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沈家晚宴(上) 在随行人员 ...
-
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沈令仪从单独的VIP出入口离开商场,上了一辆银色宾利轿车,除了Macro的其他人则迅速放好大大小小的购物袋,登上了停在后面的两辆全黑涂装路虎SUV,哑光黑的轮毂,车窗也统一贴上了遮挡视线的深色防晒膜,表明了不想让人看清车内的任何的情况。
拥挤的街道,穿梭的人群,没人能忍住不朝着车队和保镖投来好奇的目光,路人最初看到只是一辆宾利,在港岛的如云豪车中可能也没有那么抓眼,毕竟港岛富豪多到在中环扔一块砖头都能砸死几个,但随着眼睛落到那“001”的车牌上,有一点见识的人都会立马收回眼神,好好去看脚下的路而不是这辆车了。
001的宾利是沈家家主沈鹤年的专用座驾。
在港岛,沈是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财经报纸头版的姓氏。沈鹤年盘踞首富之位多年,数千亿港元的身家背后,是三代人经营下来的庞大产业:早年凭航运与码头仓储起家,后来购地建楼,将生意一步步铺进地产、金融与酒店业。中环几幢租金昂贵的写字楼、九龙沿海成片的商业物业、遍布亚洲的酒店和物流园,都在沈氏旗下;家族控股的银行与投资公司,又将资本送往欧洲与北美。普通人未必知道沈家的公司叫什么,却可能住着沈家开发的楼,供着沈家银行的按揭,连商场里买到的一件进口商品,也曾经过沈家的仓库。到了沈鹤年这一代,财富早已不只体现在账面上。商会的席位、大学的捐赠名录、慈善基金的董事名单里,总能找到沈家人的名字;某场宴会值不值得赴约,有时只看沈家有没有人出席。至于山上的那座老宅,几十年没有换过门庭,门外也不挂任何显赫招牌,但送到那里的请柬,从来没有少过。
穿着白手套的司机关上车门,发出厚重沉闷的声音,将门外的嘈杂完全隔断。
车内是清新的柑橘混着鼠尾草的味道,让奢华但有点古板的宾利活泼了一点,似乎是专门为了年轻的小姐换的。沈令仪坐在后排,墨绿色裙摆平整地落在膝上。Marco绕车一圈,确认一切都妥当,上了前排。
他通过耳机说了两句话,车队便缓缓驶离中环。
车窗外,玻璃幕墙映着尚未落尽的日光。沿路店面接连往后退,密密麻麻的行人提着购物袋穿过斑马线,一辆电车停在路口,楼上的窗被夕照镀成浅金色。
港岛的繁华街景对沈令仪来说,仍然十分新奇有趣。这几年,她记着在瑞士住的是一座沿山坡而建的现代宅邸,浅灰石材与大片玻璃构成外墙,起居室整面落地窗正对少女峰终年覆雪的山脊。晴天时,峰顶白得耀眼,晨昏又被日光染出浅金与玫瑰色。窗外的露台宽阔平整,恒温泳池尽头衔着远处的山色。再往下,是私人花园与顺坡延伸的草坪,松林之外才有零星木屋和大片牧场。夏日草色浓绿,入冬以后,庭院则被积雪覆盖,室内却始终温暖,赤脚踩过石材地面也觉不出半分寒意。风景当然无与伦比,所有寄出瑞士的明信片都像照着她窗外打印的。
少女看久了,却不再觉得新鲜。眼前那片雪色出现了破碎,脑海里有一条晦暗不明的通道,通道的另一头传来空洞混乱的回响,沈令仪感觉身体逐渐冰凉。后来她聪明的学会只把思绪停在坡上那几头牛羊,大眼瞪小眼;这头牛看够了,低头继续吃草,她接着看另一头。
手机微震了一下,把她拉回了车里。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我在门口等你。”
发件人是沈延川。
她没有回复,将手机反扣在腿上。
“还有多久?”她问。
“二十分钟左右。”依旧是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
Marco和沈令仪一般都是说英语。少数他认为更私人更不能被人听懂的情况下,才会讲他的真正母语,意大利语,这个月里,只有听他开口,沈令仪才不用先辨认对方说的是哪一种语言。
“今天有多少人?”
