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很好骗》点炉烹茶

6、宴会（三） 辛聿则没听

　　辛聿则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稀释得没有意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厅中央那个身影上。

　　卫瑾昀正挽着林嘉月的手跟一位女宾说话。

　　她侧着脸，露出脖颈到肩膀的线条，修长而流畅，颈侧那道淡青色的筋脉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她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她面对社交时的笑不太一样，眼角弯得更深一些，眉心微微皱起来一点，是那种被逗到了的、真实的笑意。

　　辛聿则摁住自己的胸口。

　　隔着衬衫和外套能感觉到掌心底下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不太正常。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水面在微微晃动，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卫瑾昀正侧过头跟卫恪礼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往人群的另一边走了几步，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新酒。

　　她还好好的。

　　站在这儿，穿着漂亮的裙子，端着酒杯，笑着。

　　她还好好的。

　　辛聿则从那个梦里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就一直没真正落地。

　　那场火像烙铁一样落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是，睁开眼也是。他在循环里看着她被烧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画面——落地窗，火光，她转过身去。

　　要醒来那一刻，他听见她的声音从火焰深处传过来，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辛聿则……来世就不要再见了……”

　　醒来后时间里，他每一刻都处于焦虑中，想要去找卫瑾昀，想要呆在她身边，想要能够一直看着她，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的慌乱。

　　但他不敢，不敢就这样轻易的打扰她，仅仅是因为自己做了个噩梦这样小的一个事。

　　终于捱到大家一起参加宴会的时候。

　　出门的时候他走得太急，连鞋带都来不及系好，在玄关趔趄了一下，扶住鞋柜才站稳。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跟司机说了一句开快点，然后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反复地攥紧又松开。

　　直到现在，隔着半个厅的距离，看见卫瑾昀挽着卫恪礼和林嘉月走进来。

　　那条香槟色的缎面裙在灯光底下泛着细密的珠光，她偏头跟母亲说什么的时候眼尾弯起来，嘴角翘着。

　　她还好好的。

　　辛聿则靠在靠背上，感觉后背的汗终于开始干了。

　　胸腔里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落回原处，砰地一声，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来回蹭着杯口，一直看着她跟人敬酒、跟人说话、笑得温暖明媚，看着看着那颗心才开始正常地跳。

　　然后她一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了。

　　辛聿则的脊背瞬间离开了靠背。

　　上半身前倾，脖子微微往前伸，目光穿过半个大厅的人群去追那个背影，裙摆消失在门框边缘，被合上的门吞掉了。

　　他下意识就要站起来，手撑着桌沿，大腿已经离开了座椅。

　　辛聿衡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够稳，把他摁了回去。

　　“阿则。”

　　辛聿则没转头看他，视线还钉在那扇合拢的门上，另一只空着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辛聿衡看了一眼他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他绷紧的下颌线，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站起来快步朝林嘉月那个方向去了。

　　顾叙白和盛燃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出声。

　　盛燃把面前那盘水果往辛聿则那边推了推，辛聿则看都没看。

　　不到五分钟，辛聿衡就回来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正常音量：“瑾昀就是去换衣服了，马上回来。林姨亲口说的。”

　　辛聿则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搭着，但抖的幅度小了一些。

　　他没回话，眼睛还看着那扇门。

　　“你看，那不是回来了吗？”辛聿衡抬了抬下巴。

　　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人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裁剪利落。

　　辛聿则的呼吸在那一刻终于顺畅了。

　　他看着她走近，看着林嘉月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看着她目光朝他们这个方向转过来，在她脸上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淡的什么东西。

　　像迟疑，又像探究。

　　然后她朝他们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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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瑾昀站在辛聿则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清脆利落。

　　“嘿，回神了。发什么呆呢？这么无聊吗？”她说着把视线往旁边三人扫了一圈，最后那句明显是捎带着问的，语气里有种“你们仨怎么回事”的指控意味，“人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们不带人好好玩？”

　　辛聿则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眨过眼。

　　他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酸。

　　辛聿衡第一个接话：“瑾昀，这可怪不着我们。他就爱坐在这儿发呆，我们谁拉都不动。”他边说边朝旁边顾叙白使了个眼色。

　　顾叙白立刻配合：“是啊，瑾昀，我们真拉不动。你要能拉就拉走吧。”

　　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的弧度。

　　盛燃在旁边点了一下头作为附和。

　　卫瑾昀将他们仨那一排如出一辙的、努力憋着笑的脸挨个看过去，又转回来看辛聿则。

　　后者还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脸看她，脖子和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拉出一道干净的阴影。

　　他的眼神跟她刚才在人群中扫到的那几眼不太一样。

　　太直了，直得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卫瑾昀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我一会要跟我爸妈一起去见那些生意上的叔叔阿姨。你要不要一起？”

　　辛聿则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掌心纹路清晰，指尖圆润干净。他看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了一截，指腹温热，搭在她掌心里的时力道很轻，怕把什么压碎了。

　　然后卫瑾昀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顺着用力方向往上一带，辛聿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长这么高还要人拉起来，”卫瑾昀松开手，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给你找个中医看看？”

　　辛聿则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掌，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没生病。刚就是懒了不想动，现在已经恢复了。”

　　“走吧。”卫瑾昀偏了一下头示意方向，转身往前走。

　　辛聿则跟上去。

　　他走在卫瑾昀右手边偏后大约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保持着这个距离穿过几桌宾客。

　　有人认出了他，刚要开口打招呼，视线扫到他前面走着的卫瑾昀，又把话咽了回去，冲他点了一下头了事。

　　辛聿则没有回应，目光始终落在卫瑾昀耳后的那一点露出的皮肤上。

　　他们走到主桌旁边的时候，卫恪礼正在台上，从侍者托盘中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卫瑾昀拉着辛聿则站定在侧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