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过来”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叶连山出去买早餐,回来时,装着肠粉的塑料袋下面多夹了一份报纸。
      报纸折了两折,头版露出半张放大的照片。拍摄距离显然不近,画面又被路旁经过的车辆挡去一角,只能看见一名穿墨绿色长裙的少女侧身俯下,正要坐进一辆银色轿车。棕发垂在肩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车门旁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外籍男人,抬手替她挡着门框。
      照片模糊,版面倒做得十分热闹。几行粗黑大字几乎压到了少女头顶:
      沈宅添新面孔?
      神秘混血少女現身中環,沈家專車接送
      下面另有一行较小的红字:
      海外家人抵港?豪門近日喜事近!
      叶连山把肠粉放到桌上,拉开塑料凳,展开报纸。
      正文比标题客气得多。
      “本報昨日於中環某高級商場外,拍得一名年輕混血女子在專人陪同下登車離開。少女一身墨綠長裙,打扮簡潔,惟隨行人員及接送安排均甚有排場,沿途亦有人留意四周,未見她與途人交談。
      “據現場所見,接載少女的座駕,與沈氏家族過往出入所用車輛相同。至於同行外籍男子是否屬沈家僱員,目前未能確認。
      “巧合的是,沈家山頂大宅昨晚亦有多輛名車出入,當中不乏城中熟悉面孔。席間所為何事,賓客均未有透露。有消息稱,沈家近日有家人自海外返港,惟是否與相中少女有關,暫無確切消息。
      “沈氏一向甚少公開談及家人私事。本報曾就此向有關方面查詢,截稿前未獲回覆。少女究竟是來港小住的親友,抑或將長居香江的新成員,仍有待進一步了解。”
      写了满满两栏。
      叶连山看完,把报纸稍稍放低。
      叶无待正在收拾行李,见他难得看得这么认真,随口问:“你什么时候还看报纸了?”
      “有文化的人,吃饭都得配点字。”
      叶无待把碗放下,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头版上。
      “这也算新闻?”
      “怎么不算。”
      叶连山抖了抖报纸,语气懒洋洋的。
      “人家家里多个人,比咱们家多套房还热闹。”
      叶无待看了眼那张模糊照片,只觉得港岛这些报纸实在会做生意,连半张脸都没拍清楚,也能铺满大半个版面。
      “说不定只是朋友熟人呢。”
      “所以才打问号。”
      叶连山用牙签点了点标题末尾。
      “你看,学问都在这儿。”
      叶无待被他逗笑,伸手把肠粉拆开,没再留意。
      叶连山也跟着笑了一下,目光却重新落回照片。
      少女身后,商场的玻璃门映着几道不甚清楚的人影。外籍男人站在车门与街道之间,挡住了正面的拍摄角度,却没挡住斜对面那一扇二楼窗户。
      他看了片刻,指腹慢慢抹平报纸上的折痕。
      “醬油呢?”叶无待问。
      叶连山收回目光,将报纸翻过去,压在桌边。
      “袋里。还有一包辣的,别全倒。”
      说完,他拿起筷子,又恢复了那副天塌下来也得先吃早饭的模样。