“沈先生说,只邀请了家人和几位相熟的朋友。”
她抬眼看向前排。
Marco从后视镜里与她对视,补了一句:“没有安排媒体。”
“安排”和“没有”,她听过很多次。
最后实际发生什么,通常要到现场才知道。
车队转入上山的坡道,远离喧闹的中心区。沿路的树木高大,枝叶遮住部分天空,隔一阵,才从楼与楼之间露出一片海。
沈令仪被接回来已经一个月。
刚来时,沈延川没有急着让她住进沈家老宅,也没有直接安排她和自己住在另外的住处,而是先问了沈令仪是不是更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他可以单独安排房子给她。而如果她愿意和他一起住,他会准备一整层独立的空间,书房、卧室、起居室一应俱全,私人阳台朝着海,门口还保留了可以单独出入的通道。两个人甚至可以完全做到住在一幢房子里而不用见上面。
沈令仪下意识的想说自己住,但抬头看到他温柔的眼神里隐藏的些许期待和几分讨好,最后还是心软开口选择和他一起。
他问她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逛,要不要换床垫,家具风格喜不喜欢。
每件事都问得很认真。
也正因为认真,她很难随便回答。
她说吃什么都可以,他便让人准备很多种不同口味的菜,连甜点都备了冷、热两份;她说不想出门,他便直接取消原来的安排,无论有多重要;有一次她随口说冷气太凉,第二天便来了几位工程师,重新测过她常坐的位置,将整层的温度、湿度与送风角度逐一调好,连床头和梳妆台附近的出风口也做了调整。
她住的那层原本是极简的现代装修,如今见缝插针的放上限量的设计师玩偶、海外艺术家联名摆件,连几款尚未发售的潮玩,也被送进定制的玻璃展示柜里。沈延川又让人将相邻的两间房打通,为她做了一间宽敞的化妆间。梳妆镜可以调出日光与晚宴灯光,台面按她惯用的顺序摆好护肤品,抽屉里分门别类收着彩妆,所有她常用的唇膏色号,香水都备了替换装。
化妆间连着巨大的衣帽间。几面通顶的衣柜收着按她尺寸修改过的当季新装,长裙与外套各有独立的悬挂空间,包柜与鞋柜做了恒温除湿,柔和的灯沿层板亮着,将皮革、丝缎与珠宝映出细腻的光泽。每只手袋都配好保护内衬,新鞋送来时,鞋底旁还备着适合她的软垫。
后来,她索性少说。
这场欢迎宴也推迟过两次。第一次她刚到港岛没几天,沈家所有的亲人对她来说其实都是陌生人,她并不想见;第二次,她觉得该来的总是要来,但沈家的长辈还在外地出差,未能回来,又推迟了。
沈延川没有再提过。
直到几天前,他试探地问她:“开学之前,和家里人简单吃顿饭,可以吗?”
