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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家晚宴(中) 霍嘉宁隔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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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嘉宁隔着桌角问她,明天有没有安排。
“快开学了,去看学校。”沈令仪说。
“那我把我选的课发给你。”霍嘉宁笑起来,“有一门艺术史很有趣,老师会组织我们去博物馆看真迹,不过她特别喜欢提问,总能在学生以为自己答得不错的时候,忽然追问一个谁也没准备的问题。”
沈令仪点头,托着下巴。
“你被问过?”
“被问得很惨。”
沈叙白听见,抬起眼:“不是说你那门拿了最高分?”
霍嘉宁理直气壮看向他:“拿了最高分,和被问得很惨,又不冲突。”
他说了句有道理,举杯认输。令仪唇角也轻轻扬了一下,席间几个人跟着笑。
沈廷岳将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来,问沈延川:“令仪到时候上学接送怎么安排的?”
“暂时是Macro还有沈家的人。”
“澄湾明天开放日,校门口的人会比平时多,最好提前与学校确认。瑞士那边,做的不够周到才会出事。”他摇了摇头。
他说的是粤语,沈令仪只辨出学校的名字。随后,他转向她,换了英语。
“你在瑞士的学校是不是也有这种开放日?”
沈令仪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瑞士。
这其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有人问她前几年在哪里,她会答这里。别人提起瑞士山水如画,她也能挑出几处景点,建议对方在对应的季节去看。
可这一刻,声音落下来,她先觉得餐厅原本柔和的暖光突然有些亮的刺目。
接着,面前的水晶杯边缘闪了一下,有什么白得扎眼的东西,从眼前极快地掠过去。
她下意识避开,垂下眼。
“有。”
只一个字。
沈廷岳没有察觉,继续道:“瑞士之后,你外公对这些事应该格外谨慎。我看你来港岛的随行名单,除了Macro都被换了。”
“大哥。”沈延川打断了他,明显示意他不该再说。
沈令仪把叉子放到盘边。
胸口像忽然堵住了,呼吸并没有完全停滞,只是每一缕氧气都得经过那里。她想吞咽,喉咙却紧得发涩。
有个人似乎正离她很近。
不是桌旁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便让她后背一凉。她紧张的抬头,看见的仍是银器、低矮的花,以及对面霍嘉宁尚未收起的笑。
刚才是在说学校。
她知道。
这里是港岛,是沈家的餐厅。她今天穿了自己选的裙子,旁边都是亲朋好友,不远处Macro的目光也从未从自己身上挪开过。
沈令仪想让自己恢复如常。
手里已冷汗涔涔,她将掌心贴到膝上,隔着裙料慢慢压住。身体却没有立即听话。她感觉到指尖逐渐冰凉发麻,耳边的交谈像沉到了寂寥的深海,隔着无边海水,声音逐渐失真。脑子里忽明忽暗的通道又开始回响,她想辨认,耳边却先响起了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咚,咚,咚,她盯住面前的杯子,知道里面是温水,便想强迫自己伸手去拿,可手仍停在膝上,像有千斤重,迟了半拍,才慢慢抬起来。
水晶杯从手里滑落,杯底碰到碟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延川看见了。
他敏锐的想去握她的手,低声用英语问:“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
令仪看着他,像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
“不用。”
她重新把杯子拿稳,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慢慢滚下去,触动沿路神经,她数着自己吞咽的动作,终于找回一点真实的感觉。
沈鹤年放下筷子。
“今晚主角係令仪,你哋两个倒係倾得几起劲喎。(今晚主角是令仪,你们两倒有这么多话要说。)”
老人语气听不出情绪,瞟了眼两个儿子,转头抬眼看向沈叙白。
“你小时候第一天上学,不是还把鞋穿反了?”
