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样的外套 点名慢半拍 ...
-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进来了。
昨天开学典礼上有人念过他的姓,但我没记住。我记住的是他说话的节奏:慢,气息往下沉,一句话说完要停半拍,才说下一句。
他叫张鹤年,教数学。
他左手写字。
上课前他做了一件事:拿着座位表,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林科。”
“到。”
“周陶。”
“到。”
我立刻明白了他在干什么。他在认人。五十几个人,他要在一个上午之内把名字和脸对上。
这本来是最轻松的一件事。
我把笔放下,两只手叠在桌面上,开始干我自己的活。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答一声“到”。我就用那一声“到”,把那一个人记下来。
“周嘉树。”
——声音脆,答得很快,坐我斜前方。
“徐蔓。”
——声音低一点,带鼻音,靠窗第二组。
“陈砚。”
——“到”字拖得很长,还笑了一下。这个我认识,23号。
一个一个念过去。我在本子上写了半页,写得比听课还认真。
然后他念到了我的名字。
“沈听夏。”
我慢了半拍。
不是没听见。是我在等。等旁边有人提醒我,等我自己确认那个声音确实是从讲台上出来的。
半拍以后我才举手,说:“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鹤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但那个眼神我认得——他在心里给我打了个记号。那种“这个学生反应慢”的记号。
我低下头。
下课以后他把我叫到讲台边。
“上课要集中注意力。”他说,“你刚来,有困难可以找老师。”
我说:“好的,谢谢老师。”
他看了我两秒,又低头在座位表上写了两个字。我没看清是什么。
讲台边上有一摞昨天发剩的练习册。他左手拿笔,笔尖压在纸上,写字的时候整个手腕悬着,不碰桌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字。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人写字。他的字很瘦,横画拉得很长,笔画之间几乎不连。写到一半,他把座位表挪了半寸,又补了一笔。
“回去吧。”他说。
我说:“好。”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翻了一下那摞练习册,纸页“哗”地响了一片。
回到座位上,我在本子上写:
11号:说话慢,气息沉。左手写字。班主任。
写完我停了一下,把这一条从“人”那一页挪到了另一页。
那一页我从来不给它取名字。上面只写编号,只写三个字——“已注意到”。
我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已注意到我。
看着不舒服,我把它划掉了。划掉的那条线留在纸上,比字还难看。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委员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让我们按身高站成四排。我不知道自己在班里排第几高,只能跟着许念走,站在她左手边——站在她旁边,我至少知道我是谁。
第一件事是报数。
“一。”
“二。”
“三。”
一个一个往后。报数是整个上午最要命的一件事:它要求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第几个。前面的人报完,我要在下一拍把自己那个数字接上去,中间不到两秒。
两秒够我把前一个人的声音听清,把她的数字加上一,然后张嘴。
轮到我的时候我报对了。
我没有记自己排第几,我记的是前一个人。只要她报了七,我就是八。
第二遍报数出了事。
体育委员嫌声音乱,让重来一遍。从排头开始,报到我前面那个人时,她大概没听清,报错了一个数,后面全乱了。轮到我,我报的还是八。
旁边有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老是八啊。”
我说:“对不起。”
体育委员最后放弃了,改成一个一个点名字。
点名的时候我低着头,等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答“到”。每一声“到”我都收进来,收到我前面那一个人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一下——到我了。
我答:“到。”
这一次没有人笑。
回教室的路上我在本子里添了一行:
队列不能作为依据。要看前面站着的是谁。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这句话有另一个说法:我这个人,得站在一个我认得的人后面,才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午休我去了二楼食堂。
我本来不想去。但早上许念跟我说:“中午我坐靠门第三排,你来找我。”
靠门第三排。我把这个坐标记住了。
打饭排队排了十二分钟。人一直在动,我没办法把任何一个人固定下来,只能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告诉自己别跟丢。
端着盘子进大厅以后,我先在门口站了一下。
靠门第三排。我数着走过去。
第三排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穿校服外套,正低头吃面。
马尾,校服外套。
我在她旁边坐下,说:“我来了。”
那个人抬起头。
不是许念。
是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她看着我,很礼貌地笑了一下,说:“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说:“对不起。”
我说第一遍的时候,旁边两个女生笑了。
我说第二遍的时候,许念从斜后方的桌子站起来喊我:“沈听夏!这儿!”