她看着那个几乎每天找各种理由出现,却仍然陌生的男人,最终点了头。
车队在一扇宽大的铸铁门前缓缓停下。两侧石柱高过车顶,门身漆成深黑色,厚重的铁条间缠着精细的枝叶纹,中央嵌着一枚年代久远的黄铜门饰。门内的安保看见熟悉的宾利,当下敬礼问好,铁门也向两侧徐徐退开,露出一道向坡上延伸的车道。
车沿着弯道往里驶,两旁是修剪齐整的绿篱与层层铺开的草坪,几株老树枝冠宽阔,树下的地灯尚未亮起。拐过最后一道弯,主楼才完整地显露出来。宽阔的石砌台基托起整座宅邸,浅色石墙在晚照里泛着温暖的金色,中央门廊高挑,两翼沿着地势舒展出去,深木色的长窗与拱廊排列得整齐。二楼阳台贯穿正面,石栏上雕着细腻的花叶,尽头被一株高大的老树半掩,枝影一直落到屋顶。
车队驶入门前的回车庭,在宽阔的石阶下停稳。廊下几盏旧式铜灯已经亮了,灯罩上保留着手工锤打的纹路,柔和的光映在厚重的木门与黄铜把手上。佣人从门内迎出来,接过随行人员手中的物品,动作熟练而安静。
沈令仪下车,才发现正门前的庭院比车里看见的还要宽。石阶一侧通往花园,另一侧则连着临海的露台,几组铁艺桌椅摆在树荫下,米白色坐垫已经铺好。远处还有一栋独立的侧楼,被茂密的树木遮去大半,只露出几扇亮着灯的窗。
从这里往外看,视野越过坡下的树冠,整片海湾铺展在眼前。城市的灯光正沿着岸线次第亮起,几艘船缓缓驶过水面,尾浪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银白。海风吹上来,掀动廊边的薄帘,也将山下隐约的车声送到了这座老宅门前。
而迎接的男人已经站在廊下。
沈延川没有等司机,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为沈令仪开车门。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西装,绸缎领带打得规整,袖口露出一点白,玳瑁裹金边的袖扣在低调的同时难掩贵气。沈延川的头发仔细的向右后梳起,表情在看见沈令仪的那一刻明显舒展开来。比起这个月里几次匆忙从公司赶回来见她的样子,此刻显然收拾得更加用心。
“路上堵吗?”
他说的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手搭在车门上,犹豫了一下,没有伸进来扶她。
“不堵。”
沈令仪自己下了车。
她站定,沈延川的视线在那件绿色裙装上停了一下。
“很适合你。”
“店里原本准备的不是这件。”
她抬眼。
他笑得有些无奈:“店里问过我,要不要把其他几件一起送来。”
“你怎么说?”
“你选了哪件,就送哪件。”
沈令仪没接话,回了一个自认甜美的笑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身后,Marco已经下车。他的目光好似随意的打量了一下周围,宅邸的一名工作人员上前,与他低声交换几句,领着他身后的随行人员往侧门去。
Marco仍旧留在她身边。
沈延川看了他一眼,微微颌首。然后注意力又立马回到沈令仪身上,他走在前面,朝令仪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是为了带路。
“进去吧。外面热。”
主楼的门开着,冷气很轻,混着新鲜花香与檀木的气味。
老宅的门厅挑得很高,浅蜜色的石材地面被打磨出温润的光泽,沿墙嵌着一圈深绿纹石,几何纹样一直延伸到柚木楼梯脚下。楼梯扶手被几代人的掌心磨得圆润,黄铜栏杆上的花叶纹仍清晰可见。
走廊里陈设不算繁复,墙上悬着几幅画,靠近楼梯是一张深色长桌,桌上摆着银质花器。地毯压住了脚步声,工作人员来往时,几乎不发出动静。
近的一轴是明人的绢本山水,绢色已经泛黄,远岫淡得像将散未散的烟,几株老松却笔力沉着。画幅不大,下方的题跋接了数段,朱红的收藏印沿着留白错落排开。这幅画早年曾以逾千万港元的价格成交,在沈家却只配了一副窄窄的紫檀边框,安静地悬在过道旁。
