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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沈家晚宴(下) 书房在二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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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二楼,朝着后面的花园。雕花窗已经合上,落地灯只开了一盏,略显昏暗的暖光沿着深色木墙缓缓铺开。
房间比楼下客厅更开阔,两面通顶的胡桃木书柜相接,柜顶一直抵到带有细致石膏线的天花。藏书按类别排得整齐,皮面精装本的烫金书脊已有些褪色,旁边是收在函套里的线装古籍,以及几册尺寸宽大的旧海图。航运、金融与历史占了不少位置,其中却也夹着诗集和艺术图录。书柜一侧留着窄窄的木梯,常取用的几层,边缘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光。
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桌摆在窗前,桌面覆着深绿皮垫,文件、钢笔与眼镜各有固定的位置。桌角压着一枚白玉镇纸,玉色沉静,雕成伏卧的螭龙,背脊与爪间的细纹仍清晰可辨。对面两张扶手椅围着矮几,脚下铺一张色泽柔和的手织地毯,繁密的纹样一直延伸到墙边,将整间屋子的脚步声都收了进去。
靠墙另有一张黄花梨长案,木纹舒展,案上只摆一件青白釉笔洗与一座老式座钟。钟壳的镶木泛着细润的光,黄铜刻度已经暗下来,走针声在安静中听得分明。长案上方悬着一轴旧山水,画里的江面留白宽阔,远山淡得几乎融进纸色。窗旁则放着一具旧地球仪,海岸线与地名都是手绘,底座上留着经年转动的浅痕。
沈鹤年每日用的茶杯就搁在扶手椅旁,杯盖半掩着,旁边一本翻开的书压着书签。落地灯的光恰好停在那几页纸上,窗外花园已沉入夜色,玻璃里映着书柜、古画,以及老人惯常坐的那个位置。
沈鹤年将手杖靠在桌边,坐下后,先看了儿子一会儿。
“刚才她怎么回事?”
沈延川关好门。
“可能是提到了瑞士。”
“我知道提了瑞士。我问的是,她为什么会连杯子都拿不稳?”
沈延川没有立即坐。
“类似的情况,我和她相处时间不够长,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见。但Macro确实有和我提过,这种躯体化不是经常发生,但发生的时候可能只是听到一个词,有时候又是声音,或者临时改了原来的安排。”
“医生怎么说?”
“她有段记忆拼接不上。在瑞士被绑架的前后的几天,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可要她按顺序讲,就讲不出来。最开始已经做过检查,现在家里的医生还在和那边交接。到时候再给她安排更全面的体检和心理评估吧。”
沈鹤年放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
“和她一起被绑的那个同学呢?”
沈延山声音低了些。
“Lucia?她记得Lucia。”
“我问的是,她们被绑走后,Lucia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死的,令仪记得多少?”
“她心里知道Lucia已经去世了,可再问下去,那几天发生的具体的事,她还是完全答不上。”
老人沉默了片刻。
“坐。”
沈延川这才在对面落座。
“前些天,欧洲的医生提过催眠。”沈延川说,“想看看能不能让她回忆更多。”
沈鹤年眉头皱起来。
“这到底是是为了治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要拷问她?”
这句话让沈延川抬起了眼。
“我没有同意他们任何安排。沈家的医生也不赞成急着找回那段记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让她习惯港岛的新环境,让她睡得好、能正常生活,之后要做什么,再和她商量。”
“那就先照你说的做。”
老人将桌边那杯茶挪开,仿佛连茶盏搁在那里,也让他有些烦。
“绑架是谁做的,该查谁查谁。不能人找不出来就围着一个孩子让她替你们补上空白。”
沈延川应了一声。
“我也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
“不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沈鹤年的目光像刀子射过来,“她母亲的踪迹,你找了这十几年,她只会比你更想知道,如果令仪问起来,你要怎么回答。你以为给她一层房间,安排一堆佣人,添几柜子东西,她就肯安安稳稳地住下?半年前你甚至还不知道女儿的存在!”
