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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该怎么认出你 抄下三个广 ...

  •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零八分到了教室。
      把书包放下,把本子摊开,把笔放在右手边,然后两只手压在纸上。
      从七点零八分到七点十九分,我一动不动。
      这十一分钟很难熬。
      因为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时候,耳朵会变得特别尖。我会听见每一个人进门,听见他们把书包掼在桌上的声音,听见塑料水杯碰到桌角的声音,听见有人把椅子往外拖了半寸。
      我全都要听。我不能不听。
      许念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干嘛一脸严肃。”
      我说:“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我没回答。
      我在心里读着进门的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生,步子很重,一路撞了两下桌子。第二个是两个一起进来的女生,一个在跟另一个讲昨晚的电视剧,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我一个都没有抬头看。
      我不用看。我今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广播开始之前,不要认错任何人,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把耳朵留空。
      七点十九分,走廊尽头的喇叭“滋”了一声。
      我闭上了眼睛。
      平时我不太敢闭眼。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眼睛是我唯一能提前拦住尴尬的东西。可这三十秒我可以闭。
      因为闭上眼,我能听得更清楚。
      昨天我还只是猜。今天我确定了——他念的是同一支麦。开头那一声“滋”是这支麦特有的,尾端拖着一丝很轻的金属余音,跟中午那个不一样。
      他今天念的是作息安排。
      念到“第一节”的时候,“第”字压得很重,“一节”两个字连得很紧,像要一口气把它们推出去。念“课间操”,他把“操”字咬得很实,像怕别人听不清。念“晚自习从十八点四十开始”,念到“四十”的时候,尾音往下掉了半格,然后就没了。
      我把每一个字都收进来。
      三十秒。中间他没有停超过三秒。
      “滋”。
      喇叭关了。
      我睁开眼。
      许念在旁边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听广播啊。”
      我说:“嗯。”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
      课间许念拉着我认人。
      她的办法是认脸。
      “那个穿蓝外套的是班长,周嘉树。”
      我说:“嗯。”
      “那个扎两个辫子的,体委,林科。”
      我说:“嗯。”
      “那个——”她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那个你别去惹,孟瑶。”
      我说:“嗯。”
      她一路说,我一路应。
      在她看来我是在学。其实我在做别的事。
      我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我先把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靠声音认。
      这一类最好。人只要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谁。现在这一类里有五个。
      许念算一号。她说话亮,飞快,句尾爱加“啊”。
      陈砚算二号。他笑起来会先“哈”一声,然后才说话,这个毛病很显眼,我一次就记住了。
      林渝三号。声哑,说话慢。
      张鹤年四号。气息沉,一句话说完要停半拍。
      孟瑶五号。她那天在收餐盘的地方说了整整一段话,说得很难听。很难听反而让我记住了她——这大概是我这个人唯一的一点坏。
      第二类,靠气味认。
      这一类更少,而且得靠得很近才行。
      许念身上的洗衣粉是很冲的橘子味。陈砚身上是汗和球场边上那种塑胶的味道。张鹤年身上是粉笔灰——不过粉笔灰每个人身上都有,所以这一条不能用,我把它划掉了。
      气味比声音笨。但它有一个好处:不用等对方开口。
      第三类,靠位置。
      这是最不可靠的一类,也是最要命的一类。
      因为位置会骗我。
      一个人坐在固定的位子上,我就会把那个位子当成他。他一换座位,我就把他丢了。他一换外套,我就把他当成别人。
      上个学期有一次调座位。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五个人重新对上。那两天里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因为每一句都可能喊错人。
      还有一次是发型。有人剪了短头发,我认错了三次,其中一次我叫了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最麻烦的是校服。全校两千多个人,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我把三类在心里排了个顺序。
      声音第一。气味第二。位置只有在前两条都没办法的时候才用。
      脸不在里面。
      不在。
      第一节课下课,我试了一次。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今天上午,不靠声音,只用气味和位置,认出三个人。
      我认出了两个。
      第三个是一个坐我斜后方的男生。我判断他会在这节课下课起身去接水——因为前两天他都是这个时候去的。他没去。他趴下睡了。