与它相邻的是一轴清初行书,写着“知止而后有定”。墨色浓淡有致,转折处锋芒分明,到了收笔,反而显出几分克制。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心才有所定——这句话挂在这里多年,沈家的晚辈每次回来,都要从它下面经过。
长廊尽头另有一幅水墨,大片江面几乎不着一笔,岸边只画了疏林、茅舍与一叶归舟。近看才发现,远处山石由极细的笔触层层积成,淡墨里藏着繁复的功夫。画边悬着四字楷书:“慎终追远。”字写得端正厚重,说的是慎重对待逝者,追念先人。沈鹤年年轻时从父亲手里接过家业,这幅字也随之从旧宅搬到了这里。
几幅画的装裱都不新,木框被岁月养出温润的光泽。偶有客人驻足,余伯便将廊灯调亮些,方便看清题跋。
沈令仪在一幅油画前停了一瞬。
那幅画并不大,旧画框的角落磨得很平,画面上是海港与帆船,颜料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
她认得这幅画。小时候,她曾趴在母亲的画架旁,看她拿细笔一点点勾出帆面的纹理。母亲不许她碰尚未干透的颜料,她偏偏偷偷伸手,最后被捉住,洗了好一会儿才洗干净指尖的白。
画布右下角,清晰的留着母亲惯用的签名。
如今它挂在这里,离玄关不过几步,下面搁着一张供人等候的长椅。她几乎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才想起,那点颜色早就洗掉了。
可以看出母亲的画,也被同样细致地照看着,连画框上那道浅浅的旧磕痕都保留了下来。
她还想细看,一位穿藏蓝裙装的女人已经迎上来。
“终于见到你了,令仪。”
女人眉眼与沈延川有几分相似,头发挽得利落,耳边戴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饰,正反射着耀目的火彩,步子不疾不徐。
”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照片还漂亮这么多的人。“
沈延川介绍:“你姑姑,沈知衡。”
“叫我Auntie(姑姑)或者Jocelyn都可以。”她用英语接过话,“先不用去记我的中文名,令仪怎么方便记什么。”
她没有选择抱令仪,只看了看她,笑意很自然。
“裙子是你自己选的?”
“是。”
“好看。果然不是你父亲选衣服的风格,他向来稳妥,但是有点无趣。”
沈延川看了姐姐一眼。
沈知衡只当没看见,转身带他们进去。
主厅铺着一张尺寸惊人的波斯手织地毯,赭红与靛蓝交织成繁密的枝蔓,几组重新包过面料的古董沙发沿着地毯摆开,深胡桃木框架上保留着细腻的雕花。高窗垂着厚实的象牙色帘幕,夕阳的光经过纱帘,落在壁炉上方那面镀金古镜里,也照亮了玻璃柜中几件釉色清润的旧瓷。长案上的银茶具刻着沈家的姓氏,壶柄因常年使用泛出柔和的光,管家端来茶盘时,杯碟与银匙恰好配成完整的一套。靠墙的书柜直抵天花,皮面精装书的烫金书脊已有些褪色,其中夹着几册用线装函套收好的旧书。连一张放在窗边的小边桌,都有精细的拼花与象牙镶嵌;桌面一道极浅的修补痕迹被仔细磨平,上面仍搁着沈鹤年每日读的报纸。
靠窗的单人椅上,一位老人正放下手里的书。他头发已经花白,背却挺直,身上是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色衬衣。身旁小桌放着茶,不远处立着手杖,看起来只是备用。
他一抬眼,原本周围正在说话的人便停下来。
沈延川的脚步也略微慢了。
“爸,令仪到了。”
沈令仪认得他。
这一个月里,他们隔着屏幕见过一次。第一次画面接通,她正坐在书桌前,不知道该对着镜头说什么;老人问她港岛热不热,又问住得惯不惯,通话很短。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些。
老爷子原本神色淡淡,见她进来,眉眼却舒展开来,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嚟,过嚟阿爷呢边坐。 (来,过来爷爷这边坐 。)”
老人习惯性的说着粤语,随后立马又换了英语说了一遍。
“路上累不累?”
