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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就是港岛 对叶无待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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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叶无待来说,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变化。照旧早起练功,照旧读书、做饭、看店,只是在每天必做的功课里,又添了针对性“训练”。
中文是她的强项。数学样题看下来,也没有到需要她抓耳挠腮的地步。
唯独英语,让她苦不堪言。
她在深市也算是排得上名的学校上了这么多年英语课,却从没试过连数学题都要先查一遍单词。明明式子列出来,两三步便能算完,前面那段题干却足够让她看半天。都知道英语几乎是和粤语齐平的港岛第一语言,但是对于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英语的叶无待,全科除了中文科目都是全英文的试题让她像是撞上了叹息墙,叹息完又要苦着脸开始看全英文的文章和例题。
这感觉和练功不一样。
功至少知道自己哪一下没做到位,换成满页英文,她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卡在哪里。
下午五金店没什么客人,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看题。
面前摊着试卷,手机开着词典,旁边放一碗叶连山切的西瓜。她圈出一个生词,查完,记在本子上,往下读两行,又圈出一个。
西瓜吃完了,那页纸还没翻过去。
叶连山路过,看了一眼。
“今天就写这一页?”
叶无待握着笔,慢慢抬起头。
他立即改口:“不急,慢慢来。”
“你来。”
“术业有专攻。”
“你的专攻就是站在旁边说话不腰疼?”
叶连山把果碟收走,假装自己没听见,扶着腰走开了。
她还抽空搜了一下这个学校,对于叶连山整出来的这个幺蛾子她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仔细研究了学校官网,又翻了不少公开资料,连招生邮箱和通知上的联系方式都核对了一遍,学校确实存在,转学生评估项目也是真的。
她盯着网站上的八字校训怔怔出神,
博雅明德,慎思笃行
校训旁边则是学校的校徽,校徽主体是一面修长的古典盾牌,底色为深海蓝,边缘嵌一道窄金线。盾面中央是一本银白色展开的书,书页上方悬着一颗小小的八芒金星。下方刻三道平缓的海浪,呼应“澄湾”之名,象征书院临海而立,海纳百川。盾牌两侧由对称的月桂枝环抱,叶片纤细,保留雕刻般的纹理。底部一条旧金色绶带承托八字校训,绶带下方以小号数字标注创校年份:1908。
英文校名CHING WAN COLLEGE沿着外缘排列,字距疏朗。叶无待把图片放大,连月桂叶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楚。
平时读书,她不觉得这些字有什么难懂。可一旦印在这枚徽章旁边,再配上那些草坪、礼堂和临海的教学楼,便似乎多了些她还没接触过的东西。
同样是学校,自己的教室在酷夏蒸烤着学生扒拉校服散热,拿着本子扇风。虽然近年已经有了空调,但那曾经闷热拥挤的感觉还刻在脑子里,木质课桌的角落油漆已经剥落,全是学生留下的刻字和小抄,课间乱哄哄的走廊,老师严厉的训斥也还回荡在耳边。
这里的教室窗外,却是一片海。
叶无待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她隐约感觉到海对面的那个城市和那个学校对她来说不只是高不可攀,如果不是老头突然丢来的招生册,她根本不会知道世界上存在这样的学校,这属于完完全全的认知之外。
只是这两年,这个想法偶尔也会动摇。
巴西柔术道馆里同龄的男性搭档早已不够她练,教练开始让她跟成年学员轮换。腰带换成了紫色,在她这个年纪,暂时没有再往上升的余地。
那条紫带拿回家的当天,叶连山只看了一眼,便让她把当晚的拳法接着练完。
她气得问他,知不知道教练是怎么夸自己的。
叶连山不屑一顾说:“知道,夸得挺好。你刚才那一步还是身浮了。”
她的教练拿过国际比赛冠军,对她的评价却远没有这么刻薄。有一次实战结束,教练躺在地上大汗淋漓揉着手腕,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这么练下去,再过几年,自己恐怕也不好招架。
她不太爱和人争,也不喜欢出风头。但真摆了一件事在面前,要她连试都没试就认输,她又做不到。潜藏心底的傲气让她不想低头,即便明明知道自己连学费都出不起,考不考得上却是另一回事。叶无待这颗想要达成目的的种子被埋下,她便定要这种子开花结果。
但持铁石同坚志,即有金钢不坏身。
脑海里突然冒出不知多久前读过的句子 ,叶无待揉揉脑袋继续看起了英文试题。
时间过得很快,考试前一天,叶连山依旧穿着人字拖叼着牙签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对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通行证,表示一切就绪。他照惯例摸摸鼻子,明显兴致颇高,开始安排道 :“真是的,一把年纪还没去港岛好好玩过呢,明天先去铜锣湾吃个烧鸭,再去旺角食个肠粉....还有什么呢...”好像带她考试才是此行可有可无的事。
叶无待从题目里抬头:“你到底是陪我考试,还是当香港二日游?明天几点走?”
