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像父亲(第二更) 江迟生病了 ...
-
江迟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三十八度四。大概是前天晚上在河堤上淋了太久的雨,加上这段时间加班太多,身体撑不住了。他早上醒来觉得头沉,嗓子疼,咽口水都疼。
他给领导请了假,吃了两片退烧药,又躺回去了。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出差了,整间屋子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地嗡嗡。他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盯着窗户发呆。
外面又在下雨了,绵绵不断的细雨,不是暴雨。雨丝密,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一道的小水流,歪歪扭扭地往下爬。
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药效上来了。意识开始发糊,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笃笃笃。”
三下,轻轻的。他没动,以为是幻觉。
“笃笃笃。”
又是三下。他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多。他睡了快五个小时。
“谁啊?”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外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他扶着墙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高瘦的,深色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穆执。
江迟愣了好几秒。他怎么知道这里,怎么找到宿舍的?他连地址都没说过。
“笃笃笃。”
第三下敲门声把他拽回神来。他把门打开了。
穆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短,不到一秒,但江迟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发白的嘴唇、乱糟糟的头发、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眶。
穆执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给你的。”
江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里面是药。退烧的、消炎的、止咳的,还有两盒冲剂。另外还有一袋小米和几个鸡蛋。
“你……”江迟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顺路。”
“你又‘顺路’。”
穆执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江迟侧了侧身:“进来吧。”
穆执犹豫了犹豫。那犹豫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迟注意到了:他的脚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他走进来了。进来以后他做了一件事,把窗户关严了。
刚才江迟开了一条缝透气,雨水顺着窗台渗进来,把窗台下面的墙皮洇湿了一小块。穆执把窗户关上,又把窗台上的水用袖子擦了擦。
动作自然,像在自己家里。江迟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穆执擦完窗台,转身看了他一眼:“去躺着。”
他没说“你去躺着吧”,也没问“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直接就是“去躺着”。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穆执已经走进了厨房。
厨房小,转个身都费劲。穆执站在灶台前,把小米从袋子里倒出来,洗了,加水,开火。动作利落,不快不慢,每个步骤都衔接得顺,一看就是做过很多遍。
江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会做饭?”
他应了一声。
“你平时自己做?”
穆执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动作稳,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穆执的手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就是掌心颜色不太对,偏白,缺血色,像常年不见阳光的人。
他搅完鸡蛋,把碗放到一边,转身看了江迟一眼。
“去躺着。”
“我就看看,”
“躺着。”
江迟被那个语气镇住了。那语气不凶,平静,却不容反驳。他见过这种语气。他爸以前也是这样,不跟你讲道理,但你就是会听。
他乖乖回去躺了。躺在床上,他能听见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锅底,水开了冒泡,碗碟轻轻磕在一起。这些声音混在雨声里,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
他闭上眼,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
还冒着热气。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但暖。小米煮得稀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他喝了大半碗,才想起来:穆执呢?