“不累,谢谢。”
沈延川轻声提醒:“这是爷爷。”
沈令仪已经准备好的称呼在舌尖停了一下。
“爷爷。”她用生硬的中文开口了,两个字说得有些慢,但能感受出她努力地想要说的清晰。
沈鹤年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在旁边乖巧落座。
老人没有问她过去的事情,更多是嘘寒问暖。他让人添了杯温茶,随后看向沈延川。
“你给她介绍人。别都挤在这里。”
站在另一侧的男人这才走近。
他比沈延川年长,身材相仿,神情却更沉静,目光落在人脸上,总像会多停半秒。
“我是你大伯,沈廷岳,David。”开口也是流利的英语,沈廷岳贴心的报了英文名。他明白这样沈令仪才有可能记得住。
他将手中的杯子交给旁边的人,语气很温和。
“欢迎来港岛。前阵子我在外面,没能去接你。是大伯照顾不周了。令仪,以后在这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大伯。”
“您好。”沈令仪眨了眨琥珀色的眸子,动人万分。
“这里住得还习惯?”
“还可以。”
“听说你马上要转去澄湾书院了。家里也有不少人在澄湾读过书,有问题随时问。”
他挂着沉稳和蔼的笑容,没有说很多,嘱咐完便让开位置。
身旁的女人随之过来,淡紫色裙装,颈间一串珍珠,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我是你伯母,梁静姝。”
她示意身后的人把一个礼品盒放到桌上。
“下午才让人送来的。你先收着,也不知道令仪喜不喜欢,慢慢看,不用现在拆。”
沈令仪道了谢。
梁静姝看出她有些拘谨,便没有继续站在旁边。她转头吩咐在边上待命的佣人,将桌上的几碟点心换到令仪手边,动作熟练,声音也轻。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从窗边起身。
“终于轮到我。”
沈延川看着他:“好好说话。”
“我已经很认真了,三叔。”
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浅灰西装,领带松得恰到好处。他眉眼里有沈家人的影子,笑起来却比前面几个人轻快。
“沈叙白,Steven,你堂兄。沈廷岳和梁静姝的儿子。”
他递给令仪一个窄长的盒子。
“这个可以现在拆,不喜欢我还能拿回去换。”
梁静姝听到这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介绍,撇了儿子一眼。
令仪倒真打开了。
里面是一支银色钢笔,足银笔身泛着柔润的冷光,表面刻着极细的水波纹,随着角度变化,才显出层层相叠的明暗。笔夹修长,末端嵌着一小片打磨光滑的黑色缟玛瑙。沈令仪将它拿起来,沉甸甸的分量落进掌心,指腹掠过那些细纹,竟摸不出半点毛刺。旋下笔帽,十八K金笔尖上雕着纤细的卷草,连平日藏在帽内的银环,都做了精致的收边。盒底附着一张手写的制作卡,纸缘微微起毛,注明作坊、工匠与独立编号。笔帽上刻着两个细小的字母——J.V.,沿用的是她惯常签名时的花体,刻痕已经细细抛光,像这支笔原本就该属于她。
J.V.是她的意文名字”Jacqueline Valdieri“缩写
她手指停在盒沿,心里有点触动。
沈叙白解释:“猜你还习惯用原来的名字。但是中文名以后要刻,随时能刻。”
接着他笑眯眯的说到:”祝我哋最靓嘅妹妹,喺新学校事事顺心,学业进步,前程锦绣。(祝我的漂亮妹妹在新学校事事顺心,学业进步,前程似锦。) “
沈令仪终于感觉自己从应付长辈的氛围里透了口气
“谢谢哥哥。”令仪虽然没听懂粤语,但是知道哥哥在祝福她。
这一次的道谢比刚才自然许多。
沈延川也看见了那两个字母,目光停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