沈延川没有辩解。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每一件送到女儿面前的东西,都有人替他确认过规格、尺寸与喜好。唯独她最想要的,他交不出来。
沈鹤年往椅背上靠了靠。
“瑞士的事情你要自己去查,不能完全相信她外公那边给的说法。还有他们同意令仪来港岛的条件,你再说一遍。”
“瑞士我已经安排人在着手调查了。”
沈延川接着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英文材料。
“首先是令仪在香港的住处、学校与日常生活都将由沈家负责。Macro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外公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你把他当成一把利刃还是一条狗都好。那边说的是,Macro将负责贴身安保以及他们家族在香港的对接。重大风险、临时改变的外出安排,以及涉及母家公开事务的接触,他都会向欧洲通报。还有不可忽视的一点是....”
“瑞士那次,是Macro救出的她。”沈延川说,“正是这个,令仪对他的依赖和信任暂时是任何人取代不了的。“
沈鹤年想起了那个在厅里站了一晚上的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白人。
“所以,他这颗棋子才更好用。”
沈鹤年语气沉下来。
“换任何一个人在她身后几乎24小时站着,她早就烦了。这一个,哪怕她想赶也不会真的赶。”
“所以那个人不是只来开车的。”
“当然不是。您可以理解为他是Valdieri家族在港岛,在令仪身边的眼睛。”
沈鹤年冷笑一声。
“眼睛放在孩子身上,看到的未必只是孩子。”
沈延川没有否认。
Marco能看见沈家经常出入的贵客,日常事务谁在处理谁有权做决定,哪一位亲属可以绕过父亲直接接触令仪。保护之外,围绕着令仪的所有沈家相关信息同样会进入欧洲的雷达。
“你接受Macro陪同,是怕他们不肯让孩子过来。”
“最初,是。”
沈鹤年脸色越发捉摸不定。
“从前连孩子的存在都没告诉过沈家,现在为什么肯主动找你?”
沈延川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甚至不能立刻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反复问过出生日期,又问她叫什么。电话另一端说了一串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他照着写下来,才发现自己连女儿的名字都写得很陌生。
“我认为是瑞士的事情,让原来的安排问题尽显。她外公不可能再把她留在原来的学校,送回意大利,也未必比留在瑞士安全。留在别处,还是要重新建立一整套保护。”
“你这里现成。”
“在他们看来,至少我有理由尽力,也有能力负责。就算Valdieri家族不信任我们,但这已是最后办法。”
沈鹤年复杂地笑了一下。
“终于想起来你是她父亲了。”
沈延川手指压在文件袋边缘,没有回答。
这一句话,他听着刺耳,却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
“还有青岬。”他过了一会儿说。
老人目光转回来。
“那边需要沈家接下亚洲这一部分业务。我们需要他们在欧洲的网络与合同。原本两边谈的是商业合作,出了瑞士的事,令仪来港岛的安排才正式放进会面里。”
”令仪不是一件物品,不是谁有权把她送给谁。”
“我明白。”
“她知道自己来这里,还有这些条件吗?”
“令仪大概只知道Marco会继续陪着她,至于其他的弯弯绕绕,她未必清楚。”
沈鹤年望了他一眼。
“未必清楚,就别说她都同意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如果对面真的连孩子都能摆上谈判桌当筹码,那我们不可能玩的过他们。”
沈延川不置可否。
老人将附函推回原处。
“现在,你准备怎么做?”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她已经在这里,有些事情就该重新划清。我已有安排。”
沈鹤年翻开附函,目光停在负责落地配合的公司名称上。
“廷岳的人?”
“我知道。”
“你大哥也知道?”
沈延川顿了顿。
“他不会这样说。”
“我问的不是他说什么。”
楼下传来一点客人告辞的声音,很快又被关着的门隔住。
“最开始为了方便对接。对方熟悉香港这边的接待、用车和临时安排,大哥的人也比我的团队熟悉他们。”
沈延川抬起眼。
“现在我准备把女儿这边的所有相关事宜和都单独划出来。青岬项目继续按原本的商务计划走。”
“廷岳怎么说?”