他环顾四周。宿舍里没有别人。厨房收拾得干净,灶台上没有水渍,锅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窗户关着,窗台上那块水渍也不见了。
穆执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没有告别,没有“我走了”,就是走了。
江迟把碗放下来,躺回枕头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穆执搅鸡蛋的动作。筷子在碗沿上磕两下。先把蛋液往一个方向搅,搅到起泡了再换方向。这个手法他见过。不是在网上见过,不是在餐厅里见过。
是他爸。他爸以前也会做饭。不多,就会那么几样,小米粥、蛋炒饭、西红柿鸡蛋面。每样都做得一般,谈不上好吃,但能吃。他爸做饭也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不说话,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筷子在碗沿上磕两下。一模一样。
江迟把脸翻了个面,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自己的味道,洗衣液、汗味、药味。他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别想了,他跟自己说。别想了,穆执不是你爸。穆执是个你才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他只是碰巧会做饭,碰巧用了同样的手法,碰巧。
碰巧什么?碰巧一切都像。
江迟在枕头上趴了很久,直到呼吸把枕头焐热了,他才把脸翻过来。
雨没有停。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粥底,稠稠的,泛着微弱的光。
小时候的事。大概十岁左右,他发过一次高烧。三十九度多,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母亲急得直哭,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从部队赶回来,一进门先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都没说,走进了厨房。
那天父亲给他煮了一碗小米粥。也是这个温度。不烫嘴,但暖。
父亲端着碗坐在他床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他烧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又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用毛巾擦他的脸。轻轻的,从额头擦到下巴,毛巾的温度不凉不热。
他记得那个手势。先擦额头,再擦两边的脸颊,最后擦下巴。每一下都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昨天,不对,今天。今天穆执也擦了窗台。手势一样,力度一样,连“先看看脏不脏再动手”的那个停顿都一样。
江迟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整个人蒙在里面。
不想了。他不想再想了。
穆执跟他爸不一样。穆执是个怪人,下雨不打伞,住在到处,半夜出现在废弃站台。话少,行动多,帮你做了事,你问了他才说“顺路”。给你煮粥、关窗户、擦窗台,不声不响就走了。
他爸也是这样。帮你做了事不说;你问了,他说“顺便”;你生病了,他守一夜,第二天早上只说一句“烧退了”。一模一样。
江迟把被子拉得更紧。被窝里闷,热得他出了一身汗,但他不想出来。他蜷在被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没哭。他就是不想出来。
过了很久,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看了。是穆执发来的。不知道穆执什么时候存了他的号码,也不知道穆执什么时候发的消息。上次穆执来宿舍照顾他的时候,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穆执大概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消息只有三个字:“烧退了。”
江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反复了好几次。
他把手机放到胸口上,闭上眼。窗外的雨声变小了,从“沾”变成了“洇”,几乎听不见,像水渗进布料。空调还在嗡嗡地响,被子里的热气被他的呼吸搅得暖烘烘的。
眼前浮现穆执离开前做的事:关窗户,擦窗台,煮粥,把碗端到床头柜上,把药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按种类分好,消炎的放左边,退烧的放右边。走了,不声不响。
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从小到大帮他做了所有事、从来不说、等着他自己想明白的人。
江迟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潮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傍晚的时候,他烧退了。
三十六度八,正常。他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酸软。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书桌前。
桌上的药还按穆执摆的顺序放着。消炎的左边,退烧的右边。塑料袋叠好了压在药盒下面。旁边还放着那碗,不对,碗已经收了,但他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米香。淡淡的,混着药味,闻着让人安心。
他把药收进抽屉,把塑料袋扔了,又把厨房检查了一遍。穆执收拾得干净,连水槽边缘的水珠都擦过了。灶台上没有油渍,锅盖上没有水汽,砧板靠着墙立着,刀插回了刀架里。
江迟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他爸以前也是这样。做完饭以后,厨房比做饭之前还干净。母亲总说他爸有“收拾癖”,但他爸说这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用完的东西放回原位,不给别人添麻烦”。
穆执也是这样。不给别人添麻烦。
连离开都不打招呼,就是不想让你觉得亏欠。
江迟从厨房里退出来,拿起手机,给穆执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粥很好喝。”
过了大概十分钟,穆执回了一个字:
“嗯。”
江迟看着那个“嗯”,眼睛眯了眯。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橘红色的晚霞,被厚厚的云层挤在角落里,但在那里。晚霞的颜色淡,粉橘色的。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金线,转眼又被涌上来的灰云盖住了。
江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空气凉,带着雨后的泥土味。楼下有人在走动,打着伞,不对,没打伞。雨已经停了,但那个人手里还是拿着伞,大概是怕再下。
江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不闷了。心里那点空落落也轻了。没有消失,是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不多,但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是正常的颜色,红润的,有血色的。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他回到屋里,关上阳台的门,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角放着一颗退烧药,白色的小圆片,从药板里挤出来的。穆执漏了一颗。
或者是故意留的。
江迟把那颗药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进抽屉里,跟其他的药摆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打开了工作文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他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抽屉里那颗药,和穆执给他煮的那碗粥,放在同一个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