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下午最 ...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教室里一半人都抱着练习册往走廊的自习角挪,想借着窗边更亮的光多刷一会儿题。风扇在天花板慢悠悠转,吹得头顶的灯轻轻嗡鸣,空气里混着油墨、旧纸张,还有各种淡得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的信息素,大多是没刻意收束的,松散、杂乱。
许彧留在座位没动。他把刚发下来的整套综合卷摊开,页边压上一支黑笔,指尖先在太阳穴按了两下。后颈那块抑制贴安安稳稳贴着,没有发烫,也没有那种快要翻涌上来的痒,只是一到这种满室都飘着别人气息的时候,腺体就会本能地绷紧,像在警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早就习惯压下这股躁动,把注意力硬拽回题目上。
陆蘅洺就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帧固定下来的画面。他选的是一套数学压轴专题,草稿纸铺得整齐,每一道大题都预留了足够的空白,落笔匀速,没有那种猛地加速或者忽然停住的急躁。他本来已经把自己的杜蘅气息收得极紧,几乎压到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底子,可他时不时会悄悄放出来一点点,不是那种明显、刻意的释放,只是松一道极薄的屏障,让那股清润的香漫到两人中间这一小块地方,像搭起一道看不见的隔离,把周遭那些纷乱杂糅的气息拦在外头。
许彧一开始没打算承认自己察觉到了。他咬着笔,一道一道往下啃,遇到计算量大的地方,指尖把笔捏得发白,脑子里只想着把结果算对,想着拉开距离,想着总有一天不用再靠这味道才能稳住自己。可越是刻意不去在意,鼻尖就越敏感,那淡淡的香气像温水,一点点漫上来,把腺体里那点细碎的紧绷慢慢熨平。他心里就又浮起那种熟悉的、恼人的矛盾:明明是对手,明明该离得远远的,可身体却记得,记得这气息是唯一能让他安稳下来的东西。
一道解析几何卡了他快二十分钟。他反复设点,换参数,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和备选答案差一个符号,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越算越烦,耳后慢慢热起来,后颈也跟着泛起一阵微弱的麻。他把笔重重往纸上一放,向后一靠,闭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翻涌的烦躁。
陆蘅洺笔尖顿了半拍。他没有立刻转头,又写完当前这一小段,才偏过头,目光落在许彧那一片密密麻麻、乱得像缠在一起线团的草稿上。他没有直接伸手抢卷子,也没有开口直接说答案,只是把自己那张空白草稿纸往中间推了一寸,拿起另一支备用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抬眼等许彧愿意看过来。
许彧察觉到动静,掀开眼,撞进他安静的视线里,下意识就想硬撑着说自己再试一遍。可那阵腺体的麻意还在,加上这道题磨了太久,那份逞强就弱了一截。他闷不吭声地把卷子往中间挪了挪,算是默许。
陆蘅洺的动作很慢。他先在纸上轻轻标出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符号陷阱,线条轻,没有压得很重,像怕一下子就把所有思考的余地全都替他拿走。
“不是设这个方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风扇的嗡响,“你默认了直线一定穿过上顶点,题目没给这个条件。”
许彧盯着那一行,心里“咚”地一下。原来就是这里,一个先入为主的假设,后面所有计算全都跟着偏了。他脸一下子热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自己的粗心狠狠打脸的恼火,还有一点说不清,是被陆蘅洺点破之后,那种又不甘心又不得不服的别扭。他一把抓回卷子,重新拿笔,闷头重新列方程,不再说话。
陆蘅洺也收了回来,不再凑过去,继续做自己的题,只是那一层淡淡的杜蘅香没有立刻收回去,还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金色的光从桌面往边缘挪,在纸页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教室里走动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人经过他们这一排,脚步放得不自觉轻一点,偷瞟两眼,又赶紧走开。大家都还没完全忘掉运动会那天的画面,都好奇这两个死对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没人敢上前打趣,只敢远远地猜。
许彧把最后一步验算做完,得到正确答案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大口气,紧跟着又浮上来一股倔强。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刷题的人,看见陆蘅洺指尖翻过一页纸,腕骨在阳光里泛着浅白,睫毛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卡在这种地方,再也不要等着陆蘅洺来给他指出来。他要快,要准,要稳,要变成那个不需要别人兜底,甚至可以反过来站在前面的人。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后颈那阵刚刚压下去的麻,忽然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要失控的剧烈躁动,只是一阵细碎、发痒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撞。许彧浑身一僵,肩膀下意识绷紧,呼吸猛地顿了半拍。他赶紧垂手,悄悄攥紧校服下摆,想靠意志力硬压下去,可那点痒不但没消,反而慢慢往脊椎一路往下漫,心脏跟着跳得乱了。
陆蘅洺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变化。他本来垂着的视线抬起来,落在许彧绷紧的肩线,再落到他微微发白的耳尖,眼底那点松弛一下子敛干净,换成一种沉下来的警惕。他没有直接伸手,只是更稳、更缓地放出来那股信息素,不再只是薄薄一层隔离,而是温柔地裹过去,分寸卡得刚好,不会重到像是在强行压制,却足够把那阵正在冒头的躁动一点点按住。
许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香裹住他,后颈里那种抓心挠肝的痒慢慢淡下去,乱跳的心跳也一点点回到平稳。羞耻感紧跟着涌上来,烧得他整张脸都发烫。他明明想躲开这份依赖,想证明自己可以独自扛住所有,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一到这种时候,就会本能地往这个气息靠,像被写死的程序,逃不开。
“要不要去外面站一会儿?”陆蘅洺低声问,声音很轻,没有质问,也没有怜悯。
许彧摇了摇头,不肯抬眼,声音闷得像埋在桌子里:“不用。已经好了。就是……突然跳了一下。”
陆蘅洺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那股紊乱确实压下去了,才慢慢把外放的气息再收回去,重新落回那个若有若无的底线。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提匹配度,没有提那些他们都刻意避开不说的东西,只是安静地把目光落回自己的习题册,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许彧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重新拿起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假装继续做题,可心思已经不在卷子上了。他偷偷斜过去看,看见陆蘅洺垂着眼,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一场紧张,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可他知道不是。他知道这个人一直在留意,一直在悄悄给他留着一道退路,在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危险靠近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给他兜底。
窗外的夕阳越沉越低,把整片天空染成淡淡的橘,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试卷叠得越来越厚,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断断续续混在一起,和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裹在一起,变成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安静又紧绷的节奏。他们还是对手,还是要比分数,比速度,比谁能先把一整套卷子啃完,比谁能在下次考试里高出那关键的几分。许彧心里那股要赢的劲儿一点都没少,甚至更沉了,只是里面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软乎乎的,藏在那些锋利的好胜心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去分辨到底是什么。
陆蘅洺翻页的时候,目光飞快扫了他一眼,看见他重新埋进题目里,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就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自己的题目,笔尖继续稳稳地往前走。他们不说破,不挑明,不去碰那个藏在所有事情背后、那个百分之百匹配的秘密。就让日子继续这样,一张卷子接着一张卷子,一次较量接着一次较量,在无数个这样安静的自习黄昏里,一边拼命追赶,一边又在别人看不见的缝隙里,悄悄给彼此留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