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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塞纳河的黄昏 194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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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1月11日,巴黎。
塞纳河在黄昏里泛着金色的光。
不列颠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身边是法兰西。他们并肩穿过凯旋门,两旁站满了欢呼的人群,有人往他们身上抛花瓣,有人举着"自由法国"的旗帜。
这是巴黎解放后的第一个停战纪念日。
不列颠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腰背依然挺直。法兰西走在旁边,军装笔挺,胸前别着那枚鸢尾花胸针——不列颠四年前在多佛尔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戴着。
"亚瑟。"法兰西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1940年6月,我坐在你的办公室里,说我想借你的广播。"
不列颠看了他一眼:"记得。"
"那时候我说,等我回到巴黎,我请你喝波尔多。"
"嗯。"
"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
"嗯。"
"去马赛吃海鲜。"
"嗯。"
法兰西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笑容和1940年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亚瑟,我回来了。"
不列颠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凯旋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人群在欢呼,孩子们在奔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他忽然想起1940年的多佛尔——雾很大,法兰西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嗯。"他终于说,"我看到了。"
他们走到协和广场的时候,法兰西停下了脚步。
"亚瑟,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12月,我要去莫斯科。"
不列颠猛地转头看他。
"去见斯大林。"法兰西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签一个同盟互助条约。"
不列颠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美国不信任我,罗斯福甚至想把我当作战败国对待。"法兰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鸢尾花胸针,"我需要朋友,亚瑟。"
"所以你就去找苏联?"
"我不是在背叛你。"法兰西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法国活下去。"
不列颠看着他。法兰西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悲伤。
"弗朗西斯。"不列颠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可能……"
"可能什么?"
不列颠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战后的世界,美苏会分成两个阵营,而法国夹在中间,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英国会跟着美国走,而法国……法国会往哪边走?
他不知道。
"亚瑟。"法兰西忽然抓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你欠我的旅行,你还是要还。"
不列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塞纳河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
酒馆很旧,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角落里有一架走音的钢琴。老板认出了他们,端上来两杯波尔多,没有收钱。
"为了自由法国。"老板说。
"为了自由法国。"法兰西举起杯子。
不列颠也举起了杯子,但他没有说话。
他们喝了很多酒。法兰西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在伦敦的四年——讲BBC的广播室有多小,讲不列颠空战的时候他每天守在收音机前听战报,讲他第一次吃到英国菜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你们英国的食物,"法兰西打了个酒嗝,"简直是战争罪行。"
不列颠翻了个白眼:"你们的也不怎么样。"
"胡说!法国菜是世界上最好的!"
"蜗牛?"
"那是艺术!"
"青蛙腿?"
"那是——"法兰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青蛙腿确实有点奇怪。"
不列颠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喝着,聊着,像1916年的索姆河战壕里那样,像1940年的多佛尔那样,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酒馆的钟敲了十二下的时候,法兰西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来,弹了一首曲子。
不列颠听不懂曲名,但旋律很熟悉。他想起来了——1940年,法兰西在伦敦的公寓里,经常哼这首曲子。
"这是什么歌?"法兰西弹完之后,不列颠问。
"《玫瑰人生》。"法兰西说,"皮雅芙的新歌。"
"好听。"
"嗯。"法兰西看着琴键,"亚瑟,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去蒙马特高地,听皮雅芙唱歌。"
"好。"
"去卢瓦尔河谷的城堡里住一个月。"
"好。"
"去尼斯的海滩上晒太阳。"
"好。"
法兰西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亚瑟,你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法兰西笑了。他走回座位,拿起杯子,和不列颠碰了一下。
"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以后。"
"为了以后。"
他们喝完了最后一杯酒。
走出酒馆的时候,塞纳河上的雾起来了。和1940年多佛尔的雾一样浓,一样白,一样让人看不清前方。
法兰西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亚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不同的阵营里……"
"不会的。"不列颠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不列颠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说,"我还是会请你喝波尔多。"
法兰西笑了。
"我也会请你吃蜗牛。"
他们站在塞纳河边,雾越来越大,把他们的影子吞没了。
很多年后,当他们在布鲁塞尔的会议室里针锋相对,当法国两次否决英国加入欧共体的申请,当戴高乐在记者会上说"英国是美国的特洛伊木马"——
不列颠会想起这个夜晚。
塞纳河的雾很浓,波尔多很苦,而法兰西的笑容,和1940年多佛尔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有些承诺,说了就是一辈子。
哪怕最后兑现不了,也还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