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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捕 “老实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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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昏厥的阿狄娅·绪尔涅图斯被濒死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
人生的走马灯以梦境的形式在她眼前呈现,带阿狄娅回顾了过往的23年人生。
从在卡律托斯城的孩提时光开始,那时候她母亲尚且健在,生活充满妈妈的怀抱和温声细语。母亲是在怀上阿狄娅后因不愿堕胎而被逐出妓院舞团的,多年赚来的积蓄被赎身和购置新家的费用一夜掏空,两个人的小家一度陷入窘境,十分拮据,需要时不时依靠旧客的救济。尽管未经教会的血统认证,母亲还是对天主发誓地告诉阿狄娅,圣母早在一次梦中显圣中告诉她,阿狄娅的父亲就是那位精灵贵族,希拉克娅王国的费莲诺尔公爵,佩特里尼乌斯·绪尔涅图斯。因为公爵是自己接待过身份最显赫、最尊贵的贵客。因此,母亲果断剥去了自己对盛装华服和妆造的喜爱,剔掉了高等娼妓对打扮和排场的执着追求,忍受着昔日同行和好友的蔑视和嘲笑,省吃俭用供阿狄娅入学,还将毕生所学的文法、诗歌和讨好男人的技巧倾囊相授给阿狄娅。与母亲相处的童年就此成为了阿狄娅最常感怀的一段时光。
幸福时光在她来月经的那年画上终点,阿狄娅排出体外的经血如金属溶液般变换多彩,散发着奇异清香。母亲花重金让堂区的主祭和修道院的医师检验了经血和阿狄娅的血液。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阿狄娅是绪尔涅图斯家族的血脉,她是一名混血精灵。梦境中的阿狄娅现在就回到了那个场景之中,自己在一旁难堪地提着粗布裙子,修女把她腿上沾染的鲜血一点点小心刮下,滴进用铜假冒的金盆中。结果出现的那一刻,母亲浑身欣喜若狂,但狂喜转瞬即逝,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哀伤和遗憾,语声轻柔地把好消息给女儿复述了一遍,最后像往日一般将她拥吻在怀中。
当天下午,母亲就急匆匆地要阿狄娅收拾行装,带着费莲诺尔公爵给她的定情信物和教会证明,翌日一早就出发,前往卡律托斯城邻近的费莲诺尔城,去面见她的父亲。
阿狄娅在梦中做出了和当年现实中如出一辙的举动:她含泪不舍地询问母亲自己能否多待一晚上
但梦中的母亲也如回忆中那样告诫她:“巨大的幸福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消息传播到无数不该知道的人的耳中了。
此言不假,黄昏时分,离城门关闭还有烧锅热水的时间,阿狄娅刚离开家门,身后的屋子忽然爆炸,燃起了熊熊大火,数个矫健的黑影飞快蹿进着火的阿狄娅家。紧接着,阿狄娅的母亲浑身被火焰包裹,形似火人,嚎叫着从二楼露台坠下,嗵一声砸在石板路上,场面一片混乱。
刺客们从露台里探出脑袋,面面相觑,“孩子呢?!那孩子呢?!”
阿狄娅脑中发出轰然一声巨响,顿时感觉四肢无力发软如同虚浮在空中。
按理说每一个孩子都不会放弃这个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但阿狄娅放弃了,她一把把头扭过去,然后发了狂一样拔腿就跑。
她拼了命想把刚刚的画面抛之脑后。
但是她还是失败了,尽管她跑出了卡律托斯城,跑到了费莲诺尔公爵的宅邸,这个画面连同母亲最后那一声撕破喉咙的惨嚎还是深深刻进了她的回忆中,成为了多年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一次,阿狄娅自知身在梦中且命不久矣,于是便向燃烧中的母亲走去,蹲在那具因灼烧而抽动的身体前,口中喊着“妈妈”,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了这块滚烫的残躯,任由恐怖的高温撕裂肌肤。
“唤醒祷告,就是现在。摁住,把血摁住,快点!”
一股奇妙的热流从身体各处的伤口钻入,火烧般的疼痛大大减轻,四肢轻飘飘地如同虚浮在空中。
阿狄娅轻而易举就睁开眼睛,她醒了。
“已按您的吩咐,全力救治,骑士长大人。”
她在一个偌大的昏暗帐篷里,床前分开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感激不尽,我的兄弟,天主见证在上,恩情牢记在心。”
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把一袋沉甸甸的布袋交给另一个修会人士模样的人手里。
资深修士掂了掂布袋,里面硬币叮当作响,他满意一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嘴上说道:“愿主垂怜。”
武士也低下头,“愿主垂怜。”
接着,修士带着助手们,拿上手术器械、祷告书、祷告宝器和拔下来的箭簇,很快退出了营帐。
那个被叫作“骑士长”的武士则留在堆满大鞍袋、油皮袋、木箱等杂物的营帐里。
他瞥了眼四处乱瞟的阿狄娅,没理会她,而是撩开门帘,朝外大喊:“利奥!过来!”
