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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次(第三更) 手机震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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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的时候,江迟已经睡着了。他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他最近睡眠一直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上,落不下来,也散不开。他闭着眼,意识在梦和现实之间来回晃。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两下。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他没存过的名字:“穆执”。
他说不清穆执什么时候把名字存进去的。上次穆执给他发“烧退了”的时候,号码还是陌生的,没有备注。现在有了。
短短一句:“来一趟。”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江迟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躺了几秒,坐起来了。
他没问“什么事”。穆执能在这个点给他发消息,说明不是小事。而且穆执从来不主动找他,从来不。上次来宿舍是因为他生病,是特殊情况。这次——
他穿上衣服,拿了伞,出了门。定位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后门附近,离他宿舍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他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又闷又潮。路灯的光被雾气搅得浑浊,照不远。
他走得很快。到了小区后门,四处看了看,没有人。小区的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一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堆着杂物:旧沙发、废纸箱、落满灰的电风扇。
他走进巷子。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地面上全是积水,混着烟头和碎纸,踩上去吧唧吧唧地响。两边的墙高,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只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垃圾味。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看见了穆执。穆执蹲在巷子的尽头,面朝着墙根。他身边有一个人,不,不是活人。
是一个老人。老人靠着墙坐着,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旧棉袄,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他的头微微歪着,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脸色灰白。
江迟的脚步顿了顿。他看出来了,老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他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一个死人。在他的认知里,死亡是医院里的白床单,是殡仪馆里的花圈,是远远隔着人群看一眼的东西。可现在是凌晨两点,一条脏兮兮的巷子,一个老人蜷缩在墙根下。
他的手在发抖。不因为冷。有股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脊椎骨往上蹿,沉沉地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上气。那不是害怕。比害怕沉。
穆执没有回头。他蹲在老人面前,伸出右手,把老人的眼皮合上了。
老人的眼睛原本半睁着,眼珠已经浑浊了。穆执用拇指和食指把他的眼皮合上,动作轻,像在碰一件脆东西。
合上以后,穆执的手停在老人的脸上,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的拇指在老人的眼角处轻轻按了按。
他收回手,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了江迟。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穆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上是悲伤还是疲惫,深,像井水一样平静。这件事他大概已经做过很多遍,多到情绪被磨平了,只剩下动作本身。
“过来。”穆执说。
江迟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了下来。
近距离看,老人年纪大了。脸上皱纹深,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又黄又厚。他的身体蜷着,膝盖抵着胸口,像在睡觉,又像在取暖。
穆执蹲到他旁边:“走了。”穆执说,“没有痛苦。”
江迟应了一声。他说不清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老人的手。老人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指节都发白了。江迟犹豫了犹豫,轻轻掰开了老人的手指。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大概两寸,边缘已经卷了,颜色也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黄灿灿的。
江迟看着那张照片。女人笑得灿烂,毫无保留,从心底涌出来。眼睛弯着,嘴角咧得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老人抓着这张照片,攥到死。
江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阿秀,一九七八年春。”
一九七八年。快五十年前了。
江迟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笑容。他把照片放到了老人的胸口上,用老人的手盖住。
穆执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江迟做完以后,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他看了一眼穆执。
穆执还在看他。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穆执看他的眼神是淡的,不带什么情绪。这次不一样,眼神里有东西,藏得深。
江迟读不懂。他只觉得穆执看他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那两秒里穆执的表情变了变,不是笑,更细微。
“你认识他?”江迟问。
穆执摇了摇头。“那你……”
“路过。”
又是“路过”。江迟看着穆执的脸。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正面罩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江迟能感觉到,穆执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穆执是冷的,是远的,是“不沾身”的。但现在的穆执。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变化细微,从“绷着”变成了“松着”。
“他在这多久了?”江迟问。
“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
“报警了吗?”
“嗯。”
“那我们现在,”
“等。”穆执说,“有人会来。”
江迟应了一声。他退后了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墙是砖砌的,表面的水泥已经脱落了大块,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但想了想,又把手抽出来了。这种时候,他说不清能给谁发。
穆执也靠在墙上,跟江迟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看着地面。巷子里安静,只有雨丝落在积水里的声音,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棉花。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雨又开始下了,细,像雾一样。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块,把地面照出一片模糊的亮。
江迟低头看着老人。老人蜷在墙根下,身上裹着旧棉袄,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姿势定格在最后一刻,膝盖抵着胸口,头歪着,像在抱自己。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他就这么一个人,在一条脏兮兮的巷子里,在凌晨的某个时刻,悄悄地走了。手里攥着一张五十年前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妻子,恋人?也许她早就不在了,也许她根本不知道有个人攥着她的照片,一个人死在了异乡的巷子里。
江迟的呼吸浅了一拍。他吸了一口气,吸不深,喉咙和胸口之间堵得慌。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按不动。眼前浮起很多事:加班到深夜独自回宿舍的夜晚,翻遍手机找不到一个想打电话的人的瞬间,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却不知道为什么要买的时刻。
如果他死了,身边会有人吗?
他想不通。“走吧。”穆执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江迟抬头看了看。远处有红蓝灯光在闪,是警车。有人来了。
穆执已经转身往巷子口走了。江迟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穆执停下来:“你回去吧。”他说。
“你呢?”
“还有事。”
江迟看着他。穆执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淡,眼睛里还是那种“井水一样平静”的东西,看不出任何波动。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江迟问。
穆执看了他一眼:“嗯。”
“一个人死在路边,身边没有人,你经常遇到?”
穆执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江迟。”
他叫了江迟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
江迟愣住。“下次遇到这种事,”穆执说,“别蹲太久。”
“为什么?”
穆执看了他两秒:“会难受。”
说完他转身离开。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穆执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肩膀还是松着的,没有绷回去。那个背影在路灯的光里拉得老长。
雨又大了一点,从“像雾”变成了“沾”。他把伞撑开,往宿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来。穆执刚才叫他什么?
“江迟。”
那一声喊的是“江迟”。不是“你”,不是“喂”,是他的名字,两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穆执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他从来没告诉过穆执他叫什么。
江迟站在雨里,举着伞,想了很久。
想不通。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害怕,也不警觉,是说不上来的,安心。
穆执知道他的一切,他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回到宿舍,他洗了手,坐到床沿上。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穆执发来的。
“到了吗?”
三个字。江迟回了一个字:“嗯。”
穆执没有再回。江迟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翻了翻穆执的消息记录。只有三条。第一条是“来一趟”,第二条是“到了吗”,第三条是,没有第三条。就这两条,加上之前的“烧退了”,一共三条。
三条消息,隔着三段沉默。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躺了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从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他每天晚上都看,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但今天他看出了新东西:那块水渍的边缘,有一点点像一张脸。
不是穆执的脸,是那个老人的脸。
他把视线移开,闭上了眼。老人手里握着的照片在他脑子里转,年轻的女人,碎花衬衫,油菜花田,灿烂的笑。
五十年。一个人抓着一张照片,攥了五十年,攥到死。
江迟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他不想再想了。
但那张照片上的笑容怎么也散不开。
窗外的雨又变大了,从“沾”变成了“打”,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很久很久才睡着。
梦里,他看见穆执蹲在一个老人面前,合上了他的眼睛。
穆执的手停在老人脸上,没有收回来。
那个手势轻,像在送别一个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