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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上好,南屿一中 转学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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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我七点零四分走进高二(7)班。
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六分钟。
我是算好的。这个点到,教室里最多三四个人,我可以从容地走进去,挑一个靠窗、靠后、看得见门口的位置坐下,再一个一个地把人记下来。
在上一所学校,我学会了一件事:人是陆陆续续涌进来的,你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站稳。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
窗外是操场,操场那头种了一排很高的香樟,昨晚下过雨,叶子被压得沉甸甸的。头顶的风扇转到一个固定的角度会“嗒”一声,一圈一次,很准。我数到第十七声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很高,球鞋底很硬,走一步响一下。他把书包往最后一排的桌上一摔,“啪”,前两排的人都回头了。
我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23号:高,走路有声,笑声大,爱拍别人肩膀。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女生,坐我右面。她放下水杯就开始跟我说话。
“你是转来的那个吧?我叫许念,念书的念。”
她的声音偏亮,尾音往上扬一点,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
我在23号下面另起一行:
07号:声亮,脚跟先落,句尾爱加“啊”。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
不是没礼貌。是我在等。
我在等她说第二句、第三句,等她笑一次,等她站起来一次,等她的鞋在地上蹭出一个只属于她的声音。人不会只出现一次,只要给我两分钟,我就能把她认出来——用声音,用味道,用她走路时肩膀晃的幅度。
但绝不能是脸。
七点一刻,人开始涌进来。
我抬头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三秒足够我看清一个人穿什么颜色的外套、个子多高、书包上有没有挂件,然后立刻低下头。剩下的,我靠耳朵补。
后排有人在讲昨晚的球赛,语速快,爱吞字,讲到激动处会拍桌子。
靠门第二排的两个女生一直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每说完一句都要笑一下,笑得很短,像被人截了一刀。
走廊上有人跑过,鞋底打滑,刹车的声音一直拖到我们班后门。
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写下来,编号,归类。做到第二十条的时候,本子的边角已经被我用笔帽敲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套东西我做了十年。
听起来很麻烦,其实还好。麻烦的是另一种情况。
“沈听夏?”
一个女生停在我桌子旁边。她抱着一摞新书,个子不高,声音有点哑。
“你也在这儿?我是六班的。你小学是不是在南屿实验小学上的?”
我捏着笔,看着她。
看了大概两秒。
她说话有点哑。她抱着书,所以听不见走路的声音。她站在我桌子这侧,逆着窗外的光,脸是一团淡淡的轮廓。
我什么都认不出来。
“……是。”我说。
“我就说嘛!”她笑起来,“你以前坐我前面啊,你天天帮老师搬作业,手上全是粉笔灰。你不记得我了吧?”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对不起,”我说,“我刚才没看清。”
她愣了一下,说:“没事没事,我叫林渝,渝是三点水那个渝。”然后就走了。
我低头,在本子上新起一行。
31号:声哑,抱书,短发。
我没说谎。我真的没看清。
我只是不能告诉她——我看不清的,不是刚才那一眼。是她这个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清过。哪怕她站在我面前站上十分钟,我也只会记得她是个声音有点哑的人。
十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我落下了一点毛病。医生给它的名字太长,我记不住。简单说就是:我看得见眼睛,看得见鼻子,看得见嘴,但我没办法把它们拼成一张脸。
全班五十几个人,对我来说是五十几张差不多的脸。
换一件外套,我就认错。
所以我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第一条,先听后看。声音是名字,味道是身份,脚步是证件。
第二条,宁可被说冷淡,也绝不认错。
认错一次,别人会笑一笑。认错两次,别人会记住你。认错第三次,就有人开始说你不正常。
第三条,永远提前七分钟到底。
第四条——第四条是不要的新学校,重新开始。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
下课以后还有一次。
有人在我背后喊:“沈听夏。”
是男声,有点闷。我回过头,走廊上靠着栏杆站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正在说话,谁都没看我。
我不知道刚才是谁喊的。
我就那么站着,等他说第二句。只要他再说三个字,我就能把他从那群人里拎出来。声音是名字,我只要一次机会。
他没有再说。他觉得我回头了,就是听见了。
后来那边有人笑了一下。然后他们一起往楼下走。
我坐回椅子上,把本子摊开,在31号下面又写了一行:
不明。男声,闷,未确认。
规矩守了十年,还是会有漏的时候。漏一次,就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下一个“那个女生有点怪”。
积少成多。
上一个学校,我出过一次事。
秋季运动会,看台上。我旁边坐着一个人,校服外套和我同桌的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也像。我跟她说了一件事——那件事是我同桌只讲给我一个人听过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很久。
“我不是她。”