“两不耽误。明天先去看路线,后天早上考试。”
原来这就是港岛。
出了西九龙站,暑气迎面扑来,叶无待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冷气在衣服里留下的凉意还没散,后颈已经被太阳晒热。
高楼一层叠住另一层排列这没有尽头,玻璃幕墙映着浅蓝的天色。密密麻麻的车辆从面前飞速驶过,路边有空姐拖着行李,有白领握着咖啡,所有人都一致的步子很急,耳边不时掠过语速飞快的粤语和英语。
她在深市也见惯了高楼。这里却连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都像是被认真利用过。商店招牌从狭窄门脸上伸出来,巴士转弯时,庞大的双层车身几乎擦着过去。
叶连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先发表意见。
“热。”
叶无待把他手里的那只包接过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
他们先去住处放了行李。房间比网上的照片小,床和桌子挤得很近,而洗手间开门就是床,马桶和淋浴的位置也是到可以坐在马桶上洗澡的方便程度,好在还算干净,叶连山原地看了一圈,连连点头,说挺好,东西放哪儿都丢不了。
叶无待没搭理他,把考试材料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才跟着出门。
到尖沙咀海边时,风比街巷里大了些。
维港的水并不像照片里那么蓝,近处泛着灰绿,船身经过,浪便一层层往岸边推。对面的港岛高楼密集,远看轮廓分明,玻璃在日光里亮着,楼后还有一层淡淡的山影。
渡轮靠岸,船身轻轻一晃。
叶连山催她:“走,坐船。”
“不是先看学校怎么去?”
“先过去再说。”
绿白相间的渡轮离开码头,风从敞开的两侧穿进来,带一点潮湿的咸味。叶无待坐在窗边,手搭着栏杆,看船尾翻出白色水花。
岸上的钟楼渐渐往后退,海面上的小船从不同方向经过。中环越来越近,高楼从远处薄薄的一片,变成一幢幢压进视野里的庞大建筑。
叶连山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这个不错。”
“你能不能说点具体的?”
“比在家门口凉快。”
叶无待忍不住笑了一下。
过了海,父女俩先吃了一顿饭,又把第二天到学校的路线看过。等重新回到中环,太阳仍旧很烈,街边的玻璃门后却不断送出冷气。
叶连山顺手推开一扇门。
“进去凉快凉快。”
叶无待跟进去,走了几步,才发现这里和她平时逛的商场不大一样。
置地广场里灯光柔和,奶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明净得能映出人影。整片落地橱窗里的东西摆得疏落,一只包、一条裙子,旁边便能留出大片空白,商品都在聚光灯下以最完美的角度被展示给了客人。空气中是令人放松舒心的淡雅山茶花味,不像任何她闻过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叶无待大概不会知道这里用的不是什么清新剂,而是小众沙龙香水定制的特殊扩香,摆在不显眼的位置,定期有专人更换。
店员几乎全部衣着讲究,说话轻声细语,离远两步便听不到任何声音。商店里人不多,但只要有客人经过,目光略作停留,便很快被眼尖的店员一左一右微笑着迎进去。
叶无待在一面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里面那件外套的颜色很好看,布料却让人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特别。她找到标价,数完数字,又确认了一遍货币单位,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老头。”
“怎么?”
“我觉得我们去隔壁便利店凉快也行。”
叶连山干笑了一声:“就这出息,看两眼又不收钱。”
“这里的水是不是也比较贵?”
“那你去外面买两瓶。顺便买个面包,明早垫垫肚子。”
“你呢?”
