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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季来了 他把伞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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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比预报来得早。
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外面就暗下来了。窗户上的玻璃开始响,是雨点砸上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密。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全是人。
我收书包收得很慢。
我一直收得很慢。等人走光,是我这十年来最管用的一个习惯。它不体面,但它安全。
我到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的时候,底下已经挤了大概三十个人。
我站在最外面。
雨棚只有这么宽。往里挤,就要跟人挨得很近,就要分清谁是谁,就要在一个陌生人肩膀上找一个能停两秒的位置。这些事我做不了。
所以我站在边上,让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人一个一个走掉。
有人撑伞,有人直接跑进雨里,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喊人来接。伞一撑开,就是一片黑压压的伞面,人藏在底下,我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最后走的两个是隔壁班的男生。他们两个人共用一把伞,其中一个站在雨里等另一个把书包拉链拉好,一边等一边骂他慢。
“快点,我裤子都湿了。”
“我拉链卡住了。”
“你就不能明天再收拾。”
他们跑进雨里,笑声被雨声盖了一半。
雨棚下就只剩我了。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开始数雨点。
雨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很闷,砸在台阶上就脆一点。一脆一闷,一脆一闷,中间夹着别的杂音:谁家的车从校门口过去,水从屋檐上被人撞下来,操场那边有人在喊人。
我数到一百二十几下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很稳。
踩在湿了的水泥地上,声音比平时小,但落点的节奏没有变。
那个脚步声在我旁边停下了。
我没有转头。
我怕转头。转过去也是一张我认不出来的脸,然后我就要说“对不起”。今天我已经说了四遍了。
我数到一百三十几的时候,听见教学楼的门被推开了。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
一级,一级,不快,落地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余音。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数。
数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我把数乱了。
然后,有个东西落在我脚边。
“嗒”的一声,很轻。
我低头。
是一把伞。黑色的,伞面上有水,伞柄朝着我这边。
我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走远了的背影。
雨很大。他走出去大概十几米,校服后背一下子就湿透了。深色的衣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地方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他走得很直,没有跑。
雨点砸在他背上,砸出一片乱的声音。
我握住伞柄。
伞柄上有一点柠檬味。
很淡。要不是我刚才一直在数雨点,把鼻子里的味道都数空了,我不会闻出来。那是一点很旧的味道,像是有人经常握着这个地方,手上带着的。
我把伞撑开,走出雨棚。
走了两步,我停下了。
我抬头看前面。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在雨里是一个深色的、模糊的形状。十米,还是二十米,我说不准。
我可以追上去。
我只要跑几步。我可以把伞举到他头上,说一句“你也一起走”。这句话没有问题,它是人话,任何人都可以说。
可是追上去以后呢。
我要说什么。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转过身来,我还是要从头认一遍——从声音,从气味,从他握伞的那只手。而雨里有风声,有雨声,有踩水的声音,声音会被打散。气味会被冲掉。
而且我很清楚,我一旦追上去,伞就得两个人合用。我就得走在他旁边,靠得很近,一直走到校门口。这一路上我得抬着头,得说话,得应付一个我认不出的人所有的动作:他什么时候会侧头,他会不会停下来等我,他会不会突然把伞往我这边偏。
我做不到。
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我脚边砸出一小圈泥点。
然后我退回雨棚下面,把伞收了起来。
收伞的时候,那个卡住的角度又卡了一下,我往回扳了一点,才把伞收拢。
我抱着那把伞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在闻它。
