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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休息棚 ...

  •   休息棚搭在看台后侧,拉着一层浅灰的遮阳布,把正午刺目的日光滤成柔和、发闷的昏白。帆布被风掀得一鼓一落,发出低沉、沙沙的响,隔开跑道那边残留的喧嚣,像单独辟出一小片安静的盒子。棚底下摆着几排折叠塑料椅,别的班用来放矿泉水、备用毛巾,这会儿大半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留守的班委,远远站在棚口,不敢贸然凑过来。

      陆蘅洺走到里面,才慢慢松开怀里的力道,没有直接把他往硬邦邦的椅子上一丢,而是先单膝微屈,稳稳托住许彧的后背和腿弯,轻轻放下去,像怕碰碎什么。许彧一落上椅子,就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肩膀绷紧,想拉开距离,可刚一动,脑袋里就是一阵天旋地转,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椅面。

      “别躲。”陆蘅洺站在他面前,声音还带着刚才一路急走留下来的微喘。他弯腰,伸手虚虚护在许彧肩头,没有直接按住,只是防着他再往侧边栽。许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把眼底所有翻涌的难堪都遮住。后颈那块旧抑制贴已经被汗水泡得边缘起卷,翘起来一小截,白梅的气息还在断断续续往外渗,弱,但不稳,像一根绷到快要断的弦。

      校医紧跟着进来,把药箱搁在脚边,蹲下来。他先摸了摸许彧的额头,指尖一碰到皮肤就皱了皱眉,又抬腕搭了搭脉搏,另一只手绕到后颈,小心掀起那片失效的贴布。许彧猛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偏头躲开,浑身都在抗拒这种触碰。陆蘅洺立刻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卡在中间,低声跟校医说:“他怕直接刺激腺体。”

      校医抬眼瞥了他一下,了然地点点头,从箱子里摸出一管降温凝胶,还有一张崭新、厚一点的医用抑制贴。“我知道,敏感体质。先降体温,换这个,附着力强,抗汗。要是再乱掉,就得用镇定剂,那东西醒过来更难受。”他把凝胶挤在指腹,动作放得极慢,一点点抹在许彧后颈发烫的皮肤上。清凉的触感压下去那股灼烧感,可腺体底下那阵躁动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一抽一抽地往脊椎蔓延。

      许彧咬着下唇,把所有细碎的呻吟都闷在喉咙里。鼻尖还绕着陆蘅洺那股淡得像浸在冷水里的杜蘅香,是他刚才一路刻意放出来、用来稳住他的。明明是他最不想依赖的味道,偏偏在身体快要垮掉的时候,变成唯一能把他从那种失控恐慌里捞回来的东西。这种矛盾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让他又羞又恼,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他偷偷斜眼瞟了瞟旁边,看见陆蘅洺没走开,就站在离椅子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凑得太近,可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

      班主任这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还有一条被冷水浸过、拧到半干的毛巾。他把水递过去,又把毛巾搭在许彧的额头上,语气里又心疼,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跟你说了多少回,别硬往死里拼。三千米不是闹着玩的,你倒好,非要赌这一口气。要是真在跑道上出大事,怎么办?”

      许彧的嗓子还哑着,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飘起来,还带着一点倔强的颤:“我拿到第一了。”

      班主任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是,你拿到了,厉害。可要是把自己搭进去,这个第一还有什么意义?先好好歇着,别的都往后放。我去跟裁判那边说一声,成绩保留,不用担心被作废。”说完,他回头看了陆蘅洺一眼,大概也明白这里的情况,没再多问,只示意门口那几个班委别往里面挤,然后转身出去,去跟裁判和班里其他同学交代。

      棚里一下子更静了,只剩下帆布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许彧浅浅、不稳的呼吸。校医已经把新的抑制贴稳稳贴好,确认边缘全部压实,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脉搏,才直起身,把药箱合上。“先在这儿坐至少二十分钟,别一下子站起来,别再晒到太阳。要是觉得心慌、眼前再发黑,或者腺体又开始乱,直接喊人。我就在医务室那边。”他留下一瓶电解质水,拍了拍椅子边,也慢慢退出去,把这一小片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这下就只剩他们。