“我去趟洗手间,一会儿在这里等你。”
叶无待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记住店名和位置,往外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叶连山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往里走。
前面一处低调的店面,门楣上只有一行细小的意大利文,门外立着私人预约的牌子。熟客却知道,这家店最讲究剪裁与面料,许多款式只供定制,从不摆进橱窗。
一个穿深色条纹西装的高大白人男子站在外侧,领口妥帖,耳后露出一点细小的耳机。他目光从来往的人身上掠过,停顿都很短。
叶连山的脚步没变。头微微转了下,看到走廊另一端还有一人,差不多的黑色低调西装,站在不妨碍行人的位置,两手交叉在身前,用警惕但不侵略的目光打量所有靠近的人。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像普通游客一样,抬头看了看楼层指示。
余光瞟到这一层的上方还有一名西装男人,从较高的角度将整个商场下方尽收眼底。
他若有所思的转过身,不再去看。
店内一道门缓缓合上。
门后的休息室,比外面的营业区安静许多。
浅色地毯铺到落地镜前,窗边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衣架上的裙装按颜色排开,每件之间都留着充足的距离,甚至每一套衣裙旁边都有相配的鞋与手袋。
一位女店员戴着白色手套,将一只首饰盒放到茶几上。
“沈小姐,这是下午刚送到的。”
沈令仪没有抬头看。
她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当季新款模特上身的图册。空调风轻轻吹动一页纸,她伸出手指压住,翻到下一页。
那只手白的发亮,手指修长无骨,指甲修得整齐干净,只涂了一层淡淡的透明色。小臂随着翻动勾勒出了完美紧致的线条,皮肤吹弹可破,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柔焦,像是天使,不容玷污,没有瑕疵。
她身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短袖上衣,领口利落微开,露出一小块精雕细琢的脖颈,细腻如脂,透着一层象牙般莹润的光泽,衣服下摆收得平整,搭一条浅灰色裙子。黑色皮质乐福鞋配着到腿肚的长袜,收紧了小腿完美的弧线。全身上下看不见任何logo,但是衣物落在身上的形状却极好,连坐下后起的褶皱都很轻。
栗色长发散在在脑后,鬓边留了几缕,落到颊侧。她偏过脸时,发梢掠过耳边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饰。珍珠不大,却泛着淡淡荧光粉色,从不同角度看过去的时候折射出完全不同的夺目光彩。眼尖的人可能认出了这颗珍珠是摆在隔壁楼层最近才被人购下的镇店之宝,超过七位数的珍珠就这样毫不费力的隐藏在发丝之间。只是偶尔划开的时候令人目眩难移。
女经理已经在这间店工作多年,见过不少港岛名流小姐或者当红女明星。可面前的人抬眼看过来,她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终究是良好的职业操守让她克制下来不能一直盯着客人看。
那真是一张精致到让人无法忽略的脸。
眉骨与鼻梁带着鲜明的轮廓,日光沿着眉骨、鼻梁滑下来,将那张脸照得柔和的同时明暗分离,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阴影,只消一眼就让人明白这不是亚洲人可以拥有的骨相。眼尾却收得相对柔和,棕色瞳仁在窗边的光线里映出一点浅琥珀色,深而清亮。她没有表情,便显得骄矜而冷淡,唇上也只是薄薄一层颜色,视线落过来时,却让人觉得每一句敷衍都会被看穿。
年纪尚轻,但那种被长久悉心照料、从不必为任何琐事奔忙的慵懒,已经深入举止。
她看了眼首饰盒。
盒内是一对耳饰,碎钻沿着金属边缘排列,中央嵌着两颗火彩夺目的宝石。
“谁选的?”沈令仪眼睫稍稍一垂,唇角懒懒扬起,那张清冷的脸便忽然有了几分逼人的媚意。她看人时并不急着移开视线,似笑非笑地停上片刻,倒叫被看的人先慌了神。
她说的是英语,声音清晰,语调很淡。
“这耳饰是为您今晚的衣服准备的。”
女经理试图避开沈令仪勾人的目光,侧过身,指向衣架中央的那件浅色裙装。
“尺寸已按您的资料调整过。沈先生交代,如果您喜欢,同样颜色其他款式也一并送去。”
沈令仪的视线从那件衣服上掠过,停在旁边。
“但我要绿色那件。”
女店员看了一眼。
那是一件墨绿色的礼裙,开背的设计,剪裁比刚才那件简洁,没什么额外装饰。
“当然。那首饰——”
“不用。”
她合上画册,放回茶几。
刚才在店门口的白人西装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地走了过来,摸了下戴着耳麦的耳朵,调成了静音,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叫了一声:“Jacqueline。”
他深色条纹西装穿得很平整,明显熨烫过,但是因为肌肉太大的原因显得有些紧绷。金色的平头修剪的很讲究。左腕露出一截表带。刚才其他人都在看衣服时,他只偶尔扫一眼门外,又看回她。
沈令仪没有应,径自走到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件绿色裙装。
“今晚的安排已经确认。”男人用意大利语低声快速说。
“Marco,我没有说不去。”沈令仪也用意大利语神情冷淡的回答。
她拿起衣服,转身看他。
“是不是换条裙子,你也要再确认一次?”