沈叙白一怔:“爷爷,那是幼稚园。”
梁静姝笑了,补了一句儿子当年还坚持自己没穿错。沈叙白只得举手,求长辈给他留些颜面,霍嘉宁听得直笑。
桌上的注意力终于移开。
令仪将杯子放回去,慢慢松开压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门外,Marco站得比刚才近了些。
她看见他,刚才紧绷的头皮瞬间松了下来,心里一部分慌乱也稍稍退去,另一部分却立刻生出了烦躁。
他总能知道。
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说了没事但不是真的没事,什么时候需要有人站到她看得见的位置。
她依靠这一点,有时又讨厌得几乎不能忍。她明白自己受够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的感觉,以至于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Marco没有进来,只用她熟悉的语言说:“露台的门开着。”
她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沈鹤年听不懂那句话,却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门外的人。
“饭后去可以去露台看下海。”他说,“港岛热,晚上海风还好。”
令仪听话的点头。
她很快便能正常接话,甚至在霍嘉宁说起马术课时,问了句教练是哪位。刚才的插曲被留在餐具之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当作没有发生。
只是沈延川发现,女儿餐盘剩下的食物,没再动过一口。
饭后,客人被请回客厅。
沈鹤年让余伯拿来一个旧盒子,将祖母戴过的翡翠胸针交给沈令仪。
盒子不大,深色绒面已经磨得有些薄,边角露出经年摩挲后的浅痕。中央是一颗饱满的椭圆形翡翠,弧面打磨得极细,浓绿里透着清澈的光。灯影落上去,沿着圆润的边缘缓缓滑过,那抹绿便从深处亮起来,匀净得几乎找不到杂色。银白色的铂金底托顺着玉石舒展成细巧的枝叶,叶尖与转折处嵌着几颗钻石,大小错落,托起整枚胸针。细看才发现,镶边还打着一圈极小的珠粒,连被翡翠遮住一半的地方,都做得齐整。
款式带着旧时的雅致,线条纤细,分量却沉。沈令仪将它小心托起,看到背面的针扣仍然完好,底托上留着几道极浅的使用痕迹。她忽然想起刚才走廊挂着的家族照片里祖母站在沈鹤年身旁的样子,这样的一抹绿,曾别在那个女人的衣襟上,随她赴过许多场如今已无人提起的宴会。
沈令仪微微怔住,她知道这枚翡翠胸针无论是对沈家还是沈鹤年来说,肯定都意义非凡,就这么被当成礼物送给了自己,她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到嘴边出来的还是只有两个字,谢谢,生硬的中文,有点不知所措的语气,沈鹤年夸了声好孩子,让她好好收着,也没有要求她当场戴起来。
梁静姝扶着沈鹤年起身,沈令仪也跟着站起来。
摄影师已经在隔壁的厅候着。
他不是媒体,是替沈家拍了多年家庭照片的人。设备已经架好,灯光也准备就绪,等众人站定,便礼貌地请他们往中间靠些。
沈令仪走得很慢,脚步迟疑地停在地毯边。
沈延川察觉到,低声问:“不想拍?”
“照片会给谁?”
“留在家里。”
“会发出去吗?”
“不会。”
她看着他。
沈延川没有催,只是等着。
片刻后,她才走过去,站到他身旁。
摄影师请父女俩稍微靠近一些。沈延川抬了抬手,像是想挽住她的肩,手到半途,又停下来。
“这样可以吗?”
沈令仪侧头看了眼他的手。
随后点头。
他的手很轻地落在她肩后,没有将她往自己身上带。
镜头前,沈鹤年坐在中央,沈廷岳与沈知衡分立两侧,梁静姝和沈叙白站在稍后。沈令仪在父亲身边,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沈家的家族照片里。
快门声响了几次。
摄影师说好了,她便向旁边让开。
沈延川的手也随之落下。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半步的距离。
沈鹤年坐在前面,从镜头旁那面古镜里,看见了孙女垂在裙侧的手。
一只手仍紧紧握着,指节生生发白。
拍完后,老人没有立即走,只招手叫她到旁边。
令仪俯身,听他用英语问:“现在好些了?”
