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12、穆执的克制（第一更） 雨下了整整

　　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断过，从头到尾没有停。江迟宿舍的窗户上全是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水立刻又填回来。阳台上的衣服挂了三天还是湿的，摸上去凉冰冰的，带着一股潮气。
　　他的心情也跟天气一样，闷。说不上来为什么闷。工作没什么问题，方案过了，客户也没挑刺。同事请他吃饭他去了，喝了两杯啤酒，聊了些有的没的。但回到宿舍以后，那股闷就又回来了。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胸口上，不疼，但喘不上气。
　　他已经五天没去那个废弃站台了。想去，可又觉得不太对。他一个正常人，天天半夜跑到那种地方去等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这算什么？他又不是没朋友。他又不是——
　　他又不是非得见那个人。
　　所以他没去。但今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半，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脚还是自己拐了那条路。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废弃站台。没有人，长椅空着，椅面积了一层水。他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过桥洞，也没有人。走过河堤，还是没有人。
　　他站在河堤上，雨伞被风吹得歪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又冷又潮。他把伞扶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水位涨了不少，水浑浊，泛着黄绿，打着旋往下游涌。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雨越下越大。从“打在伞面上像敲鼓”变成“砸在伞面上像有人用拳头捶”。裤腿湿透了，外套的下摆也开始滴水。风把雨水吹进伞底下，打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准备走。
　　他看见了穆执。穆执站在河堤的另一头，大概三十米远的地方，没打伞。深色的衣服在雨里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他就那么站着，面朝着江迟的方向。
　　江迟愣住。他摸不透穆执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看江水的时候，那个位置明明没有人。
　　穆执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他走到江迟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雨里。
　　穆执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到了江迟的左边，风来的那一边。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打在穆执身上，好像被挡掉了一大半。江迟明显感觉到吹到脸上的雨少了。他抬头看了穆执一眼。
　　穆执的脸朝着江面，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里硬朗。他脸上没有水珠，头发也没被打湿。雨水落在他身上之前就偏了方向。
　　江迟不烦躁了。这个变化来得突然，像有人把他胸口的湿毛巾一把抽走。他吸了口气，凉的，带着江水的味道，但不再闷了。
　　他把伞收了。雨水立刻浇了他一身，冰凉，从头顶灌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脸上，灌进衣领里。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撑伞。
　　穆执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淡，他分辨不出是什么。穆执没说话，也没伸手替江迟撑伞，只往江迟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那半步就够了。
　　江迟感觉到吹到身上的雨又少了一些。穆执明明什么都没做，可雨水就是不怎么淋到他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河堤上，看着江面。
　　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大，江迟却觉得安静，是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听雨才有的安静，安全、封闭、什么都打扰不了。
　　他偷偷转头看了穆执一眼。穆执的表情平静，是习惯了的、骨子里的平静，好像站在哪儿都能这么安静，不管周围是暴雨还是晴天。江迟想起自己认识的那些人，同事、客户、大学同学，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安定的东西，眼神会飘，手会动，肩膀会绷。穆执不会。他站在那里，风吹不动。
　　江迟想，这人好怪。怪得离谱。下雨不打伞，身上不沾水，住在“到处”，半夜出现在废弃站台和桥洞里。说话省字，退开的时候永远比靠近的时候多。你问他的事他不说，你靠近他他往后退。你给他打伞他不要，你冷了他把衣服脱给你。逻辑不通，哪哪都不通。
　　但又不让人讨厌，一点都不。怪人挺好的。
　　江迟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江面。雨点落在水面上，打出无数个涟漪，密密麻麻的。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灯在移动，一红一白。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
　　穆执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江迟转头看他。穆执还是看着江面，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没来？”江迟问。
　　穆执没出声。“你来了？”江迟追问，“你来过了？”
　　穆执安静了两秒：“顺路。”
　　又是“顺路”。江迟已经听过太多次“顺路”了。这个人的“顺路”可以覆盖整个城市的任何角落。
　　“你到底，”江迟张了张嘴，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想问了。问了穆执也不会说，说了他也未必听得懂。
　　他把嘴闭上了。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雨开始变小了。从“砸”变成“打”，又从“打”变成“沾”。江迟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不想走。
　　“你冷吗？”穆执问。
　　江迟愣住。这是穆执第一次主动问他什么。
　　“还行。”他说。
　　穆执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江迟的手垂在身侧，被雨水泡得发白，指尖在微微发抖。
　　穆执安静地站在那里，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一件深色的薄外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该是凉的。他把它搭在了江迟的肩膀上。
　　江迟怔住了。外套不凉，是温的。
　　明明穆执一直站在雨里，外套应该是冰的才对。可搭上肩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温热。
　　“你，”
　　“回去了。”穆执打断了他。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步的距离。
　　“明天别来了。”他说。
　　“为什么？”
　　“河堤晚上不安全。”
　　“你不也来了？”
　　穆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来了，他还是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不一样。”他说。
　　江迟站在原地，肩膀上搭着穆执的外套。小雨，沾在脸上凉凉的。他看着穆执的背影消失在河堤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深色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口袋的布料是暖的。
　　他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叠，夹在腋下。
　　他没有穿。他怕穿了以后那点温度就散了。
　　回到宿舍的路上，风把云吹散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江迟抬头看了看，这个城市他已经很久没看过星星了。灯光太亮，云太厚，加上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星星早就被盖住了。但今天露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几颗，不太亮，但在那里。
　　他走得慢。肩膀上没了那件外套，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得他直缩脖子。但他不急，一步一步地走，鞋底在湿路面上踩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穆执刚才的样子浮上来。他站在江迟左边，挡住了风和雨，什么都没说，没问江迟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说“你别难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那么站着。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回到宿舍，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洗完澡出来，他看了一眼，外套还是那个颜色，看不出湿没湿。他伸手摸了摸，干的。明明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干的。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胸口不闷了。那块湿毛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捂了捂。不重，但暖。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椅背上那件外套的方向。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今晚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雨停了。这是他到这个城市以来，第一次早上醒来时窗外没有雨声。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少了什么”的感觉是从哪来的：安静。太安静了。
　　他坐起来看窗外。天是灰白色的，云厚，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外套，还在。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干的，温的。他拿起外套，犹豫了犹豫，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烟草的味道，不是任何人的体味。就是，没有。
　　他把外套放回椅背上，去洗漱了。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件外套留在了宿舍。他摸不透穆执什么时候会来要，或者穆执根本不会来要。但他不想带出去。外套留在宿舍里，那个人的一部分也就留在了这里。
　　他走出宿舍楼，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但没有雨。
　　他吸了口气，往公司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那个废弃站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椅上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是他前几天买的那把，他昨天来的时候放在那里的。
　　没有人拿走，也没有人用过。伞面上全是水，是露水，不是雨水。夜里没有下雨，伞面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把伞拿起来。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一小张，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收好。”
　　字迹淡，笔画轻，看得出写字的人没怎么用力。
　　江迟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手指碰到纸条的时候，他感觉到纸面上有细微的凹凸，是笔迹压出来的痕迹。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把伞收好，拎在手里，继续往公司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他的大腿，隔着布料，他好像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比体温还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密密麻麻的。他想着穆执：雨水落在他身上之前就偏了方向，衣服永远是干的，掌心是凉的。
　　这场雨，这个人，都不太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