“还没正式谈。”
沈鹤年看着儿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大哥在港岛经营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班底。集团现在几条线,都在你大哥手里。地产、港航、内部风控,你要用谁,都容易撞上他的人。你回来以后,接的主要是海外投资。要人,要渠道,应该是避不开他的。”
“我知道。”
“我打算让你接青岬的融资和跨境审阅,就是希望不要全部事情都只从他手上过。”
父亲并不掩饰安排背后的用意。长兄手里有地产、港航和集团的本地关系,他手里有海外资金与另一套合作网络。两边各有不可替代的地方,才不至于所有人都只听一个人的决定。
只是这一次,那个交汇处多了他的女儿。
他刚刚才让女儿在自己的屋檐下住了一个月。有时能看见她下楼,听她说一句早,偶尔收到她主动发来的消息。
他还没有习惯这些是真的。
沈鹤年将文件合上,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倦。
“今晚她叫我爷爷,我很高兴。”
这句话没有什么修饰,却让沈延川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她奶奶的胸针给她,是因为她是家里的孩子。不是代表她拿了东西,就得听我们的话,受我们掌控。”
“她不会这么想。”
“那是因为你替她想得够多了。”
“还不够多。”沈延川这四个字说的意味深长。
沈鹤年摆手,示意自己累了。
沈延川会意的起身,向父亲道过晚安,然后离开了书房。
看到沈廷岳正站在楼梯边,等他下来。沈延川毫不意外。
“爸跟你说了什么?”
“重新讨论青岬的权限分工。”
沈廷岳点头,似乎已是预料之中。
“你要接什么,提前跟我说。港岛的团队跟了我多年,突然大刀阔斧的变,他们也会无所适从。”
“我女儿相关的所有事,还有一部分青岬的业务,具体的可能要董事会上谈了。”
沈廷岳脸色微变。
“令仪在这里,我当然也会尽力。”
“我知道。”
“欧洲那边却未必领你这个情。你越想把所有事拿回来,他们越会提新的条件。”
沈延川没有争什么,只说:“新条件可以谈。”
沈廷岳低头理了一下袖口。
“人有时把谈判想得太简单。”
“人有时把孩子的事想得太适合谈判。”
这句话落下,兄弟俩之间的气氛瞬间变了一个温度。
沈廷岳抬起头,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无比锋利。
“她也是我的侄女。”
“所以董事会再谈。”
沈延川从他身旁走过去。
露台上,霍嘉宁已经和父亲回去了。令仪与沈知衡坐在一起,正在看手机上的展览介绍。Marco仍留在门边,没有参加她们的交谈。
沈延川向他示意。
男人走过来,两人停在离露台稍远的一处廊下。
“今晚发生的,你会怎么报告?”沈延川问。
Marco看着他,欣赏他的直白。
“宴会、接触的人、身体状况。有没有突发安全事件。”
“接触的人,这是包括她和所有人讲了什么话?”
