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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柠檬糖 桌角出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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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零七分到教室。
把书包放下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桌角上一个硬的东西。
一颗糖。
黄色的,透明的糖纸,边角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教室里只有四五个人。晨光斜着从窗户进来,落在那颗糖上,糖纸反了一下光,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见过这种糖。
十年前,很黑的地方,有人把一颗一模一样的东西塞进我手心。他很用力地按了一下,说,含着,甜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
看了也没有用。前面三个人,后面两个人,全是我不认识的脸。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水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上课铃响之前,我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手心全是汗,糖纸被我捏得起了皱。
一整个上午,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在干什么?
我在听。
我用耳朵跟着教室里的脚步声,想找出有谁在我的位置旁边停过。
前面第二排的女生起身去扔垃圾,走过我旁边,脚步很快。我记下了:轻,快,脚掌先落地。
后排有人去接水,从我右边绕了过去。我记下了:脚步拖沓,右脚有点蹭地。
第三节课下课,有人在我桌子后面站了一会儿。我听见那个人换了一次重心,然后走了。我记下了:站了大概二十秒,没有说话。
课间操的时候,许念来找我。
“你今天怎么了,一天都不说话。”
我说:“没什么。”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竖起来了。
我说:“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站在教室门口,逆光。
我说:“许念,你昨天穿的是哪件外套。”
她愣了一下:“就校服啊。”
我说:“我说的是校服外面那件。”
“我没穿外套啊。”她说,“这两天热。”
我说:“哦。”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说:“没事。”
她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在本子边上写了一句:
外套不能作为依据。全校统一。
写完我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两道线。
到中午,我记了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我能对上号。
这就是我的办法最大的毛病。
我能靠声音认人,前提是那个人开口。可一个人从你桌子旁边走过去,他不说话,我什么都抓不住。
我能靠气味认人——可教室里全是洗衣粉的味道,前前后后四十个人,闻起来差不多。
我能靠位置认人——可他不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他是路过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这一套办法,是给“坐在那里的人”设计的。
对“走过来放下一件东西的人”,它一点用都没有。
我去问早上的值日生。
“今天早上是谁值日。”
“我啊,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谁往我桌上放东西。”
她笑了:“谁往你桌上放东西啊,你桌上本来什么都没有。”
我说:“哦。”
“你是不是丢东西了?”
我说:“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总不能说:我丢了十年前一个人,今天早上他好像来找我了,可我没认出他。
第三节下课,我把教室前后两扇窗都推开,假装嫌闷。
借这个由头,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
经过每个座位的时候,我在心里做一件事:闻。
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有十几件。一共三种味道——橘子味的洗衣粉、皂角味的肥皂,还有两三件什么味道都没有,那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还没洗过。
橘子味是许念的,我早就记下了。剩下那几件里,橘子味的还有五件。
我把这一条划掉了。
气味这种东西,用来认一个坐下来跟你聊天的人很好用。用来认一个刚刚从你旁边走过去的人,一点用都没有。
下午陈砚拍了一下我的桌子。
“新来的,”他说,“中午打球不去?”
我吓得笔都掉在地上。
他弯腰帮我捡起来,塞回我手里,笑了一声:“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我说:“我不去。”
“行吧。”他走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脸都白了,是不是没吃午饭。”
我没接话。
第三节是数学。张鹤年讲函数,讲到一个地方,突然停下来点我的名字。
“沈听夏,你来说说这道题。”
我站起来。
黑板上写着什么,我看不清楚——不是字看不清,是我刚才一整个下午都在听脚步声,根本没听讲。
我站了大概十秒。
“坐下吧。”他说,“下次注意。”
我坐下去的时候,前排有两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
今天浪费了。
放学前,我在教室门口追上了陈砚。
我问他:“同学,我们班有人会往别人桌子上放糖吗。”
他“哈”了一声,笑得往后仰:“你说迟哥啊。他从初中就这样,书包里常年一袋,谁跟他坐一桌谁长蛀牙。”
我说:“哪个是迟哥。”
“刚过去那个。”他往楼梯口抬了抬下巴,“江迟。”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背影。个子高,肩膀宽,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走路晃了一下,然后拐过楼梯口的墙,不见了。
我盯着那个拐角看了三秒。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问这个干嘛。”陈砚说。
我说:“没事。”
我一回头,看见孟瑶站在教室门口。
她手里抱着一叠卷子,正看着我们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和她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其实我对上的只是“那儿有个人”——她就把脸转过去了,抱着卷子走进教室,脚步很快。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去我妈店里。
我绕到校门口那条街上。
小卖部在报刊亭旁边,门口摆着两排铁架子,最下面一层是糖。我蹲下去,从最左边一直看到最右边。
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格子。
透明的糖纸,黄色的糖心,纸边上压着一道印。
“这种糖怎么卖。”
老板从手机后面抬起头:“一块钱五颗。”
“卖得多吗。”
“学生都买这个。”他说,“一天卖七八包。”
我说:“那买一颗呢。”
“一颗?”他笑了一下,“一颗不卖。”
我在那个架子前面蹲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找到这种糖,就等于找到了一条线。现在线在手里,线的另一头连着七八十个格子、几百颗糖、一天七八包。
这不是线索。这是一整个货架。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我在想,我凭什么觉得那颗糖是专门给我的。
我凭什么觉得,有人在这个学校里,只给我一个人东西。
那天夜里,我把糖纸摊在台灯下面。
它被我捏了一整天,皱得很厉害。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把它压平,压出一道一道细白的痕。
压好以后,我把它夹进本子里,夹在“人”那一页的最后。
在旁边我写了一行字:
十年前的糖,也是这个味道。
我把糖纸举到台灯下面。
纸上有字,很小,印得很浅:柠檬味硬糖。后面跟着厂名,最后是净含量和保质期。
保质期,二十四个月。
我把这一行抄进本子。
抄完我算了一件事:一颗糖的保质期只有两年,可十年前那颗糖的味道我记得。人记不住两年以外的事,但舌头记得。
十年前的糖纸我早就没有了。我连那颗糖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它很酸。
酸得先皱起眉,才尝到甜。
这就是我全部的证据。不是糖纸,不是牌子,是我自己的舌头。
写完我把那颗糖含进嘴里。
很酸。
酸得我眉心都皱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点甜味慢慢出来。
我坐在灯下,含着那颗糖,忽然发现自己想哭。
不是难过。
是我在十年里第一次,尝到了同一种东西。
我翻开本子,想给这一条编号。
笔停在纸上。
该写什么呢。
00号,已确认在校园内。——这句话我写不下去,因为我还没确认。
00号,疑似与“江迟”重合。——这个“疑似”是我今天用十七个小时换来的,可它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
我连该给谁编号都不知道。
那一夜我把糖纸压在本子里,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我睡着以前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明天桌上还有一颗,那就不是巧合。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七分,我又一次把手放到了桌角。
那里有一颗糖。
黄色的,透明的糖纸,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手收回来,压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那一整个早读,我第一次没有闭眼。
我在等收作业的人过来。这次我要抬头。
这句话我提前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抬头对我来说是要下决心的事。抬头就是让人看见我在看人。可那颗糖已经在我桌角放了两次,如果今天我还不抬头,那就等于我收下了它,还假装它不是给我的。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手心朝下。
就一次。
这十年里我对自己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