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黎明前 ...
-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沉的。
木屋寝室密不透风,只剩窗外漏进的一缕灰蓝天光,模糊勾勒出两张床铺的轮廓。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两种信息素交融后的气息,白梅的软,杜蘅的清,悄无声息缠在一起,又一点点慢慢消散。
许彧把整张脸埋在被褥里,闷得鼻尖发热。
刚刚那短暂的安抚过后,腺体彻底平复,没有半点躁动残留。
可心底的难堪与憋屈,却层层叠叠堵在胸口,散不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从小到大,他事事要强,成绩拼、体能拼、方方面面都咬着牙拼,唯独这天生的腺体缺陷,是他无论怎么努力、怎么硬扛,都赢不了的宿命。
更荒唐的是,能救他的人,偏偏是他最想超越的死对头。
刚刚主动走过去、主动示弱、主动默许对方的安抚,等于亲手打碎了自己维持了一年多的倔强与高傲。
哪怕全程没有低头、没有道谢、嘴硬地找好了借口,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撑不住了,他只能找陆蘅洺。
许彧指尖死死攥着被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反复复盘刚刚的画面,复盘自己不受控制往前挪的半步,复盘自己瞬间松懈的身体本能,越想越别扭,越想越不甘心。
身旁另一张床,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陆蘅洺没有出声,没有追问,没有打趣,甚至没有翻身。
好像刚刚那场只有两人知晓的、隐秘的救赎,从未发生过。
可许彧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软肋,又一次完完整整暴露在了陆蘅洺眼里。
而且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送上去的。
漫长的几分钟煎熬过后,许彧慢慢掀开被子,微微喘了口气。密闭的被褥里太过闷热,胸口微微发闷。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彻底没了睡意。
身体越是安稳,心里越是紧绷。
他开始恐慌。
以前只是被动依赖,是失控后的被迫安抚。可今晚,他在意识清醒、尚能勉强压制的情况下,主动走向了陆蘅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意志力,已经快要压不住身体的本能了?
是不是意味着,他越来越离不开这唯一的解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许彧心口骤然一沉。
这是他最害怕的结局。
彻底依附,彻底软肋,彻底再也没有和陆蘅洺一较高下的底气。
他宁愿次次强忍腺体撕裂般的躁动,宁愿透支身体、损伤腺体,也不想变成那样。
天色一点点亮起,灰蓝的天光转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山林里渐渐响起清脆的鸟鸣,远处营地隐约有早起同学的说话声、收拾东西的轻响,安静的清晨慢慢热闹起来。
身侧的床板轻微一动。
陆蘅洺起身了。
他动作很轻,穿衣、叠被、收拾物品,一如既往的规整利落,全程安静无声,仿佛昨夜凌晨那场隐秘的安抚从未存在。
他没有看许彧,没有提起半个字,彻底给足了许彧所有的体面。
可这份极致的分寸,落在许彧心里,却比打趣和调侃更让人难受。
是默认。
是旁观。
是清清楚楚看着他的狼狈,却不动声色、静静收纳了他所有的不堪。
许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恢复平日的冷硬模样。
等陆蘅洺收拾完毕,转身去洗漱的时候,许彧才慢慢坐起身。
他动作缓慢地抬手,撕下后颈彻底失效的旧抑制贴,指尖摸着腺体微微发烫的皮肤,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
最后一支抑制剂,昨晚被他捏在枕边,没用。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手里,没有任何兜底的药物了。
彻底断了退路。
许彧盯着那支小小的药瓶看了两秒,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还是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不用。
以后都不用。
他可以靠自己撑,靠意志力扛,他绝对不会养成次次依赖陆蘅洺的习惯。
绝不。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室。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干净,带着草木露水的湿气,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碎落在地面。
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大家精神饱满,聊着昨晚的夜景、今天的返程,吵吵闹闹,朝气十足。
有人看见他们俩,习惯性打趣:“你们俩今天居然一起出来?难得啊,今天不卷了?”
换做以前,许彧一定会立刻接话,带着锋芒较劲,要么怼回去,要么放狠话下次一定赢。
可今天,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淡淡移开视线,没有接腔。
心底藏着秘密的人,终究是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坦坦荡荡地和对方针锋相对。
陆蘅洺倒是如常,神色清淡,随口替他带过:“收拾得慢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自然得体,完美掩饰了两人清晨的异样。
许彧侧头瞥了他一眼,心底愈发复杂。
陆蘅洺永远如此。
细致、稳妥、周全,不动声色替他护住所有秘密,替他遮掩所有破绽。
可这份好,偏偏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他不要对手的包容,不要对手的退让,不要对手的庇护。
他只想和他公平比拼,堂堂正正赢过他一次。
早餐是营地准备的简易粥品和馒头,全班同学围坐在草坪餐桌旁,热闹嘈杂。
许彧刻意找了个远离陆蘅洺的位置坐下,低头安静吃饭,全程沉默。
他尽量减少所有对视、所有交集、所有可能被对方察觉的细微反应。
哪怕身体已经习惯对方的气息,他的理智,必须死死抗拒。
早饭过后,老师组织大家集合清点行李,准备返程。
队伍有序登上大巴,同学们叽叽喳喳分享这两天的收获,手里的标本册互相传阅,满是少年人的轻松愉悦。
许彧依旧坐回靠窗的老位置。
没过多久,陆蘅洺走过来,自然而然坐在他身侧。
狭小的座位,密闭的车厢,咫尺距离,避无可避。
大巴发动,缓缓驶离营地,沿着盘山公路往城区返程。
车厢里大半同学吃饱喝足,熬了两天研学,纷纷犯困,没多久就大半靠着椅背闭目休息,喧闹的车厢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山林飞速倒退,光影斑驳,落在两人之间。
密闭的空间里,一点点清淡的杜蘅气息,悄然萦绕在许彧身侧。
没有刻意释放,只是Alpha最自然的本体气息。
换作以前,许彧会下意识绷紧身体、刻意远离、强行憋气规避。
可经历过凌晨那场濒临失控的躁动,经历过那场别无选择的求助,他此刻,竟然莫名的、再也生不出抗拒的力气。
身体本能的安稳与心底执拗的抗拒狠狠拉扯着他。
许彧靠着车窗,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眼底覆满少年人别扭又倔强的隐忍。
他依旧不认命。
哪怕他的腺体百分百匹配陆蘅洺,哪怕他这辈子都逃不开这唯一的解药。
他和陆蘅洺,也永远、只能是死对头。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