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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晚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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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过遮阳棚的缝隙,带走了体表残留的燥热,许彧身上滚烫的体温一点点降下来,浑身刺骨的酸软却迟迟不散。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趋于平稳,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唯独心底的别扭愈发翻涌。
周遭太静了。
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身侧人浅浅的呼吸声,听见风吹动帆布的轻响,听见远处操场模糊的喧闹。更清晰的,是空气里萦绕不散的杜蘅香气,温和、干净,牢牢裹住他紊乱过后的腺体,带来极致安稳的松弛。
这份安稳是假的。
是依赖,是软肋,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甩掉的牵绊。
许彧缓缓掀开眼睫,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昏沉,只剩少年人固有的执拗和不甘。他侧过头,余光掠过身侧的陆蘅洺。
男人已经稍稍平复了失态,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端正,只是微乱的发丝、松开的领口,还有肩头那点不易察觉的褶皱,都昭示着刚才那场不顾一切的慌乱,不是错觉。
陆蘅洺坐姿端正,双手随意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棚外喧嚣的操场,看似放空,注意力却始终大半落在身侧少年身上。察觉到他睁眼的动静,他缓缓偏过头,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逾矩,不热烈。
“缓过来了?”
平淡的一句问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寻常同学的寒暄。
可落在许彧耳朵里,格外刺眼。
他直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却刻意坐得笔直,拉开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刻意的疏离:“早好了。”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还特意抬了抬手臂,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只是指尖微微的虚软,出卖了他尚未完全恢复的状态。
陆蘅洺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颔首,顺着他的话:“那就好。”
越是这般包容、这般不拆穿,许彧心里越堵得慌。
他宁愿对方嘲讽他不自量力,嘲讽他赢了名次、输了体面,也不愿接受这样温柔的迁就。
“你可以回去主持了。”许彧移开目光,盯着地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没事,不用你在这里守着,耽误你的事。”
话里的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
陆蘅洺沉默两秒,视线落在他苍白依旧的侧脸,落在他后颈平整崭新的抑制贴上,轻声道:“不急。最后几项都是趣味赛,无关紧要。”
比起台上无关轻重的播报,他更放心不下眼前这个人。
这句话藏着的在意太浅,浅到旁人听不出异样,却让许彧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攥紧了手里空掉的电解质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出细碎的纹路,心底的憋屈层层堆叠:“陆蘅洺,你没必要这样。”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把藏了许久的话闷了出来:“我们是对手,是死对头。我赢比赛、我晕倒、我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
“你不用一次次帮我,不用守着我,更不用……为我笑,为我慌。”
最后两句,他说得极轻,耳根悄悄泛红,带着少年人羞于启齿的窘迫。
高台之上那抹温柔的笑,跑道之上不顾一切的奔赴,全校人都看在眼里,变成了困住他的枷锁。让他所有的较劲、所有的倔强、所有想要超越对方的决心,都显得格外可笑。
陆蘅洺静静听着,眼底的平和一点点淡下去,染上几分浅淡的无奈。
他看着许彧浑身竖起尖刺、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看着他明明脆弱不堪,却非要硬撑出无坚不摧的样子,喉结轻轻滚了滚。
“我知道我们是对手。”
他字字清晰,声音温柔却坚定,坦荡得没有半分躲闪:“我从来没忘。”
“但对手,不代表要看着你出事。”
仅此而已。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兜底、所有的慌乱,从来都不是逾矩的偏爱,只是最基本的、不愿见人受伤的本心。只是这份本心,唯独在许彧身上,一次次失了分寸。
可他不会说。
不会戳破彼此隐秘的羁绊,不会打乱两人长久的相处模式,不会打碎少年人死死守住的骄傲。
许彧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心里所有准备好的反驳,所有尖锐的言辞,全部卡在喉咙里,动弹不得。
是啊,对方从来没做错什么。
是他自己太敏感,是他自己太别扭,是他自己,贪心又胆怯。
贪心这份独一无二的安稳,胆怯这份宿命般的牵绊。
棚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热度褪去大半,温柔的橘色天光漫进休息棚,落在两人之间,冲淡了方才紧绷的氛围。
远处的赛事已经接近尾声,喧闹慢慢落幕,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松散,两天的运动会,即将画上结尾。
“你的第一名,是实至名归。”
良久,陆蘅洺忽然开口,声音清浅真诚,没有半分敷衍客套。
“三千米,你撑得很好。”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认可。
认可他无人能及的韧劲,认可他孤注一掷的坚持,认可他不靠任何人、硬生生拼来的荣光。
从前无数次比拼,是分数的输赢,是卷面的高低。
这一次,是他亲眼见证,许彧凭自己的骨头和意志,赢了最艰难的一场硬仗。
许彧心口猛地一震。
连日来的较劲、不甘、自我怀疑,在这句坦然的认可里,悄然松动了一角。
他抿着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倔强,却少了几分戾气:“本来就是我该赢的。”
“嗯。”陆蘅洺顺从应着,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你该赢。”
没有争锋,没有较劲,只有坦然的成全与认可。
许彧不敢再看他,怕自己绷不住所有的伪装。
身体渐渐彻底恢复力气,腺体的紊乱被彻底压稳,四肢的酸软慢慢褪去。他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恢复了往日那副桀骜少年的模样。
“我回班级队伍了。”
他背对着陆蘅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没有道谢,没有和解,依旧是别扭的、不肯低头的模样。
陆蘅洺跟着起身,没有上前,亦没有放任他独自离开,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跟在他身后。
“慢一点。”
简单三个字,轻轻落在风里。
许彧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抬步往前走。
橘色的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像他们贯穿整个青春的距离。
永远针锋相对,永远不肯认输。
永远刻意疏离,永远暗自牵挂。
穿过空旷的跑道,班级的同学们远远看见他,立刻一窝蜂围了上来,欢呼、关心、簇拥的声音瞬间将他包裹。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冠军欢呼,夸赞他太厉害、太能扛。
喧闹再起,荣光加身。
只有许彧自己知道,这场万众瞩目的胜利背后,藏着一场无人深究的坠落,和一个只为他失态慌乱的对手。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高高的主席台。
落日余晖里,陆蘅洺静静立在跑道中央,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清冷温柔,一如既往。
短暂的失态落幕,温柔藏底。
明日返校,依旧是题海争锋,依旧是输赢至上。
唯独今日的晚风、落日、三千米的长路、高台的一笑与奔赴,成了藏在两个少年心底,无人知晓、不可言说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