      许彧盯着地面那些被踩得发白的塑料网格,不肯抬头。那条冷毛巾从额头滑到眉梢,他也懒得抬手去扶,浑身肌肉都还在一阵阵发酸,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还留着那种火烧一样的余痛。后颈新贴上的抑制贴慢慢发挥作用,把腺体里那股翻涌的躁动压下去大半,可残留的麻意还在,一静下来就格外清楚。他知道陆蘅洺还站在那儿,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他想开口赶人,想说你回去主持你的比赛,别在这儿看他笑话,可话到嘴边,又被一阵虚浮的眩晕堵回去。

      陆蘅洺终于往前挪了半步,弯腰拿起那瓶电解质水,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他没有直接往他手里塞,只是稳稳举着,目光落在许彧垂着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没有往常那种平淡疏离,里面还留着刚才那一点没散掉的紧张。“喝点。补充点东西,不然等会儿站起来,又直接栽下去。”

      许彧顿了顿,才慢慢抬起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陆蘅洺的手指,像碰到一点微凉的水,他猛地往回缩了一下,差点把瓶子打翻。陆蘅洺下意识一扶,手腕轻轻一扣,把瓶子稳住,等他攥紧了才松开手。许彧把瓶子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水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稍微舒服一点,可心里那股别扭一点都没少。他还是不肯看他,盯着瓶身上印着的淡蓝色标签,闷声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不是还要主持吗?跑这儿待着,不怕台上找不到人?”

      陆蘅洺垂了垂眼,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刚才在主席台上那种明亮、为他夺冠而松口气的笑,更淡一点,像被风揉软了。“跟副主持说了,让他先顶一会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彧还泛白的侧脸,又落回他后颈那片贴得整齐的抑制贴,“要是我就这么回去,我会一直惦记你有没有摔下去,有没有直接乱掉。主持稿再熟,也念不进去。”

      许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瓶子轻轻晃了晃。他本来准备好一肚子刺,准备怼回去,说谁要你惦记,说你少在这儿装好心,可被这句话堵在喉咙里,那些尖刺一下子全都卡在里面,发不出来。他咬了咬内侧的脸颊,把脸往另一边偏,假装去看棚外面飘着的彩旗,声音硬邦邦的,却没什么底气:“我又不会怎么样。刚才就是……就是一下子没稳住。等歇会儿,我自己就能走。不用你在这儿盯着。”

      “是。”陆蘅洺顺着他的话应下来,没有跟他争,也没有戳破他那些逞强,只是在旁边拉过另一把折叠椅,拉开,轻轻坐了下来,离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贴到一起。他往棚口望了一眼,能看见远处跑道上还有别的项目在进行,远远飘过来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欢呼,隔着一层帆布,听着像隔了很远。他再转回来的时候,视线又落回到许彧身上,安安静静地,不催他说话,也不逼他抬头。

      许彧偷偷侧过去瞄他。陆蘅洺的衬衫还乱着,领口那颗扣子松了,肩膀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细灰,头发也被风吹得没了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往日那个站在高高的主席台、声音清稳、所有一切都尽在掌握里的主持人,现在就坐在这把廉价的塑料椅子上,安安静静陪着一个刚晕倒、浑身狼狈的死对头。许彧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告诉自己,这肯定只是陆蘅洺一时兴起,等他没事了,他们又要回到原来那样,比分数,比速度,谁也不肯输给谁;可另一边,那些刚刚发生的画面,撞线时的欢呼,高台上那一笑,他不顾一切冲下台阶、伸手接住他的瞬间,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又吹过来,遮阳布鼓起来,再落下去,投在他们身上的光影跟着晃。许彧慢慢把瓶子放在脚边,靠回椅背上,闭起眼睛,想借着休息把这一团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都压下去。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住他,后颈的抑制贴稳稳地压着腺体,空气里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杜蘅香,不浓,安安静静,像一个没说出口的、不肯被承认的兜底。陆蘅洺就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在他脑袋往侧面歪得太厉害的时候,悄悄伸手虚虚挡一下,等他稳住,又立刻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跑道那边的喧闹断断续续飘进来,属于运动会的热闹还在继续。冠军的欢呼已经远了,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坠落也慢慢沉下去,只剩下这个安静的棚子,两个本来应该永远针锋相对的少年,在晒得发烫的秋日里,安安静静地,一起等他缓过来。许彧闭着眼,睫毛轻轻抖了抖,心里暗暗发誓,等他完全好起来,等这一切都结束,他一定要再跟他比,一定要赢,一定要把所有这些难堪、所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全都一并赢回来。可在这一刻,在疲惫和安稳悄悄裹住他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推开。就只这一会儿,他允许自己,暂时不去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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