她的笑停了一下。
“很好。”
沈鹤年看着她,没拆穿,只把她刚收下的盒子往手袋里按稳些。
“以后遇到问题,如果有不想答的地方,就不用回答。”
令仪望着他。
老人说英语慢,发音不如沈延川标准,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今晚请你来吃饭,不是来汇报工作,我们是一家人。”
沈鹤年拍了拍令仪的肩膀
“谢谢爷爷。”
沈鹤年笑了笑,随后让余伯送她与霍嘉宁去露台。沈知衡也跟过去,手里多拿了一条披肩,到了门口却只搭在椅背上,让她们自己用。
夜风确比白天凉些,带着淡淡的海水气息,拂过露台边垂落的枝叶。坡下的海湾已经沉入深蓝之间,沿岸灯火却次第铺开,金色、银白与淡紫的光映进水里,被缓慢起伏的波纹揉成长长的光带。远处几艘船悄然驶过,船灯在夜色中移动,身后拖着一道浅亮的尾浪。对岸楼群高低错落,玻璃幕墙映着满城灯火,最上方几层隐在薄薄的夜雾里,点点星光沿着楼身向天空升去。
露台上的铜灯亮得柔和,几张铁艺圆桌沿石栏摆开,桌上备着饮料与小巧的甜点。薄披肩搭在椅背,边角被风轻轻掀起。偶尔有船笛从远处传来,低低的一声,越过水面,在夜风里渐渐散尽。
霍嘉宁拿起一块小蛋糕,随口聊起澄湾。
她暑假过完和沈令仪一样升高二,选过哪些课,哪个老师不好应付,哪条路下雨天容易积水,随口拈来。
沈令仪听了几句,慢慢松开身前交叠的手。
“感觉你对澄湾很了解。”
“略知一二。”她笑着说,“至少食堂哪些东西能吃,我很清楚。”
沈令仪勾起嘴角。这一次,笑意蔓延开来。
站在门内的沈延川看见,脚步便停住了,没有出去打断。
另一边,沈廷岳正与摄影师说话。他听了两句,过去问:“什么事?”
“公关那边问有没有能用的照片。”沈廷岳说,“家里正式添了人,总得有个说法。”
“我已经答应令仪了,不会发。”
“只是家族消息,不写别的。”
沈延川仍摇头。
“至少今天不能发。以后要用,也得先经过她的同意。”
沈廷岳看着弟弟,过了一会儿,将手里的预览照片交还给摄影师。
“那就按延川说的办。”
摄影师应声离开。
沈廷岳拿起杯子,语气仍旧平静:“你总不能什么都等她点头。”
沈延川望向露台。
“今天可以等。”
哥哥没再接话,只在经过他身旁时,低声提醒:“青岬那边的资料,我明天让人送去。”
沈延川点头,神情收了收。
沈鹤年年纪大了,要按时休息,没人留到太迟。梁静姝让人把礼物装好,叮嘱令仪回去有空再拆,沈叙白留下联系方式,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沈知衡送她到门厅,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刚才人多,没拿给你。”
里面是两张票,一张卡片。
“下个月的小型展览。策展人讲英语,你如果有兴趣,我陪你去。”
令仪看了眼展览名称,是她熟悉的画家。
“那卡片呢?”
“我的私人电话。”沈知衡说,“你爸爸开会的时候,未必接得到。找不到他,可以找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可以直接找我。”
沈延川原本要送客人出去,父亲却叫住了他。
“来书房一趟。”
老人站起身,余伯将手杖递来。他没有扶人,自己往楼梯走,只是走得比方才慢些。
沈延川跟了上去。
经过客厅侧面时,他看见Marco仍站在通往露台的那扇门旁,目光越过半开的玻璃门,落在令仪身上。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交。
Marco面无表情。
沈延川也没有多停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