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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广播站的门 找到了广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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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又上了三楼。
这次我没在门口站那么久。
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第一遍太客气,像在求人。
第二遍太像在打听,一开口就会被人问“你问这个干嘛”。
第三遍是这样的——“同学,昨天傍晚投在树洞里的信,会有人看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它是一句人话。它有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我是投稿的人,我来问我的稿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问。
上楼梯的时候我数了台阶。一楼到二楼十九级,二楼到三楼十九级。
每上完一级,我就在心里把要说的话重念一遍。念到三楼的时候,那句话已经不像人话了,像一段背下来的台词。
我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上。
门是凉的。
我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三次,然后推门。
门“吱”了一声,比我预想的大。
房间比我想的小。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是一排铁架子,上面堆着旧磁带和几本校刊,校刊的边都卷了。靠窗摆着一台老式调音台,灰扑扑的,推子上贴着写了字的胶布,胶布都黄了。窗帘拉着,只在边上留了一条缝,光从那一条缝里进来,正好落在桌角,照出一小片浮起来的灰。
空气里有一股旧塑料和纸张的味道。
屋里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
我看了一下。
就看到一个穿校服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抬着头等我说话。
我看不出他是谁。
不是“他长得普通”。是更彻底的那种——我的眼睛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都收进去了,可它们在脑子里没有拼成一张脸,只拼出了一个“人”。
这十年我每天都要面对很多个“人”。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低头。
这个反应跟了我十年,改不掉。遇见陌生人,先低头,先给自己争取两秒。
“找谁?”他说。
我说:“我……问个事。”
“问吧。”
他还坐在那儿,没有起身。
我走过去,站在桌子这一头,离他大概一步半。
桌上有稿纸,两支笔,一个喝了一半的塑料水杯。水杯壁上有一圈早就干掉的茶渍。
桌角压着一张纸,只露出一个角。那是打印的表格,能看见“时间”和“姓名”几个字。
那大概就是排班表。
我的眼睛在那张纸的角上停了一下。
只要把它抽出来,看一眼,这件事就结束了。
我把手按在书包带上,没有伸出去。
因为名字对我是没有用的。
我认识的是声音。给我一张写着名字的表,我照样不知道谁是早上那个人——除非有人把那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
而如果我抽出来看,他一定会问我在找什么。
我问不出口“你能不能把这三个人念一遍”。
没有人会问这句话。
我问不出口,也伸不出手。我就那么站着,把那张纸的边角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他。
我说:“昨天傍晚投在树洞里的信,会有人看吗。”
他停了一下。
“会。”他说,“每周三挑几封念。”
他说得很慢。
不是慢得像张鹤年那样往下沉,是那种——他好像不太习惯一口气把话说满。他的尾音会往下掉,掉到最后就没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从后面拿走了。
我愣住了。
不是在惊讶他说了什么。
是他的声音。
广播里那个声音是平的。整句话像一条线拉过去,不起伏,不停顿,不多给你一点多余的东西。你听不出那个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在念稿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说话不是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你会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他说“会”的时候,那个字是从上面下来的,轻的。他说“每周三挑几封”的时候,“几”字被他自己吃掉了半截。
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心里那三行字里,只有早读那一行画了圈。我原本以为,只要找到那个声音,这件事就结束了。
现在我发现,同一个人可以有两副声音。
一副给全校听。
一副给自己用。
我在桌角那张露出来的表格边上转了一圈心思,想找出一点我能用的东西。
没有。
我拿到的只是一个人的说话方式。而说话方式这种东西,需要有第二个人来对照才有用。
一个人说话慢、掉音,那只是他的习惯。
除非有一天,我听见他用早上的那种声音说话。
我把这个念头按住。
我站在那里,脑子转得很慢。
我说:“那……早上七点十九分那段,是固定一个人念的吗。”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想。他就是很平常地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问的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件事。
然后他说:“轮班。”
两个字。
我“哦”了一声。
我说:“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改稿。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低头写字的人。
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他手边的稿纸上,纸上有很多修改的痕迹,改过的地方都被画了圈。他用的是黑笔,笔杆上缠了一圈胶布,缠得很整齐。他的校服袖子挽到了小臂。
我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着。我走了三步,灯才亮起来。
我没有直接下楼。
我在楼梯口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
三楼这边很静,能听见楼下操场上的球声,隔着两层楼,闷闷的。
我把刚才的两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复述出来。可除了“轮班”这两个字,我什么都没拿到。
我拿到了一句“每周三”。拿到了一个杯壁上的茶渍。拿到了一支缠着胶布的笔。
桌角那张表格我也没看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广播站里有几个人的名字,不知道排班表上写的是姓还是全名。
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个人算不算广播站的三个人之一。他可能只是坐在那间屋子里改稿的。
我问了他一句“固定一个人念吗”,他答“轮班”。
轮班这两个字,可以是很多种意思:三个人轮,五个人轮,一个人念两天换一个。
我问了一个问题,拿到了一个比问题更大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广播站的窗户。
窗帘好像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走廊里的灯一暗,很多东西都会显得有点晃。
我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
我没有立刻下楼。
三楼的楼梯拐角有一块窗台,我靠在那儿,面朝着那扇门。我想再听一次。不是听广播,是听他。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那扇门开了,有人出来又进去。门带上之前,里面漏出一点声音——有人在念稿。
是那个声音。平的,不起伏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推。漏出来半句,然后就断了。
我站在拐角,把刚才那两分钟里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往那个念稿的声音上对。
“会。”
“每周三挑几封。”
“轮班。”
对不上。一句都对不上。一个是从上面落下来的,一个是拉平的。我把它们叠在一起,叠了五六遍,中间始终有一条缝。
那几分钟里我甚至开始怀疑另一件事:万一广播里那一个,根本不是我十年前听见的那一个呢。
我怕的不是找不到他。
我怕的是我记错了。我怕我这十年守着的那个声音,是我自己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念出来,念到最后已经跟原来那个人没有关系了。
窗帘没有再动。
我下了楼。
回到教室,我在本子上把早读那一行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我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不像。
写完我就后悔了。
我拿笔尖在“不像”上面点了一下,没有划掉。我把它留着。
我总觉得,我才是那个看不清的人。
我不该凭两句话就断定什么像、什么不像。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我把许念拉到楼道里,让她随便念一段课文。
“念什么啊。”
“课本翻到哪页念哪页。”
她念了,还特意学播音员的腔调念,念完自己笑得不行。我闭着眼听完,记下三件事:她在“的”字后面会拖半拍,句号往上抬,中间笑了一次。
然后我找了前排那个女生,说了同样的话。
两段念完,我把纸上做的记号摆在一起。
同一个人念两遍,换气的位置完全一样,重音落在同一个字上。换一个人,全变。
我的耳朵没有问题。
问题在别的地方。
一个人只有在不知道有人在听的时候,念出来的才是他自己的。广播里那一个,知道全校两千个人都在听。所以他给我的,是另一副声音。
我手里有两个样本。一段是听来的,一段是当面听来的。它们不一样。
可我没有办法证明它们不是同一个人的。
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在“不像”下面又添了两个字:
缺样。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往三楼的方向看过一眼。
我只是在放学前,又去了一趟走廊。
第七块地砖。我踩上去。
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