休息室里立刻安静的听得见呼吸。
善于察言观色的女经理垂着眼,站在原地,虽然听不懂意语,但这明显有点僵硬的氛围让她不敢开口。
沈令仪抬手将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腕间细链轻轻一晃,便转过脸,漫不经心地等男子的回答。见对方没有回复,她才抬眼,冷意尚未散去,语气已不容商量。
“那就按我说的做。”
男人看了看她,最终微低着头退下。
“您还有四十分钟。”
沈令仪没再理他。
试衣间的门关上后,女店员才轻声询问要不要把其他衣服先收好。男人点了一下头,视线仍停在门边。
几分钟后,沈令仪出来。
墨绿色衬得她肤色愈发如玉,裙摆随着步子轻轻一动,又很快落定。原来的珍珠耳饰没有换,头发被束了起来,只把颊边一缕拨到了耳后,露出颈前的大片肌肤。胸前没有任何珠宝的点缀,整个人却已然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店员替她调整腰侧一处极细的褶皱,手将要靠近时,用英语轻声问了句可不可以。
沈令仪点头。
她望着镜子,似乎对自己的选择比较满意,但神情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站在沈令仪身后的经理也终于从看呆的状态缓过来,迅速将鞋、手袋与配套的披肩依次准备好,连她摘下来的旧饰品都另有人捧着盒子收起。
她不必拿任何东西。付款、地址、送达时间,这些从没有一项需要她开口。
Marco先走出店门,目光扫过两侧走廊,才侧身准备让沈令仪出来。
一名店员提着包装袋跟上,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等Marco示意后,才将东西交给另一名随行人员。
旁边有人被这一行吸引,想要抬起手机。之前在楼上的那个深色西装男子已经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那条视线中间,恰好挡住镜头。
沈令仪无聊的低头整理了一下手腕上满钻的细链,等他们做完这几件事,才迈出门。没忘记对全程服务的店员们说了谢谢。
女经理一路送到门外恭敬地鞠躬,直到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路过几个店员的时候,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港岛第一豪门沈家什么时候有了一个混血女儿,还这么大了。”
“是啊是啊,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沈令仪这个名字,但好像是上月起就有人在店里见过她了。”
“她真的好漂亮啊,我想多看几眼都不好意思,完全不敢直视。”
“就是就是...而且,听说她出手还很大方呢”
“谁允许你们在这讨论客人的?是不是不想干了!”女经理狠狠瞪了眼这群不知天高地厚年轻店员。
“对...对不起经理。”所有人都迅速地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
叶连山站在另一侧的橱窗前。
玻璃上映出几道移动的人影。走在少女右后方的男人低头听着耳机,另一人则在前面稍远处停了一下,等她经过,才又跟上。
叶连山把嘴里的牙签轻盈的扔进垃圾桶。
“老头!”
叶无待提着两瓶水和面包走回来,隔着几步便朝他招手。
他转过身,伸手接住她抛来的那瓶水。
“买好了?”
“嗯。”她看了眼前面的走廊,几个身材高大的西装男子正簇拥着中间的人远去,问到,“那边怎么了?”
“买衣服吧。”
叶无待的目光越过他肩头。
只看见一个深绿色的高挑背影,棕色发梢在灯下晃了一下,便随同行的人转进另一条通道。
她没有多看,低头把面包塞进背包里。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走吧。”
叶连山拧开水,喝了一口,先往外走。
叶无待跟在后面:“你去洗手间了吗?”
“去了。”
“怎么又站在这里?”
“等你啊。”
“那你明天别乱逛。考试的时候就在外面等着。”
“知道。”
他说得十分随意。
走出商场时,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过,屏幕朝里收回去,顺手接过女儿肩上的背包。
“我拿。”
叶无待有些意外地看他。
“现在不嫌重了?”
