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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表白被拒(第一更) 雨从傍晚开 ...

  •   雨从傍晚开始下的。不是试探性的毛毛雨,一落下来就带着分量,砸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江迟站在天台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在等穆执。消息是下午发的。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那句简单得近乎敷衍:“晚上有空吗,天台。”穆执回得也简单:“几点。”江迟说:“八点。”穆执没再回。
      现在八点二十了。江迟低着头,看雨水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前淌。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透过来,把雨丝照成一根根银色的线。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约穆执来这里。
      不对,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脚步声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轻,只有雨声的间隙里才听得见。江迟抬起头,看见穆执推开天台的铁门,走进雨里。
      没打伞。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薄外套,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下淌,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江迟看着他走近,咽了咽口水。喉咙是干的。
      “来了。”他说。
      “嗯。”穆执在他面前站定,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雨在两个人之间落下来,密密麻麻的。江迟看着穆执的脸。五官淡,被雨水打湿以后显得更淡。他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落在衣领上。
      穆执就那么站着,不擦脸上的雨水,也不问江迟找他什么事。
      江迟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你冷吗?”他问。
      “不冷。”
      “我也不冷。”
      其实他冷。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但他不想在穆执面前露出任何退缩的迹象,虽然他还不确定自己要往前走几步。
      雨又大了一点。天台上没有遮挡,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江迟的头发塌下来,贴在额头上,他伸手往后抹了一把,水顺着手指流进袖口。
      穆执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江迟深吸了一口气。
      雨声太大了,大到盖住了他的呼吸。如果现在开口,声音会不会被雨吞掉?如果被吞掉了,他是不是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但他还是开口了。
      “穆执。”
      “嗯。”
      “我——”他顿了顿。舌头好像不听使唤,那个词就在嗓子眼儿里堵着,出不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已经把鞋面泡透了,深色的皮面上泛着一层水光。
      他重新抬起头。穆执在看他。那双颜色浅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好像喜欢你。”
      说出来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小,但比他预想的稳。雨声没有吞掉这句话。他说完的瞬间,雨势反而弱了一拍。
      江迟看着穆执。穆执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刻意维持的镇定,是真的没变,像听见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今天雨好大”或者“你吃了吗”。
      但他的眼睛变了。
      江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淡,那么安静,只是里面多了层东西。看了几秒,他才认出来,那是难过。
      那点难过淡,淡到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不是雨把所有多余的修饰都冲掉了,他根本看不见。
      沉默。
      雨声重新涌回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江迟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穆执还是没有说话。江迟这几十秒比他活过的二十七年都长。他开始后悔,倒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他后悔的是为什么要站在雨里等一个答案。他应该说完就走的,那样至少不用看着穆执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把他仅剩的勇气消磨掉。
      终于,穆执动了。他微微偏了偏头,好像要说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听雨声。他开口了,声音轻,轻到江迟差点以为是错觉。
      “……别喜欢我。”
      四个字。不是“我不喜欢你”,不是“我们不合适”,不是“你误会了”。
      是“别喜欢我”。
      像在劝他,又像在替他做一个他已经做了很久的决定。
      江迟愣住,笑了。说不上高兴,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笑来通一通。
      “为什么?”他问。
      穆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天台外面的城市。雨幕把所有的灯光都模糊了,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
      “我只能陪你一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不冷”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简洁。
      江迟听着,“咯噔”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一程”是多远?是几个月?几年?还是一段路、一个路口?他想问,但穆执的表情让他把问题咽了回去,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江迟就是觉得,如果他再问下去,穆执会更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这种直觉。雨顺着穆执的下颌滑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眼的时候会掉下来一颗,很快又挂上新的。
      江迟看着他:“那就一程。”
      他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雨声大,但他知道穆执听见了。
      “一程也够。”
      雨声变大了。或者雨没变大,是他自己的声音消失了,世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雨。
      穆执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江迟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为难,更复杂,他暂时读不懂。
      穆执没有说“好”,也没有再拒绝。他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肩膀、手臂、指尖不断地淌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动。