      叶连山把报纸翻过去,压在桌边,终于腾出手拆自己的那份肠粉。
      叶无待正低头往肠粉里倒酱油,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回了几句话,唇角不自觉扬起来。
      “谁啊?”叶连山问。
      “阿棠。”
      “哪个阿棠?”
      “跟我一起练巴柔那个。”叶无待抬头,“以前周六下午总来馆里的,有时候背着个吉他包,你还问过她是不是把琴带来当武器。”
      叶连山想起来了。
      “哦,那个挺爱笑的。”
      “人家听见你说话,不笑才怪。”
      叶无待夹起一截肠粉,吹了吹,吃完才继续道:“她昨天看见我发的照片,知道我来了港岛,问我要不要去看她演奏。”
      叶连山蘸着酱油的筷子停了一下。
      “今天吗?”
      “嗯,傍晚。她说这次有几首自己写的曲子,之前就跟我提过,一直没机会听。”
      “咱们不是今天回去?”
      “所以跟你商量一下。”
      叶无待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些。
      “你下午先回,我留下来看她演完,再跟她一起回深市,行不行?”
      叶连山没立即回答,先低头夹了一块肠粉。
      叶无待看他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补充道:“看完我们就一起走了,也不用你来接。”
      “地方在哪儿?”
      叶无待把阿棠发来的地址点开,递过去。
      叶连山扫了一眼,没有接手机。
      “她几点演完?”
      “她说自己排在前面,演完收好东西就能走。她经常两边跑,比我熟。”
      叶连山点了点头,又问:“你包怎么办?”
      叶无待一愣,显然还没想过。
      两人的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她的书和试题占了大半个背包。早上出门买早餐前,叶连山还催她把充电线拔掉,免得退房时又落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想了想。
      “我背着。”
      “背一袋书去听驻唱,挺有特色。”
      “那不然呢?”
      叶连山往嘴里送了一块肠粉,含糊道:“拿过来。”
      叶无待望着他。
      “重的我带回去。你自己留件外套,带上证件和手机。”
      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答应了?”
      “你都把怎么去,怎么回安排完了,我还能问什么?”
      叶无待笑起来,立即拿起手机给阿棠回消息。
      叶连山看着她低头打字,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提醒:“先吃饭。凉了你又说米浆味重。”
      “马上。”
      她打完最后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连夹肠粉的动作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叶连山瞥她一眼。
      “听个歌比考试高兴多了?”
      “废话,考试谁能高兴。”
      “昨天从考场出来,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那是因为终于考完了。”
      叶无待说着,把旁边还没拆的豆浆推给他。
      “阿棠说请我吃晚饭,你不用给我留饭。”
      叶连山看了一眼那杯豆浆,又看了看她。
      “现在连我晚饭都安排上了?”
      “我怕你一会儿又拿这个当理由。”
      “我什么时候拿吃饭拦过你?”
      叶无待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老头管她练功,管她读书,偶尔嫌她站得没精神,把她肩膀拍得生疼,除此之外,对她跟谁出去、去哪里玩,倒一直不怎么干涉。
      叶连山拆开吸管,扎进豆浆里。
      “钱够不够?”
      “够。昨天你给我的还没怎么花。”
      “别光想着省钱。免费听人演奏,店里该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别往那儿一坐,喝一晚上白水。”
      叶无待有点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喝水?”
      叶连山看她一眼,乐了。
      “我还不知道你?”
      她也忍不住笑,低头继续吃肠粉。
      手机又亮起来,阿棠发来一串语音,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兴奋。叶无待没点开,先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听。
      叶连山已经吃完,将空盒叠起来,顺手抽走桌边那份报纸。
      “过关了告诉我一声。”他说。
      叶无待还听着语音,点了点头。
      “听见没?”
      她放下手机,无奈道:“听见了,老头。结束了告诉你,过关告诉你,快到家也告诉你。”
      叶连山满意了,往椅背上一靠,重新展开报纸。
      头版那名墨绿礼裙的少女,又露出模糊的半张侧脸。
      叶无待的注意力却已经全在阿棠发来的演出单上,连上面的英文曲名都看得比昨天顺眼了许多。

      叶无待第二次看向舞台时,阿棠刚换了一把吉他。
      今晚的演出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首歌是她自己写的。上台以前,她还在后台抱着琴,颇为紧张地问叶无待,万一唱完没人鼓掌怎么办。
      叶无待当时正在替她拧一瓶水,闻言想了想。
      “那我鼓。”
      “你一个人有什么用?”
      “我可以鼓得很响。”
      阿棠笑着踢了她一下,临上台前,又把今晚没人替她管的帆布包塞进叶无待怀里。
      此刻,那只包就搁在吧台下方,叶无待的脚边。
      舞台上的灯暗了两盏,只剩一道暖白色的光落在阿棠肩头。吉他声从音箱里流出来,被周围的交谈声盖去一半。前排还有几个人认真听,后面的客人却已经等着换音乐,有人百无聊赖的拿起手机,有人朝舞池方向张望,很明显是等着更刺激的音乐蹦迪。
      叶无待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稍稍转过身,让自己的视线能越过旁边几个人的肩膀,想将舞台看得更清楚。
      正在这时,她听见身旁悠悠飘来一句:
      “音乐能换了吗?”
      声音悦耳,讲的是口音十分纯正的英语,尾音落得慵懒,却听不出多少征求意见的意思。
      叶无待偏头看了一眼。
      少女坐在离她两张椅子的位置,正叫住身旁经过的一个服务员。吧台上放着一杯浅金色的饮料,冰块融去了一些,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却没有碰,只用指尖缓慢转着杯脚。
      深紫色的裙子在暗处看着近乎黑色,直到一道灯光掠过去,才显出丝绸柔润的光泽。她的棕发披在肩后,侧脸被吧台下方的灯映亮,鼻梁与唇线清晰得近乎锋利。她侧坐在高脚椅上,一只手臂随意搭着吧台,手肘轻支,腰背便自然拉出一道修长的曲线。裙子经过细致的裁剪,顺着身形贴落,在腰间收得恰到好处,勾出起伏鲜明又流畅的轮廓。

