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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不记得我了 他站在她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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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前,我的桌子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在低头写东西,没有抬头。
“物理作业。”
我说:“哦。”
我把作业本从书堆里抽出来,递过去。
本子被接走了。
人没走。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动。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背书,翻书的声音一片一片的,像远处在下雨。只有我这一桌是静的。
我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拔下来,又按回去。
他还是没走。
我在心里给自己倒计时。
三秒。五秒。十秒。
一个人送完作业本还站在别人桌子前面,通常只有三种可能:一,还有事要说;二,在等对方抬头;三,在生气。
我不确定是哪种。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能确认。
我只好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我的桌子前面,胳膊上夹着一叠作业本。个子高。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衣服。
他在看我。
我说:“还有事吗。”
他说:“我们昨天见过。”
我愣住了。
昨天……昨天中午三楼。昨天我站在一张桌子这一头,问他信会不会被念。我甚至记得那张桌子上胶布的样子,记得水杯壁上的茶渍,记得那支缠着胶布的笔。
我记得那间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东西。
我记不住那张脸。
我脑子里飞一样地转。
我想抓住点什么。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是什么样的?他接本子的时候,手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说话之前有没有清一下嗓子?
一样都抓不住。
因为刚才我连头都没有抬。
“……对不起。”我说。
他停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慢到每个字中间都隔了一点缝。我甚至能听出他这句话里的一点东西——不是不高兴。是别的。是那种明知答案、却还要再问一遍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秒。
我看到一个高个子,穿着一件和我们年级两千多个人一样的校服外套,站在我的桌子前面。
我校服的那一栏里没有他的位置。我气味的那一栏里没有他。我的耳朵里也没有他——因为他刚才只说了两句话,而这两句我一句都没有认真听。
什么也认不出来。
“对不起,”我说,“我刚才没看清。”
他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只动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他说。
他把作业本夹进胳膊里,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他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我看到了他的左手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从腕骨斜着往上斜过去,一直没入袖子里。
我没有在意。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两句“对不起”。我在想我还能说什么,我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我在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没礼貌的人。
“我等你。”他说。
我“啊”了一声。
“我说,”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关系,我等你。”
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肩膀从我桌子边上擦过去。我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像糖。
我把笔放下,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他已经走出去了,背影混在外面走廊的人群里。走廊上全是校服,全是走路的人,我一眨眼,就找不着了。
这就是我最怕的时候。
一个人刚刚跟你说完话,你看着他走出去,你以为你记住了他。可你一眨眼,他就跟两百个人混在一起了。
我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上全是人。下课铃还没响,隔壁班的人正从门口挤过去,两个班的队伍拧在一起。我站在门框边上,看见很多个差不多的背影——差不多的高度,差不多的肩线,差不多的校服下摆。
我看了大概二十秒。
数到第八个“差不多”的时候,我停了。
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面。刚才他还站在我桌子前面,离我一步,跟我说了三句话。
现在他不见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很急。
那种急没法跟人讲。它不是"我找不到他"的急,它是"我明明刚刚见过他"的急。
我坐在那儿,端着笔,一直没写下一个字。
我想在本子上写点什么。
我想写:今天早上,有人在我桌子前面站了两分钟,而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我想写:他说“我等你”。
我还想写: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可我一个都没写。
因为我写完以后,没有地方可以放。我的本子有六十多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条能用的特征。写进去的东西,我下次要用它认人。
而这三句话,一句都不能帮我认人。
我把笔帽按回去。
橡皮太远了,我懒得去够。
早读铃响了。
广播开始。
那个平得像一条线的声音今天念的是通知。念到第三个同学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大概是看错了行。停完,他把名字念完,接着往下念,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听完了三十秒。
我听着那道平得像一条线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我在想刚才那个人说的“我等你”。
我等他什么。
他等我什么。
那天上午剩下的几节课,我一直在做一件事。
我在听。
我在听教室里每一个说话的人。陈砚的声音我认得,后排两个男生的声音我也认下来了,张鹤年的声音一响,我就知道该翻哪一页。
我听了整整一个上午。
其中有一个声音,我听到了两次。
第二次听到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我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今天早上。
是更早一点。
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午休我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我想起来了。
三楼。行政楼三楼,那间挂着褪色牌子的房间。那个改稿子的人。
就是他。
所以今天早上站在我桌子前面的,是我上个星期见过的那个人。
我见了他两次。
我两次都没有认出来。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去问了许念一句话。
“物理作业是谁收的。”
“江迟啊。”她说,“物理课代表,收了一个学期了。”
我“哦”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写:
收作业的人=江迟。
写完我看了一眼这行字。
这是一条完全正确的信息。它甚至比“他从初中起就带糖”更准确——今天早上站在我桌子前面那个没走的人就是他,我确定了。
可这条信息对我没有任何用。
因为“江迟”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连到任何一张脸上。我见过他两次,两次都认不出来。就算有人现在把他从人群里指给我看,我也只会在五秒钟以后把他忘掉。
我拿着一条最准确的答案,站在它前面,像站在一堵墙前面。
我把这行字划了。
第一节课下课,许念从后面挤过来,跟做贼一样。
“他跟你说话了?”
我说:“嗯。”
“江迟跟你说话了?”
我说:“……嗯。”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的。”许念瞪着我,“他连收作业都把本子放桌上,让你自己递。”
我说:“他就是来收作业的。”
“他为收作业在你这儿站了快两分钟。”许念说,“我看了半节课。”
我翻开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 00 号还在原处。旁边是那颗糖的糖纸,压得很平。
我拿起笔。
在那个 00 号旁边,我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江”。
写完我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用笔在上面横着划了一道。
划得很用力,把纸划破了。破口的地方,纸的纤维翘起来一小撮,白的。
我把笔放下。
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我前面的六十多个编号,每一个后面都有我能认出来的办法:声音、气味、位置、习惯动作。
只有这一行是空的。
而现在,是我自己动手,把它又划掉了一次。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擦桌子,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他左手上那道疤。
那道疤很长,从手腕斜着上去。一个十七岁的人,手腕上有那么一道疤,一定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而且一定疼过。
我当时看见了。
我当时想的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两个客人。
前面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往下掉,一句话说到最后就没声了,跟我白天听见的那一种,像了八成。
我手里的碗叠在一起,碰出一声很响的响。
我抬起头。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菜单。
我在原地站了三四秒。
“愣着干什么,”我妈在后厨喊,“给人家倒水。”
我说:“好。”
倒完水我退回后厨,手有点抖。
我在想一件事。这十年,我听过多少个“有点像”的人。听过多少个“走路像”的人。我甚至有一次因为一件外套,认错了三年级的班主任。
我的办法,从来只有“像”,没有“是”。
我把抹布放回盆里,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发沉。
那种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被我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