      江迟的呼吸停了一秒,胸口像被掌根按住了,吸不进气。他看着穆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雨里格外清澈,清澈到能看见里面倒映的自己,一个湿透了的、狼狈的、站在天台上对一个不太会笑的人说“喜欢”的傻子。
      这人的眼睛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
      这个问题在江迟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问出口。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雨继续下。两个人站在天台上,谁也没有动。江迟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雨水顺着手臂流到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看着穆执的侧脸,线条干净,下颌的弧度利落,脖子上有一颗小痣,藏在衣领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颗痣。或者说,他以前没有这么近地看过穆执。
      风从天台的边缘灌进来,带着雨水和远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江迟打了个寒颤,但他没动。他怕自己一动,穆执就会走。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穆执随时都会走。不因为不喜欢他,也不因为不想待在这里,是更深的原因。穆执这个人像一阵风,随时会散,只是暂时停在了这里。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就那么站着,和穆执一起站在雨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穆执终于动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江迟,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从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穆执抬手,把江迟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动作轻,指尖碰到额头,凉的。
      他收回手,说了两个字:“回去。”
      那语气奇怪,不是命令也不是建议,像在说“你应该回去”,又像在说“我想让你回去”,还像在说“我不能留你在这里”。
      江迟看着他:“你呢?”
      他“嗯”了一声。
      “雨这么大,”
      “没事。”
      江迟想说什么,但穆执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江迟,面朝着天台外面的雨幕,肩膀平,脊背直。雨水不断地砸在他身上,但他一动不动。
      江迟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走向楼梯口。他拉开铁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穆执还站在那里,被雨幕模糊了轮廓。
      他走进楼梯间,关上门。雨声瞬间变小了,只剩下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风声和水声。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盯着楼梯间灰白色的天花板。
      心跳很快。不因为紧张,也不因为冷,是他刚才在穆执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个“什么”太复杂,复杂到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不是拒绝。穆执没有拒绝他,但也没有答应。
      “别喜欢我”和“我只能陪你一程”,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有苦衷”?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还是“我愿意陪你走,但我不敢让你走太近”?
      江迟想不明白。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烟已经被雨水泡软了,叼着没什么味道。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污渍,看了很久。
      他笑了,笑得不大,表情松了一点。
      眼前又浮起穆执拨开他头发时的那个动作。指尖是凉的,那个动作却是暖的。话那么少的一个人,在雨里替他拨了拨头发。
      这算什么?算是回答吗?
      他说不清。但够了,至少今晚够了。
      他从墙上站直,把泡软的烟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消息,穆执发的,只有两个字。
      “伞拿。”
      江迟愣住,转身往回跑。他跑上天台,推开铁门,穆执已经不在了。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落在水泥地面上。
      门口的墙角放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旧了。伞面上有几道折痕,伞柄上还挂着一点水珠,在远处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江迟弯腰把伞捡起来。伞柄是凉的。但握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温度可以接受。
      他撑开伞走下楼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裤脚还是湿的,鞋里能听见“咕叽咕叽”的水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积水里晃来晃去。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回到宿舍。推开门,室友不在。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换了身干的,坐到床沿上。
      头发还在滴水。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手机。
      和穆执的聊天界面还停在那两个字上,“伞拿”。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谢谢”,又删掉了。打了“到家了”,也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他盯着那块水渍,听着窗外的雨声。
      眼前浮现穆执说“我只能陪你一程”时的表情。那不是随口说出的回答。那句话从穆执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分量,压着的是沉默,不是语气。那个决定他应该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只是用最平静的方式说出来。
      什么决定?江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穆执没有拒绝他。穆执的沉默比拒绝更重,但那沉默里装着别的东西,不是“不行”。
      是什么,他还不知道。窗外的雨变小了一点,从“砸”变成了“打”,密密的,匀匀的。江迟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穆执站在天台上的画面: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的眼睛那么安静。
      一程。
      那就一程。他又说了一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被子是干的,屋子里没有雨。
      但他还是觉得身上有雨水的温度,那是穆执拨开他头发时,指尖留下的。
      凉的。但凉得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表白被拒(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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