      少女的双腿斜斜交叠,裙摆从膝侧垂下,侧边的开衩随着坐姿松开少许,露出一截匀净修长的腿。灯光沿着膝头、小腿一直滑到纤细的踝骨,细细的鞋带绕在那里,衬得足背的线条浑然天成。她坐得松弛,肩膀微向后展,下巴稍抬,连搭在杯脚上的手指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那身深紫替她压住了侵略感,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愈发醒目,使人看清她冷淡的侧脸以后,仍不忍离开视线。
      工作人员俯身,听她又用英语补了一句。
      那一句叶无待没听全,只捕捉到音乐和现在两个词。
      “当然,”对方答道,“我去问一下。”
      叶无待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
      “这首正要开始。”
      声音不大,语气沉静。恰好够附近的人听见。
      正准备转身的工作人员脚步顿住。
      少女正旋转杯脚的手也停住了。
      她先看了眼舞台,随后才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比侧面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脸。灯光给她的眉骨与鼻梁镀了一层淡金,顺滑微卷的棕发衬着白皙的面庞,轮廓深而清晰,五官却生得极精致。眉形舒展,眉尾略微扬起,下面那双眼睛尤其清亮,眼窝深邃不像亚洲人,瞳仁是极浅的棕色,靠近瞳仁的一圈透着琥珀般的澄净金色。

      一眸春水照人寒。

      她转过脸来,先是抬眼,随后目光才缓缓落定,仿佛并不急着回应,而要先将打断自己的人看个明白。审视的目光使她显得矜贵骄纵,叶无待好像能清楚地意识到,少女已经看穿了自己每一份迟疑。

      鼻梁挺直秀丽,往下是弧度鲜明的唇峰,下唇丰润,在昏暗里仍唇如抹硃,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一种难以忽视的娇媚 。她没有笑,嘴唇轻轻合着,目光拂过叶无待的眼睛,落到唇边,又慢慢回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

      叶无待被看得有些心慌意乱,少女似乎察觉了,眉梢极轻地挑起,眼底随之浮出一点兴意。直到这时,唇角才有了细微的变化,浅得几乎不能算笑,却使整张脸骤然鲜活起来,冷意还在,一丝玩味已经先一步逼近,像是终于发现了值得逗弄的东西,正从容地等着它落进自己手里。
      叶无待下意识把自己的话补完整。
      “她还没唱完。”
      少女看了她片刻。用奇怪腔调的中文回复,不是在讲港岛话,更不能算普通话。
      “我听见了。”

      叶无待立马反应过来,眼前人可能不太会讲中文,她开始中英掺杂着想要让少女听明白。

      “我的意思是,可以等她唱完再换。”
      少女不为所动,换回英文,“你在这里工作?”
      “不是。”
      “那你是她的朋友。”
      这次倒不是问句。
      叶无待点头。
      少女若有所思,仿佛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从旁边伸出一句话,拦住她原本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所以,”她问,“我需要听你朋友唱歌?”
      叶无待怔了一下。
      “你可以不用听。”
      “只是等她唱完就好。”叶无待看了一眼舞台,“她准备了很久。”
      周围仍然很吵。
      周围的客人从她们身后经过,一边讲话一边大笑着,另一端的调酒师正在把冰块倒进摇壶。金属与玻璃碰撞,清脆的一声。
      少女却没有再看那些。
      她的目光停在叶无待脸上,似乎觉得这句解释比刚才听见的话都有意思。
      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长的黑发随意散在肩上,发尾微翘,衬着一张干净而轮廓分明的脸。她的眉形平直,眉骨与鼻梁生得利落,眼睛是深邃的黑,灯光落进去被尽数吞没,只在表面留下一点微亮,深处仍沉静得看不分明。