“吃饱了,有力气。”
她懒得拆穿,空着手跟了上去。
傍晚,维港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白天那些高楼亮起灯,窗格一层层往上延伸,倒映在海面上,被船经过的水纹拉成细碎的长线。
叶无待坐在住处窄小的桌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放进文件袋。
通行证,身份证明,笔。
那本生词本想了想还是没放进去。
叶连山从外面回来,给她带了一盒饭,放下时看见她还在背单词,便伸手把本子合上。
“吃完就睡。”
“我还有一页。”
“少看这一页,明天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叶无待捧着饭盒看他:“难得听你说这种话。”
“总不能让你明天困得看不清题。”
她拆开筷子,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下午的商场。
“你说,他们买东西真的不看价格吗?”
“有的看,有的不看。”
“差好多。”
叶连山坐到床边,没立刻接话。
她又说:“学校里是不是也都是这样的人?”
“去了才知道。”
“我网上看到,有人说他们在学校办活动,一次就能花掉我们店几年的收入。”
“那就让他们花。”
叶连山拿起桌上的水,拧开瓶盖。
“你去读书,管别人花多少钱干什么?”
叶无待想了想,好像也对。
她低头继续吃饭。
这一日还是来了,父女俩出了门。
往学校去的路渐渐安静,车窗外的楼没那么密了,树影从路面掠过,远处偶尔露出一角海。
澄湾书院的门比照片里低调。
浅色石柱立在两侧,树木遮住了后面的部分建筑,门内是一条缓缓向上的路。中央嵌着那枚她已经看过许多遍的盾徽,青铜边缘被磨得温润,八字校训仍旧清楚。
1908。
叶无待站在门前看了两秒,才往登记处走。
叶连山跟着她,把文件袋递过去。工作人员核对姓名与通知,交还证件,又指了指里面的方向。
“叶同学,考生请往这边。家长在休息区等候。”
叶无待接过袋子。
有人已经由家长陪着进去,也有人独自站在树荫下看资料。鞋踩在石阶上,声音很轻。前方廊下,身穿校服的学生正帮忙引路。
她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怕题目做不出来,是走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要进去。
叶连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去吧。”
她回头:“你别乱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找到一丝熟悉安全感。
他笑了一声,摆手催她。
“考你的。”
“我就在这里。”叶连山咧开嘴笑了。
考场冷气开得很足。
叶无待找到座位,将笔放好,又把桌面的通知移到不碍事的地方。窗外能看见一截白色栏杆,栏杆后面是树,枝叶遮住了她想找的海。
试卷发下来,她先翻了一遍。
中文仍旧顺手,数学也能做。只是到了英文题干,她还是不得不放慢。
她看见一个这月才记过的词,笔尖顿了顿,忽然觉得那些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的下午,也没有白熬。
不认识的词依旧有。
她把句子读完,圈出能够确定的条件,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
一道一道来。
最后一科结束时,她的右手已经有些发酸。收卷后,教室里有人低声讨论,她没加入,只把笔放回袋子,跟着工作人员去等面试。
英语提问时,她听懂了大半,却有两次需要请对方重复。
回答也不算流畅,有一个词明明背过,临到嘴边偏偏想不起来,最后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面试老师没有催促。
等她讲完,才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换了下一个问题。
全部结束,叶无待从走廊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叶连山果然没跑。
他坐在家长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桌旁放着她早上没吃完的面包。看见她过来,便把纸杯放下。
“怎么样?”
叶无待把文件袋往他怀里一塞。
“数学还行,中文还行。”
“英语呢?”
她想了一会儿。
“没把人家的问题听成要我点餐。”
叶连山笑出了声。
“那就有进步。”
她在旁边坐下,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考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停下来,才发现肚子早就空了。
叶连山问:“想吃什么?”
“都行。”
“那去吃烧鸭?”
她看着他,终于也笑了。
“你还没忘啊。”
“正事办完了,总得轮到我。”
他起身去拿背包,叶无待在后面慢慢跟着。
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穿深海蓝校服的学生从廊下经过,胸前金银线绣成的盾徽,在落下的日光里亮了一瞬。
她低头看向文件袋。
考试通知上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旁边是工作人员写下的结果通知时间。
叶无待用拇指把那一角纸抚平,重新放好,追上了前面的叶连山。
“老头。”
“又怎么?”
“回去能多给我找点提升英语的书吗。”
“还要继续学?”
“嗯。”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
“要想在这里读书,英语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