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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主动接近(第四更) 雨又下了。 ...

  •   雨又下了。江迟站在公司楼下的雨檐里看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加班到这个点是常态,他已经习惯了。同事们半小时前就走光了,整栋楼只剩零星几盏灯。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中雨,不算大,但密。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厚书。他低着头,鞋底踩进积水,吧唧吧唧的。
      他应该往左拐,回宿舍。但他没拐。
      他直直地往前走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今晚就是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宿舍,不想躺在床上盯天花板,不想一个人听雨。走到哪算哪。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他走过两个路口,又走过一个天桥,裤脚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他把伞压低了一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前面大概五十米的地方,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路边。没有打伞,深色的衣服,站在路灯底下,雨水从他身边落下来,绕着他走。
      江迟的脚步顿了顿。他认出那个人,靠的不是脸。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可那个站姿错不了,直直的。上次在暴雨里第一次见面,那个人就是这么站的。
      穆执。
      江迟的心跳快了一拍,大概是意外。这么晚了,这种地方,怎么会碰上他?
      他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这不算好奇,是本能的防备:这个人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总出现在他附近?他靠近穆执,是为了试探。
      走近了才看清,穆执站的是个废弃的公交站台。顶棚塌了一半,剩下那半勉强能挡点雨,他没站进去,就站在雨里,双手插在裤兜,面朝马路。
      江迟走到他身后,收了伞:“你又不打伞。”
      穆执没回头,过了两秒才说:“嗯。”
      “你站这干嘛?”
      “等人。”
      江迟看了看四周,路上空无一人。站台早就废弃了,连站牌都歪着,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这地方能等到谁?”江迟问,穆执没出声。
      江迟站到他旁边,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偷偷看了一眼穆执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照出一道锐利的阴影。他脸上没有雨水,明明站在雨里,衣服上也看不到明显的水痕。
      “你身上怎么不湿?”江迟忍不住问。
      “习惯了。”
      “习惯不淋雨?”
      穆执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几乎没落在他身上,又把头转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穆执反问。
      “加班。”江迟说,“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穆执没开口。江迟觉得自己该走了。都快十二点,站在这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淋雨,怎么看都不正常。可他没动,就是不想动。站在穆执旁边,心里那点空落落会轻一些。
      “你住哪?”江迟问。
      “到处。”
      “什么叫到处?”
      他没有接话。江迟皱了皱眉:“你没固定住的地方?”
      穆执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问题。他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放了回去。
      “你该回去了。”穆执说。
      “你管我。”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江迟自己愣住。太熟了,这个口气太熟了。他跟穆执才见过两次面,怎么就用这种口气说话了?
      穆执倒是没在意。他转过身,朝马路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路滑,走慢点。”说完他就走了。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穆执走得不快,步子稳,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奇怪的是,他走过的地面上没有脚印。下了一整天的雨,地面全是积水,可他走过的地方,水面平得没被碰过。
      江迟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几秒,撑开伞,往回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走了那条路。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近:那条路离公司近,拐两个弯就到。走习惯了而已,跟那个人没关系。
      但到了那个站台,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没有人。他没有动,继续往前走。走到桥洞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了穆执。
      这次穆执背对着他,面朝桥洞的墙壁。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涂鸦,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穆执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涂鸦。
      江迟走过去:“你怎么总在这种地方?”
      穆执转过身。看见是江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哪种地方?”
      “这种。”江迟指了指桥洞,“废弃站台、桥洞、河堤。你是在拍纪录片吗?”
      穆执看了他两秒,下巴微微抬了抬,不算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不是。”
      “那你在这干嘛?”
      他“嗯”了一声。“你每次都说路过。”江迟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住哪?”
      “上次说了,到处。”
      “到处不是地址。”
      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江迟深吸了一口气。跟穆执说话就像跟一面墙打乒乓球,球打过去又弹回来,永远落不到你想要的位置。
      “行,你不想说算了。”江迟把伞往穆执那边倾了一点,“你淋着雨呢,打伞吧。”
      “不用。”
      “你每次都‘不用’。”江迟把伞直接举到穆执头顶上,“你是不是有什么皮肤病不能沾水?”