路上有两个人打着一把伞从我旁边跑过去,水花溅到我小腿上。他们跑得很快,边跑边喊,喊的内容我一句都没听清。
我走得很慢。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跟谁共用过一把伞。
小学的时候下雨,别人都是两个人一把。我一个人撑着一把,走得很直,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性格孤僻。
后来我自己才知道,是因为我不敢跟人挨得太近。挨得近,就要说话,就要认人。
一把伞底下站两个人,是这世上最需要认出对方的一件事。
到母亲店里的时候,雨小了。我把伞靠在门后,母亲从后厨探头问了一句:“哪来的伞。”
我说:“同学的。”
“哪个同学这么好。”她说。
我说:“不知道。”
她“啧”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收摊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伞记得还人家。”
“嗯。”
“哪个同学,男生女生。”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把最后一摞碗抱起来,侧身让过我,“你小时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谁给你一颗糖你都记到现在。”
我手指顿了一下。
“我小时候哪有。”
“你有。”她说,“你七岁那年从少年宫出来,发了两天烧,醒了以后半个月不说话,我喂你吃东西你都不看我。后来你自己缓过来了,就再也不提。”
我端着抹布站在灶台前面。
“妈,”我说,“我不记得了。”
“忘就忘了。”她把碗放进水池,“妈就是说一句,你现在这样挺好。在新学校别老一个人。”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把伞拿到房间里,撑开,看了一会儿。
黑伞。很旧,伞骨有两根已经不太直了。撑开的时候会在某个角度卡一下,要往回扳一点才能完全撑开。伞柄被人握得发亮,靠上端的地方磨掉了一小块漆。
我盯着那一小块漆看了很久。
我想,一个人要把一把伞握成这个样子,得握多少年。
这把伞至少是五六年前买的。五六年前的一个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他把伞放在我脚边的时候,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我这十年练得最多的一件事,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咽回去的话,是不会伤人的。
咽回去的话,也不会有人听见。
我打开本子,在气味那一栏的下面写:
柠檬。来源不明。
写完我又补了一行小字:
(伞是黑的。旧伞。柄上有磨损。)
我又在伞柄上找到一处更旧的痕迹。
柄的最下头,靠近伞尖那一端,缠过一段透明胶带,早就干得发黄了,翘起一个角。胶带底下压着一道裂开的塑料。
这把伞修过。
一个人会去修一把伞,说明这把伞跟他很久了。
我把伞撑开,又收拢。收拢的时候那个角度还是卡了一下,我又往回调了一点。
第二次还是卡。
我忽然想到:他大概也是这样,每次收伞都要往回调一下。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
一天一次,一个星期七次,一年三百多次。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一句:
这把伞用得很旧。修过。
我合上本子,把伞靠在床头。
躺下去,又爬起来,把伞往墙边挪了挪,让它立得更正一点。
挪完我坐回床上,愣了很久。
我在想一件事。
这十年来,我每天要花很多力气去认人。早上进门,先看哪个位置是空的;上课,先听老师叫谁的名字;走在走廊上,先让到一边,等所有人都过去。我把整个世界都做成了一份清单,一份地图。
清单上有一行是空的。
今天有人往那一行里放了一把伞。
而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大概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知道,我躲不掉他了。
也可能不是这天晚上。
是这天晚上,我第一次不想躲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伞放进了书包。
我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上了。
我想的是:万一今天下雨呢。
其实那几天都是晴天。
那一个星期里,我想过七次怎么还。
最认真的一次是周三早上。我把伞卷好,用橡皮筋扎住,抱着往行政楼走,一直走到三楼楼梯口,站了两分钟。
我没有敲门。
不是因为怕——比怕更难看。我站在那两分钟里想好了一个办法:把伞靠在门边的墙角,我转身就走。他拿了,说明他知道是我的;第二天伞还在,我就再抱回来,当没有这回事。
这个办法特别聪明。
坏就坏在它太聪明了。它从头到尾没给任何人留一句人话。
我把伞抱回去了。
第二个办法是托人。午休我问许念:“广播站的人,会不会借伞给同学。”
许念想了想,说:“广播站的人我都不熟,只认得孟瑶。你要借伞?我这儿有。”
我说:“不用。”
“那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没事。”
许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伞背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不知道要不要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还——还伞的时候,我总得说点什么,而我一句都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