那件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年级。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班多了一个外号。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主动说过一句话。
转学是我妈提的。她以为我是舍不得原来的学校。
我跟她说“好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多煮了两个鸡蛋。
课间的时候,许念凑过来。
“你怎么老是低着头啊?”她问,“是不是不喜欢跟我说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秒,又低下去。
“不是。”
“那你抬头啊。”
我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个小坑。头发扎成一个很松的马尾,晃起来会扫到我胳膊。她的校服外套比其他人大一号,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盖住了一半。
这些我都看得见。
我只是没法把它们跟她这个人连在一起。明天早上她要是换一件外套、把头发披下来,我还是得在心里重新问一遍:你是谁。
“行了行了,”她被我看得有点发毛,“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对不起。”
“你从刚才到现在,跟我说过三次对不起了。”她掰着手指头数,“就跟我一个人。”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可我一次都不能少说。
七点十九分。
走廊尽头的喇叭“滋”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铁皮。我抬起头,等着它放出那种听了就烦的电流杂音。
没有。
一个声音从里面出来。
“南屿一中,早上好。”
我手里的笔掉了。
声音低。很稳。不快不慢,每个字放得很平,像有人把手掌按在一层水面上,不让它起一点波纹。
我从来没有觉得一段广播能有这么好听。我就那么僵在椅子上。
前排有人在打哈欠。后排有人在传练习册。窗外操场上有人跑过,鞋底一下一下砸在跑道上。
全世界都很正常。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像被谁从后面按住了后颈。
那个人接着念:“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请各班同学按座位表入座,八点整……”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我在听他的呼吸。
念到长句的结尾,他会有一个很轻的换气,藏在标点里,几乎听不出来。他念“同学”两个字的时候,会把前一个字压得比后一个字重一点。
这些东西,我全记得。
我认识这个声音。
音色其实变了。十年过去,那个声音从薄的地方往下沉了一层,像蒙了灰的木头。要是只听音色,我未必认得出来。
可他说话的方式,一分一秒都没有变。
这十年里我听过成千上万个人说话,没有第二个人是这么说的。
就是那种语气。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让人相信接下来的每一秒都不会出事的语气。
十年前,很黑。
地上很凉,凉得我牙都在抖。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个劲地哭,可是哭到一半又不敢哭了,因为周围太安静,哭声会显得特别大。
然后就有人说话了。
他一直说。说些没头没尾的废话,说他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说他被他妈骂了,说他想去看海,说等他长大要开一艘船。他一句一句地说,中间从来不停超过三秒。
我记得我握住了一只手。
我记得我不哭了。
我记得我对他说过一句话。原话我早就忘了,只记得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那句话一出声就散了。
我也记得他说过一句很短的。短到只有两个字。那两个字我到现在还留着,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哪两个字。
后来我被人抱了出去,天亮着,白得刺眼。我没能看清任何一张脸。等我再想起来要找那个声音,他就不见了。
十年。
我等了十年,从来没有再听见过他第二次。
笔在地上滚。我弯腰去捡,膝盖撞到了桌腿。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笔捡起来,坐回去,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很用力地压着。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有点喘。
我想站起来。
我想冲到走廊上,抓着随便哪个路过的人问——刚才念广播的是谁。
我想了三种问法、两条路线。每一种都很荒唐。开学第一天,一个转学生,在全班人面前冲出教室去追一个喇叭。不出一个小时,整栋楼都会知道七班新来的那个女生疯了。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坐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台转个不停的风扇,把那个声音念完的每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收好。
“……以上通知完毕。祝大家新学期顺利。”
“滋”。
喇叭关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说话,翻书,拉桌子。生活恢复了原样,好像刚才那三十秒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在本子上新翻一页。
在最上面一行,我写:
00号:
笔尖停在这里。
我写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高,不知道他坐在哪一排,不知道他今天穿什么颜色。
这十年来我攒了六十多个编号,每一个人我都能在他们开口之前就认出来。可我唯一的那个00号,是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抬起笔,在“00号”后面又添了一行:
声音低。念稿的时候很平,说话的时候应该不是。
写完,我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在聊广播站招新的事。
“……就在行政楼三楼,那门锁坏了半年,谁都能进去。”
我把这句话收好了。
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别的地方。
然后我抬头,看向教室外面那条走廊。
我想知道,走廊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