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第一》月霜隐鹤

3、两个世界的黄昏 两个世界的

　　第三章：两个世界的黄昏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正把兰城一中的操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谨姐！宝宝！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烤肉？”秦小米背着书包，一手拉着陆谨，一手试图去勾江然，满脸兴奋。

　　“不去。”陆谨干脆利落地拒绝，一边把课本塞进书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是我爸我妈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我得赶紧回去当电灯泡。”

　　秦小米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回去也就是看他们俩秀恩爱，顺便被塞一嘴狗粮。”

　　陆谨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那我也乐意。毕竟我是他们俩爱情的结晶，我骄傲。”

　　江然站在一旁，安静地收拾着桌面。她的动作很慢，把每一支笔都整齐地放进笔袋，把课本按大小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江然宝宝，真的不去吗？”秦小米转头问她，语气里满是期待。

　　江然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

　　“那好吧。”秦小米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头对陆谨说，“谨姐，那明天见！记得帮我跟叔叔阿姨问好！”

　　“知道了，快走吧。”陆谨挥了挥手。

　　秦小米又看了江然一眼，这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夕阳的光线一寸寸地从课桌上退去。

　　陆谨背好书包，转头看向江然：“一起走？”

　　江然正在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谨。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陆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安静。

　　“不了。”江然轻声说，“我……不顺路。”

　　陆谨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江然在撒谎。

　　因为陆谨家就在学校对面的“兰庭别墅区”，而江然早上来学校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过她的公交卡——那是通往城市另一端、老城区的线路。

　　嗯……好像她们确实不顺路。

　　但陆谨没有戳穿。

　　“哦，好。”她点点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那……明天见。”

　　“明天见。”江然微微颔首，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孤单。

　　陆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她总觉得，江然刚才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陆谨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番茄牛腩的香气扑面而来。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回来啦！”

　　一个穿着粉色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立刻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妈，说了多少次了，别叫宝贝闺女，我都十七了。”陆谨一边换鞋，一边无奈地抗议。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宝贝！”陈淑华笑着走出来，顺手接过陆谨的书包，又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快洗手，你爸马上把汤端出来了。”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居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眉眼和陆谨有七分像，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温润。

　　“谨谨回来了？”陆正明把砂锅放在餐桌上，笑着看向女儿，“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爸，我是校霸，谁敢欺负我？”陆谨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那就好。”陆正明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陈淑华，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老婆，辛苦了，今天做了这么多菜。”

　　陈淑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肉麻。”

　　“二十周年了，当然得肉麻。”陆正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陈淑华的腰，在她耳边低语，“老婆，纪念日快乐。”

　　陈淑华的脸瞬间红了，她轻轻推了推陆正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谨谨还在呢……”

　　“她习惯了。”陆正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谨：“……”

　　她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永远充满爱、充满笑声、充满“肉麻”的家。

　　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爸妈是大学同学，从校服到婚纱，二十年了，感情依旧好得像热恋期。他们从不吵架，就算有分歧，也会坐下来，泡一壶茶，慢慢聊。

　　他们总是告诉她：“谨谨，你要相信爱，也要值得被爱。”

　　所以陆谨从小就不缺爱。

　　她自信、张扬、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身后永远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在等她。

　　“对了，谨谨。”陈淑华坐到她对面，给她盛了一碗汤，“你之前说，你们班新来了个转校生？”

　　陆谨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是个女孩子？”

　　“嗯。”

　　“长得好看吗？”陈淑华好奇地问。

　　陆谨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江然那张清冷又带着点萌感的脸，还有她喝蜂蜜柚子茶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还行吧。”她含糊地回答。

　　陆正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的不自然，他和陈淑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妻俩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对了，”陆正明突然说，“谨谨，如果新同学需要帮忙，你可以多照顾一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幸运。”

　　陆谨愣了一下。

　　她看着爸妈温柔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知道了，爸。”她点点头。

　　而城市的另一端，老城区的巷子里，夕阳正被高耸的楼房切割成零碎的碎片。

　　江然背着书包，走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隔壁饭馆飘来的油烟味，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她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那是她的家。

　　或者说，是她妈妈和“那些男人”的家。

　　江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才迈开脚步，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刚走到三楼，她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笑声和男人的说话声。

　　“……娟姐，你这闺女长得可真水灵啊，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去去去，别瞎说，她就是个赔钱货！”

　　江然推开门。

　　狭窄的客厅里，烟雾缭绕。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江然身上打量。

　　沙发上，一个烫着卷发、浓妆艳抹的女人正靠在男人怀里，手里端着一杯白酒。

　　那是她的妈妈，王娟。

　　“回来了？”王娟瞥了江然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怎么这么晚？饭都没做！”

　　江然放下书包，平静地说：“今天放学晚。”

　　“晚什么晚！”王娟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我告诉你，江然，你最好给我乖一点！老李可是给我介绍了一门好亲事，你要是敢给我搅黄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然看着沙发上那个叫“老李”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她轻声说。

　　“知道了就去做饭！”王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江然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台上还放着中午没洗的碗筷，水槽里泡着一堆油腻的盘子。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指，也冲刷着她心底那点微弱的、不该有的期待。

　　她记得，爸爸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冰冷的雨夜。

　　他说：“然然，爸爸对不起你。但爸爸……实在受不了了。”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就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也被王娟日复一日的酗酒、争吵、和那些来来去去的男人，砸得粉碎。

　　她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她没有家。

　　这个充满烟味和酒气的地方，不是家。

　　江然把碗筷洗干净，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切了点咸菜，放在盘子里端了出去。

　　“吃饭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王娟和老李根本没看她，依旧在喝酒聊天。

　　江然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吃着。

　　馒头很硬，咸菜很咸。

　　但她吃得很安静。

　　她习惯了。

　　吃完饭，她收拾好桌子，把碗筷洗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墙皮剥落，窗户上还贴着一层泛黄的塑料布。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旧衣柜。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高等数学》。

　　江然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拿起笔，开始做题。

　　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这一道道复杂的公式和定理里，她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数学不会骗人。

　　数学不会突然消失。

　　数学……不会不要她。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远处的兰城一中，灯火通明。

　　江然停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她知道，陆谨现在大概正在温暖的家里，和爸妈一起吃着晚餐，笑着聊天。

　　那个世界，离她很远，很远。

　　远到她……不敢去触碰。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只是这一次，她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几乎要划破纸张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