      我把这一条从本子上划掉。
      我的办法就是这样。它大多数时候能用,但它每一次都只是“大概”。
      从来没有一次是“确定”。
      中午十二点十分,广播又响了。
      这是另外一个声音。比早上年轻,比早上快,句尾往上翘一点,像在笑。
      我坐在座位上把整段午休节目听完。他念了两条通知,念了一首歌的歌词,最后说“祝大家午安”。
      念“午安”的时候他笑了。我听得出来,因为那个字后面多了一口气。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在走廊上听见了一次很像的声音。
      前面两个人并排走,其中一个正在说话,句尾往上翘,像在笑。跟中午广播里那一个,一模一样。
      我跟了两步。
      我不是要找他——中午那个人不是我要找的。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我这双耳朵,出了广播,还准不准。
      跟了十几米,那个男生被同伴推了一把,转过头来。
      一张我认不出来的脸。
      我停下来,装作在看墙上的通知栏。
      那天下午我想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心里发凉。
      广播里的声音是唯一的,因为喇叭里只能出一个人。可等你走到走廊上,一样的尾音、一样的语速、一样的换气位置,可以在几百个人身上重复出现。
      而我这十年用来认人的东西,全都是可以在几百个人身上重复出现的东西。
      我靠的是差别。差别只在我记得住的那几个人身上有效。
      出了那几个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傍晚十七点四十分,第三个声音来了。
      是女的。声音薄,语速均匀,每一句结尾都轻轻收一下,收得有点像叹气。
      我在本子上画了三行。
      第一行:早读前 7:19。低。平。不停。
      第二行:午休 12:10。年轻。快。带笑。
      第三行:傍晚 17:40。女声。
      我在第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
      我原本以为,听一次广播就能找到他。
      现在我知道这件事比我想的难得多。广播站里至少有三个人,可能更多。早上那十分钟,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固定由同一个人念。
      课表边缘的胶带翘起了一个角,我用指甲把它按回去。
      三行里只有一行有圈。我在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先找他。
      傍晚发练习册的时候,孟瑶把一叠摔在我桌上。
      “麻烦传给后面。”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没松。
      我抬头。
      “你是不是很喜欢听广播。”她说。
      我手指僵了一下。
      “我昨天在广播站值日,”她说,“今天早读前我在走廊上,看见你坐在位子上闭着眼睛。”
      我没说话。
      “站里的事,”她说,“不用你打听。”
      她把练习册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纸边压到了我的笔盒。
      “沈听夏,”她说,“行政楼三楼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别上去。”
      我说:“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松开手走了。
      许念在旁边“啧”了一声:“她怎么跟谁都这样。”
      我说:“没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
      写完我看着这句话。我想过三种可能。
      第一种,广播站的三个人里没有他。那说明我记错了,或者他早就不在南屿。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我继续过我的日子。
      第二种,他在,但我认不出他。那我就会一直站在他面前,一直说对不起,一直错过。这种可能最让我难受,因为它没有尽头。
      第三种——
      第三种我写不下去。
      第三种是:他早就认出我了,只是没有说。
      我把这一句划掉。
      划完,我又在旁边写了一遍。
      写第二遍的时候,我没有再划。
      放学后我没有马上走。
      我在教室里留到人差不多走光,然后把本子翻到第一行,重新抄了一遍。
      抄完三行,我给中午和傍晚那两行也各画了一个小圈——比早读那个小,画得很轻。
      这是我的第二条规矩的另一半:凡是要紧的事,都要留一个备用的。
      如果早读这条线断了,我就去找另外两个。那两个人的声音我不认识,可只要问出他们是谁,我至少能从广播站往外挪一个身位。
      我甚至把问法都想好了——就说自己想投稿,想问哪个人念的是哪一档。
      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两遍,就知道它不成立。
      投稿箱是用来收信的,不是用来问问题的。信丢进去就没有回音。
      除非有人念它。
      抄到最后,我添了一句:
      广播站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那间。一个人上去的时候,要先数地砖。
      写完我看了一眼那个圈。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圈里的这个人,我这辈子只听过他说话两次。
      一次在十年前。
      一次在昨天的早上七点十九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该怎么认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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