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端着盘子走了。
那三步路我走得很慢。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我。
坐下以后我一口都没抬头。许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我碗里。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我一边吃,一边把食堂的样子记下来:靠门是收餐盘的台子,往右是汤桶,最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背光,坐在那儿的人脸会更看不清,所以那些位置是空的。
许念跟我说了一路她初中的事。谁跟谁好过,谁被班主任抓过,哪个老师的口头禅是什么。我听着,应着,把她话里提到的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不是记他们的脸,是记他们的名字和关系。
我这个人记不住脸,但记别的东西还不错。
吃完我端着盘子往外走,在收餐盘的台子上撞见了孟瑶。
她盘子里的汤还剩一半。她把盘子往台上一放,转过头看着我。
“你昨天是不是没认出我。”
我说:“对不起。”
“你从昨天到今天,跟我说了几次对不起了?”她笑了一下,“你说说,你能认出谁啊?”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班的人长得都一样。”
我说:“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哪个。”
我看着她。
我看了大概三秒。
她穿着校服外套,和全年级两千多个人一样的校服外套。她站在收餐盘的台子边上,身后全是走动的人,很吵。她不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声音可以抓。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她端起空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以后别乱叫人。很没礼貌的。”
那天中午,我在厕所隔间里站了十分钟。
外面有人进来,拧开水龙头,说了两句话。
“七班那个转学生,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跟她说话她理都不理。”
“不是不理,她好像就不看人。”
“也是怪。”
水停了。纸巾被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门开了又关上,笑声拐过走廊就没了。
我在里面站着,一只手搭在门闩上,一直没敢动。
那十分钟里我只想了一件事: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确实没有看人。
我确实看不见。
晚自习,我坐回去,把当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许念趴过来,小声问我:“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看人?”
我说:“习惯了。”
她说:“这是什么习惯啊。”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笑不出来。
我在想她那句话——你能认出谁。
我能认出她。我认得出她的声音,认得出她走路脚跟先落地,认得出她身上的洗衣粉是什么牌子。我甚至能认得出她今天换了一根发圈,因为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比昨天高,晃起来不会打到我胳膊。
我认得出这些。
我认不出她的脸。
可这两句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其中一句是人话,另一句是怪话。人一旦说出怪话,就再也说不出人话了。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装作睡了。
许念没有再问我。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到了我背上。
是一件外套。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我在袖子底下睁着眼睛,一直没动。
我闻得出来,那件外套是许念的。因为白天她坐我右边的时候,袖口从我胳膊上蹭过去两回,那个橘子味的洗衣粉我记住了。
我趴在那儿想:我今天一整天,一共记住了多少个人?
早读之前两个,点名的时候补了四个,课间又添了一个,加上许念、陈砚、林渝、张鹤年、孟瑶,还有食堂里我认错的那三个。
十几个。
全校两千多人。
我算完这道题,就把眼睛闭上了。
前面的风扇转到某个角度,“嗒”一声。一圈一次。
母亲的店在城南门那条巷子里,晚上十点才关。
我放学过去,把桌子擦了,把碗筷收进后厨。
母亲在灶台前下面,袖子挽到肘上,手背上有一块烫伤,是前几天被汤溅的。
她问我:“学校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同学好不好相处?”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她又说:“这学期要是学得辛苦,就跟妈说。”
我说:“好。”
我一共说了四个“挺好的”和一个“好”。一句真话都没有。
夜里我关了灯,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子里面打开手机。
备忘录里那份清单,我给它取过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人。
我一条一条往里录。
07 许念。声音亮,脚跟先落地,句尾爱加“啊”。今天换了根发圈,头发扎得比昨天高。
23 陈砚。高。球鞋走路有声。会拍别人肩膀。今天跟我说了句话,没听懂,好像是约我打球。
31 林渝。声哑。抱书。短发。六班。
11 张鹤年。说话慢,气息沉。左手写字。班主任。已注意到我。
录到最后,我新建了一行。
00
我把光标停在后面,停了很久。
我想写“声音低”,可那不是特征,那是我认他的方式。我想写“广播站主播”,可我连他到底是不是主播都不确定——今天念稿那个人念了三段,中间没停过一次,平得像一条线。
我想写“十年前”。可这三个字一写下去,这一行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最后我打了五个字:
只闻其声,不知其形。
我按了保存。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了它一眼。
那一行 00 号前面,排着六十多个编号。它们每一个后面都有特征,有位置,有能认出来的办法。
只有它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很黑,有人在说话,我一直在听。
可是我怎么都走不到他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