“通常不会包括具体内容。”
“通常。”
沈延川重复了一遍。
Marco没有替这个词辩解。
“我知道那边派你来的考量。”沈延川说,“你是她母家在这里的代表,不只是保镖司机那么简单。我接受你负责一部分安全事宜,也接受你两边保持联络。”
男人站得很直,安静地听着。
“但有些东西,我必须要划清底线。所有心理治疗,医生与她谈的话,你没有资格在场。她的私人书信、相片、日记,任何人都无权管理,我也不会看。还有,如果她想和谁私下聊天,提出了不希望你在旁边,你就不能听。”
Marco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与风险相关的信息,我必须报告。”
“具体风险可以提出来。不能只因为欧洲那边想知道,就都叫风险。”
“原有的职责和边界,是双方已经确认过的。”Marco说。
“我会直接跟她外公谈。现在告诉你,是希望你知道,我没有把你当成只会接受命令的人。”
Marco看向露台。
“她刚才需要我在附近。”
“我知道。”
“我没有想让她离开这里。”
“我也没有要你离开她。”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你救过她,我感激你。”沈延川说,“但她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永远没有拒绝你的余地。”
Marco没有立即回应。
玻璃门另一边,令仪抬头,向沈知衡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个笑很轻,却让门外两个男人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片刻后,Marco开口:“我会将您的要求如实转达。”
沈延川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很适合站在这里。
每句话他都好像可以商量,但是真的要深究就会发现,这仍是一扇打不开的门。沈延川不指望今晚这几句话就能改变这个人这么多年形成的职责。但至少从现在开始,对方不能以为他会放任他的所有行为。
沈延川这才向露台走去。
令仪看见他,脸上的笑稍稍收了一点,却没有站起来。
沈知衡将手机收好,起身说要进去看梁静姝,留下父女俩。
沈延川拉过旁边的椅子和沈令仪并肩坐下。
然后拿出刚才在楼上时,从柜子里取出的一个纸盒摆到她面前。
“你来港岛以后,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你的。”
里面是一册旧展览目录,纸页有些泛黄,封面压着一张照片。这是所有关于Alessandra的回忆,全部的全部竟然连一个小盒子都填不满。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如画,棕色长发披在肩后,穿一件白衬衣,手里抱着几本书。她站在一面砖墙前,侧着头笑,眼睛被太阳照得微微眯起。
沈令仪摒住了呼吸,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
她拿起照片。
“妈妈。”
这个词说得很轻,和刚才叫爷爷时不一样。
沈延川点头。
“在美国拍的。她那天刚从学校出来,嫌我挡着路。”
令仪低头看了很久。
她记忆中的母亲,很少这样笑。
即便是在最安稳的那几年,也总有陌生的电话、临时的行程,以及忽然提前的离别。那些她小时候听不懂的话,后来便没有机会再问。
照片里的女人却站在太阳下,神情明亮,仿佛并不急着去哪里。
“还有吗?”
“有。”
她看过几张照片,慢慢将东西放回原处。
“一直留着?”
“嗯。”
“找过她吗?”
沈延川沉默了片刻。
“找过。”
她抬眼。
“很多年?”
“很多年。”
“为什么一直找不到?”
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隔着玻璃,很快远去。走廊里的Marco仍站在原来的位置。
沈延川看着女儿,声音低了些。
“有些消息是错的。我以为能找到她,但最后找到的不是她。有些人答应帮忙,后来又没有了消息。”
“她家里呢?”
“当然也问过。”沈延川苦笑道。
沈令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她知道外公会怎样回答别人。多年来,她自己听到的答案也不比这多。只要她问起母亲,得到的回答总带着一个明确的安排:因为疾病正在休养,医生不建议探望。
“他们知道你在找她?”
“知道。”
“那为什么……”
她的话停住了。
沈延川没有替她接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问的事,我也想知道。”
沈令仪低头看向照片。
“今天他们说,我来港岛以后,一切都会好。”
她说得很慢。
“可是妈妈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沈延川喉间微微一紧。
片刻后,他指了指纸盒。
“这些给你。原件都在这里,我留扫描件就行。”
沈令仪看着他。
“真的可以给我吗?”
“你是我的女儿,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她小心地把照片放回目录里,合好纸盒。手指按着盒盖,停了几秒,才抱到怀里。
来时的车队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沈令仪坐在车上,头贴着车窗,一股无法控制的疲倦袭上身来。窗外,老宅的铜灯渐渐隐在树影里。
前排,Marco接了一个电话,低声说起意大利语。
她听着,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住。
Marco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沈令仪忽然开口:“也告诉他们,我拿了妈妈的照片。”
电话另一头静了一瞬。
她望着镜子里的男人,补了一句:“是爸爸给的。”
Marco盯了她片刻,向电话里转述。
她这才低头,将那张照片重新取出来。母亲的笑容映在车窗上,与灯火光影重叠,随着车辆前行,时明时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