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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不用看清我 食堂被他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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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二楼,午休。
人最多的时候,整个大厅的声音是糊在一起的——碗筷、椅子、说话、广播里放着的歌,全都搅成一团。我在这种地方,基本等于闭着眼睛走路。
我端着一份青菜炒肉,在人流里找位置。
许念今天值日,没来。她昨天说“你坐靠门第三排就行”,可那个位置上坐了别人。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别人,我只知道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叫我。
我站了一会儿,决定往最里面走。
走到一半,我看见一个背影。
马尾,校服外套,个子不高,正端着一只空餐盘往回收台走。
我喊了一声:“许念。”
那人没回。
我往前追了两步:“许念,等一下。”
那人转过身来。
不是。
是个男生。他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盘子,看了我两秒,说:“你叫我?”
我说:“对不起。”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种地方,笑声是能听出来的——它和别的声音不一样,它是有方向的。
我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在想怎么道歉,也不是在想怎么走开。
我在想,我现在应该先说哪一句话,才能让这四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假的。
我一样都没想出来。
我站着,端着盘子,手心全是汗。周围的人在动,椅子在响,广播里的歌还在唱。我对面那个男生等了大概两秒,见我不说话,端着盘子走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
大概三秒。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走了我的餐盘。
“是我。”有人说,“坐这边。”
我跟着那个声音走。
我没有抬头。我不用抬头——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我知道它刚才落在哪个方向。
我们走了七八步,在一张桌子边停下。他把我的餐盘放下,自己坐到对面。
我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汤在最左边。”他说,“那个桶里的汤好喝一点。”
我说:“谢谢。”
就这两句。
我低头吃饭。我一口都没敢抬头。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邻桌有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刚好能飘过来。
“……江迟今天又没去打球。”
“他去广播站了吧,周三他都要去的。”
“你说他一天到晚忙什么呢。”
“人家年级第一,你说他忙什么。”
我把这两句也收进来了。
我手里现在有关于他的名字的三条信息:他叫江迟;他从初中起就往别人桌上放糖;周三他要在广播站。
三条信息里,没有一条能帮我认出他的脸。
吃到一半,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刚才说“是我”的时候,没有看我认错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站在收台边上,端着空盘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就在我们右后方五六步远的地方。江迟从我身边走过来的时候,走过他旁边,一步都没有绕。
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没有看,也没有问。
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多少会看上一眼。我认错的那个人就站在五六步外,端着空盘子,你要是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抬一下头就明白了。
他没有看。
他不用看。因为我认错谁、认错几次、怎么道歉——这些他大概早就知道了。一个人知道一件事的样子,就是不打算再确认一遍的样子。
从坐下来到我吃完,他一句都没提刚才的事。
他吃得很快。筷子放下的声音很轻,粥喝完了也把碗推正。他中途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一张别人落下的纸条收进了口袋。
我吃完的时候,他把餐巾纸推到我这边。
“先走。”他说,“课代表要去办公室。”
我说:“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不用看清我。”他说,“反正我就坐这儿。”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遍,我觉得他在开玩笑。
第二遍,我觉得他是在说他要坐这儿吃饭。
第三遍,我没敢往下想。
收餐盘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正在把筷子摆整齐,摆完又把碗往外推了一点。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子翻着。
我在心里把他的位置记下来:靠墙第三排,靠右那一边,背对着窗户。
我又想了一遍他把餐巾纸推过来的样子。
他是先推,再说话的。手掌压在纸角上,往前推了两寸,停在半空,等我手伸过去。
一个不认识你的人不会这么做。一个认识你、又不想让你为难的人,才会这么做。
“不想让你为难”。我把这五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这是我现在拥有的全部。
一个座位。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个说话会掉音的男声。
没有脸。
回教室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
我准备好了一句话。
我准备说:不好意思,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眼睛不太好。
这句话我练过很多遍。它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版本,有的长,有的短。对着他,我准备说长的那一版——我可以从小学说过起,可以说到运动会那次,可以说我一直不敢告诉别人。
我跟着他上楼,一直没找到说的时机。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先开口了。
“下周物理小测,”他说,“公式背一下,第三章那几页。”
我说:“……好。”
他上楼了。他的脚步声一直上到二楼拐弯的地方,才听不见。
那句话堵在我喉咙里,堵了一路。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主动去问了许念一个问题。
“广播站是怎么招人的。”
“啊?”她正在啃鸡腿,“你也要去广播站?”
“不是。”我说,“我随便问问。”
“上学期末招的。”她咽下去,“原来就中午和傍晚两档。后来加了早上那一档,才招了几个人。江迟去了。孟瑶本来就一直在站里。”
“孟瑶?”
“她管点歌的,老资格。”许念撇撇嘴,“你别惹她。”
“那早上那一档,谁念。”
“我哪知道。”她把鸡骨头吐出来,“我又不是广播站的。”
我“嗯”了一声。
她看了我两秒。
“你今天问的事有点多啊。”
我说:“我就是好奇。”
“……你是不是想投稿。”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没接话。
“你要是想投,我可以帮你问他。”她说,“我跟他不熟,陈砚跟他熟。”
“不用。”我说得很快,“真的不用。”
她愣了一下,说:“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拒绝一个人帮我。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一天我说的是“好”,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晚自习我什么都没做进去。
我在回想白天的两件事。
第一件,他走过那个人旁边的时候,没有看,也没有问。
第二件,他从来没有催过我。
一个人要是不知道你在为难,他会催你。
他会问“你怎么不说话”,会问“你在看什么”,会不耐烦地把饭吃完先走。
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一定会问。
可他一次都没有问。
他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会停在半空等我先接。他说话之前会留半秒,让我先找到方向。他从来不从背后叫我,永远是从正面走过来。
他甚至在食堂里说“是我”。
一个人先说“是我”,是因为他知道对面的人需要有人先报出身份。
我在本子上给这一条腾了一页。
这是我第一次给一个人单独腾一页。
以前我的清单是一条一行:编号、特征,够用了。
现在不够用。因为他一个人的特征,多到一行写不下。
他走得快,但会在我旁边放慢。他说话之前会留半秒。他递东西的时候手会停在半空。他从来不问。
我写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发现我写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条是“怎么认出他”。
全都是“他怎么对我”。
这两者的区别,我一时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它们不一样。
这些动作加起来,只有一种解释。
我把笔放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
我想的不是“原来他知道”。
我想的是:他知道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为什么不说。
他知道多久了。
他知道到什么程度——他是猜的,还是早就确定的。
我在本子上又写了一次那个字。
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我把那一行划掉,合上本子。
从那天下午开始,我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我改路线。
放学我不再从东边那条走廊走,绕到西边楼梯下去。午休我不再去食堂靠墙那一片,端着盘子坐到最外面,坐在没人坐的地方。接水我也算好了时间——第二节下课人最多,他一般不去。
这十年我只有一条路线。一条路线就是我全部的秩序。
现在为了躲一个人,我把这条路线拆了。
第一天我绕了远路,多走了七分钟,手心走出汗。第二天我走错了楼梯,站在四楼走廊上,来回走了两遍才认出方向。
我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避开他。
写完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躲过很多人。躲过问我借笔的,躲过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的,躲过所有会让我说错话的场合。
可这十年里,我从来没有为一个人专门改过路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不想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