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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藏书阁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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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柘是被谢母引到藏书阁的。
“小弛跟他爸去公司了,得中午才回来。你一个人待着,不如去阁楼坐坐。家里别的不多,旧书旧画管够。”谢母笑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谢家老宅的藏书阁在三楼最东边。柳柘推门进去,空气里浮着旧纸和樟木的味道。窗户朝南,光线从木格窗棂里斜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瘦长的亮斑。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最后停在一排深灰色书脊前。那排书放得随意,像经常被人抽出来看。他抽出一本老版画册,翻开,扉页上有张泛黄的藏书票,写着“谢远山”,是谢父的名字。
柳柘在窗边的旧皮椅上坐下,看得很慢。谢父当年该是很痴画的,页边空白处有批注,字小,力道足。有的写“颜色太浮”,有的写“此画有骨气”。
他正看得入神,楼下传来汽车声。谢泠弛回来了。
过了十分钟,柳柘听见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谢泠弛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被外面的阳光晒得松散。
“我妈说你在阁楼。”他说,“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地方。”
柳柘合上画册:“怎么这么早回来?”
“跟老头子说身子不舒服。”谢泠弛在他旁边坐下,皮椅不大,两个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其实是太无聊。账本有什么好看的。”
“你爸没拦你?”
“他巴不得我走。我在旁边,他分心。”谢泠弛笑,偏头看柳柘手里的画册,“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的。以前我翻烂过一本,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走廊。”
柳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谢泠弛小时候应该很野,狐狸崽子满宅子窜,谢父脱了皮鞋追。他突然觉得这间老宅里到处都是谢泠弛长出来的痕迹。
“你跟你爸关系很好。”柳柘说。
“还行。”谢泠弛说,“他揍归揍,但从来不在外面说我一句。我查案不回家,他也只跟我妈嘀咕。”
柳柘没说话。他低头翻了一页画册,忽然被谢泠弛按住手。
“你今天不太一样。”谢泠弛说。
“哪不一样?”
“主动来了我的地盘。”谢泠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是阿姨让我来的。”柳柘说。
“那也算。”谢泠弛笑。他松开手,靠进椅背里,肩膀很轻地碰着柳柘,“书阁这位置,我小时候常躲在这儿。被骂了、不高兴了,就往这一坐。我妈找不到,我爸找得到,但从不上来。他知道我需要地方透气。”
柳柘听着,没说话。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谢家和他家最大的不同。在柳家,他躲起来,父亲会让人把他叫出来。不能躲,要正面扛。
“你有事也能躲这里。”谢泠弛说。
“我不需要躲。”柳柘说。
“知道。”谢泠弛偏过头,看他,“可万一你想躲了,我带你回来。”
柳柘没有反驳。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带着雨后清润的潮气。两个人在旧书和樟木的气味里坐了很久。
下午家里两个小的放学回来,整座宅子像被掀了盖。
小男孩跑进客厅,看见柳柘就喊:“柳柘哥!你还没走啊!”
小女孩在旁边补了一句:“哥说你要住好几天。是不是以后都不走了?”
谢母在厨房里笑出声。柳柘坐在沙发上,一脸平静,只有耳尖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红了一点。
谢泠弛从楼上下来,把两个小的往边上赶:“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别烦人。”
“写完了!”男孩扑过去要闹谢泠弛,被谢泠弛一把拎住后领,轻飘飘地转了个圈放到一边。
柳柘看见谢泠弛和弟妹闹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有点陌生。他从来不知道谢泠弛还有这一面。不是那个查案时步步为营的私家侦探,也不是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的Alpha。就是一个很会带孩子玩的哥哥。
“你发什么呆?”谢泠弛忽然转头看他。
柳柘别开眼:“没什么。”
小男孩趁机从他哥手底下钻出来,抱着个游戏机往柳柘那边跑:“柳柘哥,你玩不玩这个?我哥玩不过我。”
柳柘没碰过游戏机。他小时候的玩具是画板和乐谱,再大一点就只剩画笔和账本。他刚想开口拒绝,谢泠弛已经坐过来,很自然地从男孩手里抽走游戏机,塞到柳柘手里。
“试试。输了算我的。”
柳柘拿着那个东西,像拿着一块陌生的石头。他看了谢泠弛一眼,见对方笑吟吟的,像在等他出丑。柳柘的好胜心一下被勾起来。
“怎么算赢?”他问。
“你先跑完一圈。”男孩凑过来,热心地教他按哪个键。
于是那个下午,柳家那位清冷高傲的继承人,坐在谢家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里的小人,一脸认真地按着手柄。谢泠弛靠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一句“前面要拐了”,柳柘就皱起眉说“别吵”。
谢母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没出声,又笑着退回去了。
晚饭时,谢父没回来。谢母说他在外面应酬,晚点才回。饭桌上两个小的叽叽喳喳,柳柘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他给小男孩夹了菜,还夸小女孩游戏打得好。谢母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泠弛坐在柳柘旁边,吃了半天饭,眼睛没离开过柳柘。柳柘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收回视线,低头扒饭。
晚上,两个小的被赶去睡觉。柳柘洗完澡,站在客房门边,手按在门把上。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反锁。
窗外下过雨,夜里空气很凉。他刚把灯调暗,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谢泠弛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换了身浅色睡衣,黑发半干,身上带着很淡的沐浴露香,混着那股总也散不掉的红酒味。
“今晚还让我进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夜里的一小段风。
柳柘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自己先躺了下去。谢泠弛在门口站了几秒,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躺在柳柘旁边,没有凑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柳柘能听见他的呼吸,很稳,很轻。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从窗外投进来的树影。
“柳柘。”谢泠弛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笑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我在柳家也笑。”柳柘说。
“那不一样。”谢泠弛翻了个身,面向他。树影落在谢泠弛脸上,把他的神情勾得模模糊糊,“你笑的时候,肩膀垂着。”
柳柘没接话。他想说“你总盯着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他侧过脸,看向谢泠弛。黑暗中,那双狐狸眼亮得惊人,像早就在等他看过来。
“谢泠弛。”柳柘叫他。
“我在。”
“我有没有说过,你家很好。”柳柘说。
谢泠弛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现在说了。”
他伸出手,没碰柳柘,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柳柘露出来的肩膀。
“以后常来。”他说。
柳柘没回答。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谢泠弛看了他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