一阵盔甲的咔咔响声后,穿戴齐整的具装骑士利奥·李锡尼乌斯屁颠屁颠跑进了营帐。
“德米特里乌斯大人!”
名叫德米特里乌斯的骑士长不耐烦道:“醒了。”
德米特里乌斯挥挥手,利奥小心翼翼又心痒难耐地瞄向阿狄娅。
这次他没把护面罩放下来,阿狄娅看清了他的面貌:金发碧眼,眉清目秀,居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少男。
“好好把她查问明白,别枉费了约安尼斯修士的一番功夫。”
利奥走上前,蹲到阿狄娅卧榻跟前。
这男人看了阿狄娅几眼后就挪不开眼珠了,目光跟胡狼看肥羊一样能流出口水来。
“尊贵的姐、姐妹啊……您感觉还……还好吗……?”
说着,一只冷冰冰的手部盔甲不老实地搭在阿狄娅的胳膊上。
“看···看在天主的份上,昨晚的战斗真是惊险···好险啊···”
那人的眼神在阿狄娅身上游走,如飞虫般惹人不适。
原因无他,就是在刚刚的手术中,阿狄娅的衣服被医生切得七零八落,肤色雪白的四肢裸露在外,身躯仅用毛毯盖住,身形的曲线若隐若现。
阿狄娅本想着好好感谢一番这位救命恩人,但是此人的举止让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兴趣。
“我很好,骑士大人。女子重恩难谢,愿主保佑你。”
“骑士大人”一词让利奥脸色潮红,口吃不止,一句话“那···那你···你是···做、做什么···”半天说不清。
旁观的骑士长失去了耐心,“让开!磨磨唧唧!”
利奥闪到了一边,他哐地一声坐在阿狄娅面前。
“我,天使座谕骑士团,奥伦西亚分团,第3旗队的卅人队长,骑士长,马克森提乌斯·马克西穆斯·德米特里乌斯,受帝国正颂教会之命率队前来此地,对抗兽人侵略军。”
说着,男人拿下头顶的棉布护帽,露出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阿狄娅。
“小姐,吾虽然不是希拉克娅本土人士,但是如果你要是觉得能把我这个骑士长和教会守护者当蠢驴忽悠那就太愚笨了。你不需要我来告诉你的行囊里都装了些什么吧?交代吧,哪搞来那些玩意?你都干了些什么?”
一瞬间,阿狄娅汗毛倒竖,冷汗尽出。
眼前的骑士长散发着毒辣老练的气息,毫无疑问,他肯定已经看到了自己从修道院里带出来那些宝物、印绶、漆章和文书。
这么多稀世珍宝和机要文书竟然全部被单单一个人带在一匹马上,这不是可疑,这是确凿无遗。
此人要么是位同时受到圣心修会理事会正式任命、教会高层高度信任、资历深厚的高级圣职人员,要么是个胆大包天,罪该万死的劫匪。
前一类人的形象以老年苦行僧或者精明中年官僚为主,而且一定是男性,绝不可能是年轻女子的模样。
而如果被认作后者,那等待阿狄娅的就是死刑。
想到自己所身处的绝境,阿狄娅不想自我辩解,因为她干的事本来就跟劫匪没区别。
圣心修会俄普托勒摩斯修道院的一百多名姐妹,无数生命都被自己点燃的爆炸吞噬,不被处决,天理难容,她敢作敢当。
阿狄娅冷哼一声,闭上双眼别过头去,对眼前期望她坦白从宽的骑士摆出一副傲慢的愠怒模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
阿狄娅开口了:
“首先,我很感谢你们的医治。但是请忍受我的批评,你们不是品质正直的骑士吗?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知道你在审问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说罢,阿狄娅睁开眼,毫无惧色地和骑士长对视。
“我,圣心修会遣往北方分会的秘密特使,阿狄娅·佩特里尼娅·绪尔涅图斯,父亲是美赛涅的专制公帕弗戈洛斯,祖父是帕伦西亚教省的督主教奥西理斯,受帝国教会和圣心修会十二人长老会的授权,加急前往北方处理特殊教务。”
一旁的利奥闻言,大为震惊,张大嘴巴,直愣愣看着阿狄娅。
骑士长却面若冰霜,粗糙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问道:“你是去执行什么任务的?”
阿狄娅反问一句:“你认识任何一位帝国教会的枢机主教吗?”
骑士长眉头一皱:“交代你自己的事!”
阿狄娅寸步不让:“去你的,连一个枢机主教都不认识,瞎子,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透露我的任务?你知道秘密特使的‘秘密’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特殊教务的‘特殊’教务是什么意思吗?看到防水袋里那些信封的封蜡了吗?那可是圣心修会理事长坎塔库泽诺斯大人的私人纹章,我可是替他大人做事的。如果我一女子不配得到你们几位大爷的几分薄面,至少他老人家可以吧?”
骑士长一愣,继续追问阿狄娅:“那你是如何从修道院的爆炸中活下来的?”
“依靠天主的保佑。”阿狄娅毫不犹豫地答道,“区区兽人的奇技淫巧,怎么抵得过我的虔诚?”
“您的仆役、马夫和保镖呢?”