      她衣着普通,身上也没有昂贵的装饰,连吧台上的饮料都只是一杯苏打水,坐在那里可以被当作背景略过去。衬衫虽然宽松,肩背却将衣料撑得挺括,往下收出劲瘦的腰身,露在袖口外的小臂线条清晰,腕骨明显,握住杯子时,筋骨与肌肉便随动作微微浮动。好似有一股力量始终收在身体里,但有需要随时就能在一瞬间爆发。

      她替朋友开口时有些局促,坐姿却稳,肩膀舒展,连被人审视时也没有下意识缩起身子。眉眼间还留着年轻女孩的清秀,举止却是锋利的利落。她动作不急不徐,语气平淡,那双漆黑的眸子始终锁定着少女。

      打断的话既然说出口,便安静地留在了那里,没有因为对方的反问就退让。那点藏着的倔直到此刻才显出来,使人恍然意识到,她的温和之下,自有一副很难折弯的骨头。
      少女忽然问:
      “还有多久?”
      叶无待看向舞台。
      阿棠刚唱到第一段末尾。
      “大概三分钟。”
      “你确定?”
      “可能四分钟。”
      少女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很诚实。”
      叶无待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少女向工作人员略微示意。
      “等她唱完。”
      对方很快应声离开。
      叶无待正要道谢,少女却已经开口。
      “现在,听我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刚才那一点让步只是随手放下的筹码,转眼便有了新的用途。
      叶无待停顿了一下。
      “什么?”
      少女抬眼。
      “看我。”
      叶无待原本就正看着她。
      闻言,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少女把这点无措看得清清楚楚,终于笑了。
      她笑起来,眉眼间那种拒人靠近的冷淡一下松开。唇角只扬了很浅的一点,眼睛里却先亮起来,像琥珀被灯光从深处照透。那张脸仍然有着鲜明的轮廓,偏偏笑意带了几分慵懒,连稍稍抬起的下巴都透出一种被纵容惯了的骄矜。
      “刚才不是很会说话?”
      “我现在也会。”
      “那为什么不说?”
      叶无待望着她,停了两秒。
      “因为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
      少女低低笑了一声。
      这次是真觉得有趣。
      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
      叶无待看向那张椅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包。
      少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它也一起过来。”
      “但是我为什么要坐那?”
      少女抬起眼。
      这句话显然不在她原先预计的回应里。她停了一下,眼底却多了几分明目张胆的玩味。
      “因为我叫你。”
      叶无待没动。
      她很少遇见有人把这样不讲道理的话,说得如此漂亮而坦然。
      少女故作无辜的看着她,像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叶无待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少女没有避开。仿佛知道自己这一句话会让人迟疑,而那点迟疑正是她想看的。
      叶无待终于笑着摇了下头。
      “你平时,都这么叫人做事?”
      “你平时,都这么多问题?”
      “看遇到什么人。”
      “那你坐下来,慢慢看。”
      这次,叶无待真被逗笑了。
      她本来就在听阿棠唱歌,坐在哪里并没有区别。只是面前这个少女显然很会让一件普通的事情,变成非要分出谁先让步的较量。
      她将高凳往外拉了一点,正要坐下。

      “别动。”
      声音很近。
      她还没转头,一只手便搭上了她的手臂。指尖轻轻收拢,隔着衬衫握住她,另一道温热的呼吸随之靠到肩侧。
      “先别看我。”
      叶无待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见一缕棕色长发落在自己袖边,发梢微卷,随着人的呼吸轻轻晃。
      少女站在她身后偏侧的位置,离得很近,却没有完全贴上来。刚才隔着两张椅子,少女的美貌还像一道单独存在的风景。

