认识我,”江迟说,“我不认识你。这不公平。”
穆执看着他。“什么是公平?”
这个问题把江迟问住了。什么是公平?他死过一次,又“重生”了一次,这公平吗?父亲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母亲的眼泪流了一辈子,这公平吗?他在暴雨夜里遇到一个浑身不沾雨水的陌生人,对方说“终于来了”,这公平吗?
他说不清。“算了,”他说,“不公平就不公平吧。”
他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雨太大了,背包带子一直往下滑。
“我走了。”他说。
穆执“嗯”了一声。那个“嗯”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江迟听到了。
他转身,往地铁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穆执还站在梧桐树下。深色衣服,不打伞,雨水从他身上滑落,不怎么沾湿。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江迟离开的方向。
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标记。
江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他走进地铁口,刷卡,进闸。站台上人不多,但比想象的多,都是被暴雨困住的人,有的坐在长椅上刷手机,有的靠着柱子发呆。
他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衣服在往下滴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贴在身上,裤腿卷了一只、没卷另一只,狼狈得像刚从河里爬出来。
他应该觉得冷。但他没有。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个人身上。
穆执。送人。“终于来了。”他在等谁?等我?为什么?
江迟的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在转,但没有一个有答案。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闭上眼睛之后,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穆执的脸。很淡的眉眼,很深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掂量过很多遍。
还有那个后退的动作。江迟凑近半步,穆执后退了半步。
不是嫌弃,也不是害怕,是克制。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往后拉,像他知道自己不能靠太近。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那个人面前,却不能伸手碰一下。
江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解读一个后退的动作。也许是想多了。
地铁来了。他走进车厢,找到一个座位坐下。车厢里的灯亮得刺眼。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掏出来看了看。是项目群里的消息,和他没关系。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对话框。那条四十多秒的语音消息还在,未读。
他盯着那个语音条看了几秒。还是没有点开。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穆执。
那双很深的眼睛。那句“终于来了”。那个后退的半步。还有,雨水不沾他的身。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
但他有一种预感,像种子埋进土里,还没发芽,已经隐隐有了裂纹。
他会再见到那个人。穆执。
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出站口的雨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他站在出站口,看着面前的雨幕。
眼前浮现穆执说的最后那句话。“你该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笑。该回去了。
浑身湿透,止不住地抖,背包里不知道进没进水,手机屏幕上有水痕,鞋子踩一步响一声。
但他不后悔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四个字,“终于来了”。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也可能是因为,在那个暴雨夜里,在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在躲雨、都在赶路、都在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只有那个人站在雨里,安静地等他。像等了很久很久。
他走进了雨里。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不着急了。
反正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