“被炸死了!我救那些文件还来不及,管得上他们?还不是因为你们来晚了!”
骑士长嘴角一抽,身子一直,表情如揉皱的羊皮纸被摊开,立刻友好恭顺起来。
身后的利奥更是对着阿狄娅眼放金光,连连点头,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
德米特里乌斯站起身,行骑士礼。“我向您抱歉,是我无礼了,虽然这是必要的盘问,望您理解。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这位是我的属下,骑士利奥,这儿最年轻的男子,因为咱这实在没有女人,我将让他和他的仆从负责照料您,直到您的身体恢复妥当,可以继续旅途。您可以相信他的纯洁和品德。如有不周,您可以写信给我的分团长或团长。”
“退下吧,我要休息。”
“是。”
阿狄娅闭上眼,整个人放松躺在鹿皮地毯上。
凉意从背上传来,整件衣服都被冷汗打湿。
天主啊,保佑我。
她撒了谎。
刚刚那番话,除了自己的名字,全是现场瞎编的假话。
自己的父亲确实姓绪尔涅图斯,但是属于绪尔涅图斯家族和某个低级贵族联姻诞生的一系旁支,三代以来只有对费莲诺尔城的继承权。在希拉克娅王国的官方文书里必须写作“费莲诺尔—绪尔涅图斯”家族。
而那个她口中的,在希拉克娅王国拥有整个美赛涅地区的“美赛涅专制公”,则是血统最纯正的绪尔涅图斯家族,是她曾祖父的长兄那一系。
至于所谓那个当“在帕伦西亚教省当督主教的祖父”,也确有其人。
但他既不是她的直系祖父,也不是现任的帕伦西亚督主教。
他是绪尔涅图斯家族主支的一位成员,他靠贿选短暂担任过五年职务,后来被更有钱的另一个家族打败了。
任何一个对希拉克娅王国的贵族圈子以及教会人事变动非常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阿狄娅的弥天大谎。
但是眼前的卅人队长,从千里之遥的奥伦西亚前来的骑士长能不能看穿自己?
不好说吧?
阿狄娅心中尚且抱有一丝希望。
毕竟,还有一个事实是她的底气来源。
如果眼前这帮骑士当真能够对自己的非法行为百分百笃定,那为什么自己还没被关进囚车,连夜押送教会裁判庭呢?
他们反而花了大价钱治疗自己的重伤。阿狄娅在修道院学习过十年的医学和药学,对于要把一个身中九箭的重伤员从在地狱门关捞回来要花费多少药物非常了解,这是连骑士的侍从兵都得不到的待遇。
或许这群久经战阵的天使座谕骑士确实知晓修道院爆炸一事必有蹊跷,但作为打完仗就走的外地人,压根不想掺和希拉克娅地区纷乱复杂的局势,对阿狄娅此人不愿也不想深究,只想有机会就赶快打发走。
当然能让天使骑士们这么想,阿狄娅给自己的编造教会身份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尤其是对“秘密特使”和“特殊教务”两个名词的运用。
所谓“特殊教务”,无非就是处理修会成员贪污行贿、灰色产业、秘密实验这一类见不得光的把戏。
这就跟□□里那玩意的毛一样,你有我有大家有,可谁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根,更不会去问别人有多少根。
这也刚好能向骑士长解释,为什么阿狄娅会是个女性。因为女性在帝国正颂教中被禁止担任修会会长或督主教及以上高级圣职,基层的修会和传教团中却有数量最多的修女,所以女性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就像蚁群和飞鸟,无处不在,无人在意。
教会高层的头头脑脑们有不少都喜欢派遣受信任的女性亲属或者情人去处理灰色事务。
阿狄娅经常抱怨女性身份给她带来的麻烦,每天做梦都想像个骑士小说里的男性主角一样长根大屌到处跑,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偶尔也会从女性身份上占到一点小便宜。
而这些王公贵族的肮脏苟且事,是断不可能从史书、诗集和圣徒列传里看到的,这些玩意只教与人为善、不慕名利之类的假把式。阿狄娅是在贵族生活中无穷无尽的庆典、聚餐、狩猎和舞会上听到这些真真假假传闻的。
想当初,她也一度跟幼稚小儿一样厌恶这些虚头巴脑、劳神费时的活动,认为这些事情完全脱离生产劳动,毫无意义。但是在绪尔涅图斯家里越长越大,她就越领悟到,今日贵族的天性本色本身就不是生产劳动。吸食和浪费别人的劳动成果才是贵族该做的事。贵族生活中的一切都和如何榨取、抢夺和挥霍那些通过田产、包税人、厘金从农奴、农民、工匠和商人手里抢来的财富有关。
这是身为贵族挣脱不了的生活方式,一如她作为精灵只能生活在陆地上,无法像鸟儿生活在天空,无法像鱼儿生活在水中一样。
为了在贵族圈子里八面玲珑如鱼得水,更是为了好玩,阿狄娅装成了那种烂俗的八卦女孩四处探听这些丑闻,想不到它们居然有朝一日真的成为了天主写在自己命运中的伏笔,和今日的大难不死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