      现在他们距离忽然变得具体了。叶无待能感觉到她的手,棕发间有很淡的香气,被冷气吹来,落在她们之间,先是一点近似青苹果的清脆,混着柑橘果皮微涩的气息,闻起来明亮而清冽。等她偏过脸,那香味便更清楚了些,果香下面藏着柔润的花香,还有一缕极轻的辛意,随即又沉入干净、温暖的木质气息里。叶无待说不出那是什么气味,只觉得很衬她,娇柔里透着冷冽,靠近以后,连香气也有了让人想再分辨一下的余地。少女的头发随着转身掠过肩头,那点柔暖的味道便也跟着近了,停在叶无待呼吸之间。
      “怎么了?”
      少女没有立即回答,先往她肩后藏了藏。
      叶无待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名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正在沿吧台拍摄,镜头从几桌举杯的客人身上移过来。有人笑着招手,也有人主动靠近同伴,给镜头留出一张漂亮的合照。
      她大概明白了。
      “你不想拍?”
      “嗯。”
      “可以直接告诉他。”
      “你先别动。”
      那语气很轻,却不容商量,仿佛叶无待站在这里,已经天然成了她选好的位置。
      叶无待看了眼微微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手指欣长,指甲涂着一层很浅的颜色,腕间松松绕着一条满钻手链,乍看像一线清透的光绕过腕骨。随着她的手稍稍抬起,灯光便从一颗钻石流向下一颗,闪出细碎而锐利的光。连藏在腕后的扣头都铺着小钻,合拢处收得极精细,看不见突兀的接缝。她戴得随意,仿佛那只是出门时顺手拿起的一件小东西,衬着白皙的手腕,连叶无待这样不懂珠宝的人,都能欣赏起来。
      她并没有用力,甚至只要叶无待往旁边让一步,就能轻易离开。

      可少女的语气太笃定,叶无待反而真的没有动。
      镜头转过来时,叶无待抬手示意了一下,摇头。
      工作人员会意,略过她们两,向旁边走去。
      叶无待等了两秒。
      身后的手仍没有松。
      “过去了。”
      “嗯。”
      少女答得很自然。
      叶无待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偏头。
      她们的距离比预想中近。
      叶无待看见那张脸,短暂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她实在漂亮得过分。
      耳边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饰,黑暗中也在流光溢彩。棕发滑过明晰的锁骨,裙子的细肩带落在肩上,将舒展漂亮的肩颈留在灯下,肌肤莹润如玉。裙子领口裁得稍低,丝绸沿着胸前的弧度自然贴落,衬出丰盈而匀称的线条,中间留下一道深幽的阴影。她微微俯身时,那道阴影便清晰了些,一缕棕发恰好垂下来。叶无待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抬起眼,不好意思再继续往下看。
      可她抬眼时,恰好撞上少女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玩味更甚。少女顺着她刚才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再望回来,唇角便慢慢扬起。
      “怎么不看了?”
      叶无待握着杯子的手一顿。热意从耳根慢慢漫上来,先染红了薄薄的耳廓,又一路蔓到耳尖。黑发遮住一半,剩下那一点却在灯下红得格外清楚。她自己还没察觉,只觉得脸侧有些烫,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没有。”
      “没有看?”
      少女稍稍偏头,棕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侧完整的锁骨。她望着叶无待,语气十分认真。
      “我还以为,裙子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
      “那你刚才,看得那么仔细。”
      叶无待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在问裙子。

      “你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
      少女也笑,神情坦然得近乎嚣张。
      “知道。”
      她稍稍凑近,声音低下来。
      “所以,想听你亲口说。”
      叶无待想躲过去,偏偏对方还在等,眼睛微微弯着,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很好看。”
      少女眉梢轻抬。
      “裙子?”
      叶无待看了她两秒,终于答:
      “你。”
      这一次,少女终于听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她往前靠了些,手肘支着吧台,距离近得叶无待又闻见了那点柔暖的香气。
      “早点说这句,不就好了。”
      叶无待低头喝水。
      少女看着她那个动作,眼底的笑意一点没收。
      “你很喜欢水。”
      “我确实有点渴。”
      “因为我?”

      叶无待差点呛到。
      她停住喝水的动作,转头望过去。
      少女撑着下巴,目光安稳得仿佛刚才只是在评价天气。
      “你说话一定要这样?”
      “哪样?”
      “每一句都让我不知道怎么回。”
      少女望着她,像终于听到一句最合心意的评价。
      “那先不用答。”

      她的中文不算流畅,偏偏几个字就能把话带到另一个方向。叶无待明明知道不该顺着她的话茬,却又忍不住想,她究竟是有意,还是只是不熟悉这些词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