沈知衡伸手替令仪合上盒子。
“好了,认识完这一轮,令仪肯定累了。”
她坐到令仪旁边,随手把桌上的一碟精致的甜点,还有水果,糕点推近。
“晚饭还要一会儿。要不先吃一点,别饿着了。”
沈令仪象征性的拿了一颗蓝莓吃了,便没有再动。
不远处已经有人开始谈公司里的事,声音压得低,几个名字在中文与粤语之间切换,她听不懂。
倒是“Valdieri”突然清晰地落进耳朵。
她抬头。
沈廷岳手边放着一只薄文件夹,封面一角露出一个熟悉的标识。他刚从来人手里接过,还没翻开,沈延川便伸手压住了封面。
“今晚不谈这个。”
沈廷岳看了弟弟一眼。
“只是带过来。明天还要用。”
他将文件夹递还给身旁的人,重新转向客厅,神情没有变化。
客人陆续到了。
来的都不是陌生人。有几位与沈鹤年相交多年,进门时先和老人问候,再被引到令仪面前。大家显然早已知道今晚为什么设宴,见到她时,惊讶藏得很轻,称赞也拿捏得恰好。
几位客人在财经版上并不陌生。有人经营私人银行,有人掌管航运与保险,还有一位刚刚结束海外基金的会议,赶在开席前过来。电话不断震动,他们却都交给随行的人,坐下来陪沈鹤年喝茶。霍先生进门时带了个装画的木箱,余伯核对封条,便让人直接送往楼上的收藏室,连外面的包装都没有在客厅拆开。
他们说欢迎,说以后常来,说她父亲这一个月把时间腾出来都为照顾她。
沈令仪挂着自己的招牌浅笑,礼貌的点头,努力记名字。这样应付,她陌生又熟悉。
其中一位姓霍的客人还带着女儿。女孩与她年纪相仿,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礼服裙子,细软的裙料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黑色长发如瀑布披在身后,发尾微微卷起。她的五官明艳立体,眉眼舒展张扬,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漂亮,顾盼生辉,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玩味的兴致。
她颈间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纤细的铂金链贴着锁骨,中央悬着一颗枕形切割的蓝宝石,色泽浓郁而明净,深蓝里透出柔润的紫调。宝石四周镶着一圈细钻,镶爪藏得精巧,远看像一簇碎光托着那抹海蓝。她笑着偏过头,吊坠便在雪白的肌肤上轻轻一晃,切面间流转出丝绒般的光泽,与浅蓝裙子的领口相映。链扣处还垂着一粒小钻,随着她拨开长发的动作,在颈后闪了一下。
父亲正同旁人寒暄,她便挽着他的胳膊,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几位长辈都笑起来。她也跟着笑,神情坦然,显然早已习惯被人疼爱。待父亲介绍到她,她又站直了些,笑盈盈地逐一问好,礼数周全,语气却亲近得像常来家里做客。目光落到沈令仪身上时,她眼睛一亮,已经松开父亲的手,朝她走了过来。
“霍嘉宁。”她主动伸手,“我们上周见过。”
沈令仪记得。上周一场私人音乐会,她坐在后排,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后来这个女孩进来,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两人闲聊了几句。
“记得。”沈令仪和她轻轻握手,“你说这个人钢琴弹得难听。”
霍嘉宁笑了。
“我的自言自语被你听见了。”
她说完,望了眼旁边不断有人经过的客厅,声音放轻。
“是不是已经有人问你以后想学什么,从事什么了?”