      穆执低头看了他一眼。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的睫毛,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没病。”穆执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伞的范围。
      江迟的手举在半空,有点尴尬。“你躲我?”他问。
      穆执停下脚步:“不是躲。”
      “那是什么?”
      穆执的嘴唇抿了抿。他站在雨里看了江迟几秒,转过身走了。
      江迟一个人站在桥洞里,举着伞,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
      莫名其妙。是真的莫名其妙。他跟这个人不熟,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就是想靠近,说不上来为什么。脚步自己会往那个方向去,控制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穆执站过的地方。地面是湿的,但那一小块积水的表面平静得不正常。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水面。
      凉的,比正常的雨水凉。他缩回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雨声在桥洞里被放大了。他抬头,混凝土的裂缝里长出几根草,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
      他把伞撑开,走了出去。回到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超市。他犹豫了犹豫,走了进去,买了一把新的折叠伞。黑色的,最便宜的。
      说不清为什么要买,穆执又不打伞。但他就是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走那条路。
      不是故意的,他跟自己说。就是加班晚了想走走,就是这条路安静。就是。
      好吧,是故意的,他承认了。就是穆执。想找那个下雨不打伞、身上不沾水、住在“到处”的人,想找那个话少得像在省电、退开的时候比靠近的时候多的人。
      第六天晚上,他又在那个废弃站台看见了穆执。
      这次穆执坐在站台的长椅上。长椅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他就坐在那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插在兜里,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
      江迟走过去,坐到他旁边。长椅是湿的,裤子立刻湿了一片,凉意从大腿往上蹿。他没在意。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江迟问。
      穆执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江迟被噎了噎:“我……我是路过。”
      穆执没有回应,表情却松了松。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听雨。这个位置能看到远处的跨江大桥,桥上的灯在雨幕里化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江迟看着那些光,心里安静下来。
      “你做那行……”江迟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见过很多人?”
      穆执偏了偏头:“哪行?”
      “你上次说的,送人。”
      “嗯。”
      “送过多少?”
      穆执想了一会儿。那几秒钟里,全是雨声。
      “数不清。”江迟转头看他。穆执的脸朝着桥的方向,看不出表情。可“数不清”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那……累吗?”江迟问。
      穆执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起身。
      “回去了。”他说,“太晚了。”
      “我送你,”
      “不用。”
      穆执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大了一点。
      “别总走夜路。”
      江迟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又看了看穆执坐过的位置,椅面是干的。下了一整晚的雨,椅面是干的。
      他伸手摸了摸。干的,还带着点温热。
      他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
      雨还在下。远处大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江迟坐在废弃站台的长椅上,裤腿湿透了,头发也湿了,但他没有走。
      他在想穆执说的那个词,“数不清”。
      数不清送过多少人。做丧葬行业的人,大概都会说这句话。每天跟死亡打交道,见过的逝者比活人多,正常。
      但穆执说出来的时候,不像说工作,更像在说时间。长得没有边的时间。
      江迟把湿漉漉的刘海从额头上拨开,站起来撑开伞。裤腿贴在小腿上,走起来别扭。他低头看了看鞋,里面早就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的。雨落在椅面上,立刻被吸收进发黑的木头里。旁边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填满了,快要消失。江迟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两秒,直到它彻底被雨水抹平。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一半的路,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继续走。雨变小了一点,从密密麻麻变成淅淅沥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黑线。
      穆执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别总走夜路。”
      说得好像他知道江迟会继续走,劝不住,也还是要说。
      江迟把伞往肩膀上靠了靠,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脱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头发还是湿的,他没管,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明天还去吗?
      去。
      明天他要把那把伞带上。穆执不要也行,他可以放在站台的长椅上。下雨天一把伞放在那里,总会有人拿走用的。穆执不拿,别人拿也行。他就是想买。
      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变小了,一下一下的。他躺在床上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好像有人站在雨里看他。又高又瘦,深色衣服,不打伞。
      雨水绕着他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主动接近(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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