“还没有。”
“那快了。”她狡黠的眨眨漂亮的大眼睛。
这个人的语气实在有趣,沈令仪唇角忍不住扬了一下。浅浅的笑意从唇边漫进眼底,那对幽深的眸子眼波流转,瞳仁深处浮着细碎的金,像光洒进一滴了一汪澄净的琥珀里。她眉骨与鼻梁鲜明的线条染上了柔和的弧度,浓密的睫毛伴着弯起的眼角微微颤动。几缕棕发划过白瓷般光滑的脸侧,那带有侵略性的绝美面孔还有两分稚气,却被衬得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妩媚。
沈叙白端着杯子经过,看见这个才刚认识的妹妹的倾世笑颜,一瞬间有些出神,他反应过来笑道。
“你别把家里说得像招生面试。”
“你去年回来,他们也是这么问的。”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先问别人。”
他说完看向令仪,却没问功课。
“要不要出去透口气?露台在那边。”
令仪还没回答,Marco已经朝他们看过来。
霍嘉宁察觉到那道目光,便很自然地接话:“晚饭后吧,余伯刚才已经来请人了。”
餐厅的门打开,工作人员引着众人入座。
长桌旁的灯光比客厅更暖,银器和玻璃在桌面上亮着,却没有刺眼的反光。花放得低,既不挡视线,也不占用太多地方。餐具间距整齐,椅子拉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令仪低头看见自己的席卡。
沈令仪。
下面一行小字是Jacqueline Valdieri。
刚来港岛时,沈延川把“令仪”两个字写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解释,“令,是美好。仪,是仪容,也是风度。”沈延川看着她,声音温和,问她喜不喜欢。
她当时答,可以。
他似乎因此很高兴,让人准备的许多东西上都开始出现这个名字。
这张席卡却还留着她熟悉的意大利名字。
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问:“这样写可以吗?”
令仪看向她。
“是姑姑让人写的?”
“你爸爸拿不准,问了我。”
她指尖从席卡边缘移开。
“挺好。”
沈延川坐在她身边,听见这句,神情松了一点。
沈鹤年举杯,席间的人便都停下来。
老人没有长篇致辞,只说家里添了一个孩子,难得大家都在,希望她在港岛住得好、学得好。
他说到最后,望向令仪。
“以后常来。你姑姑、伯母都在,不必等你爸爸有空。”
令仪举起面前的杯子。
杯里是淡金色的气泡饮料。沈延川早就交代过,给她准备不含酒精的。
她道谢,与众人一同喝了一口。
餐桌上的话慢慢多起来。
第一道菜上来,工作人员先为老人介绍,又换英语向她说明。厨房显然知道她的饮食习惯,盘子不大,每道菜也不必再等她从一桌食物里挑选。
只是鱼端上来时,她尝了一口,便放下刀叉。
沈延川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太咸?”
她摇头。
鱼本身很好,酱汁却有些甜,她不太喜欢。
沈延川低声问了两句,工作人员便上前,要将盘子撤走。
令仪看向他。
“我没有要换。”
“换一份你喜欢的。”
“我只是不想吃这一道。”
他顿了一下。
“好。”
工作人员等在原地,沈延川抬手示意不必。盘子留着,后面的菜照旧上。
令仪重新拿起杯子,没再说话。
沈知衡把这一段看在眼里,转头和梁静姝说起另一道汤,替他们把空下来的话题接了过去。
沈廷岳问令仪,学校的安排是否已经确认。
沈延川回答:“下周去做课程评估。”
“语言衔接要先做好。”沈廷岳说,“她如果不习惯中文课堂,别急着往里放。”
这句话说给沈延川听,随后又转向令仪,用英语解释澄湾有全英的课程安排,让她不必担心。
令仪点头。
沈延川接着说:“我请学校准备了几种方案,等她看过再决定。”
“老师也可以提前接触。”梁静姝说,“刚过去,生活上有个熟悉的人,适应会快些。”
“学校有同伴计划。”沈叙白随口道,“以前我那届就有。不是老师,找高年级或者成绩好的学生,带着熟悉校园、补补课。”
令仪抬眼。
沈延川解释:“我问过,等你过去再看。”
“人也是学校选?”
“先有资格要求,再让你见。”
“我可以不选吗?”
桌上的交谈短暂停了一下。
沈延川望着她,答得很快。
“当然可以。”
沈廷岳放下杯子:“不过有个熟悉课程的人,确实方便些。你先见一见,不合适再说。”
令仪没有再问,低头将杯子放回原位。
话题随后转到沈家的旧事。
沈鹤年说,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课程,沈叙白打趣着问是不是连校服都只有一套,被老人瞥了一眼,马上坐正。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比刚才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