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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澄湾书院 深市的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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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的夏日如流火，海水被蒸的冒着丝丝热气，模糊了街景。路上的行人皱着眉眯着眼只想飞快逃进建筑物的荫蔽里。
叶连山叼着牙签躺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摇椅里，在楼下那颗不知多少年的老梧桐树下享受，偶尔一丝来之不易的凉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他一边眯着眼睛一边随着椅子前后摇晃，脚上的人字拖一只还穿在脚上，另一只已经滑到了椅子底下。白背心洗得有些发灰，松垮地挂在身上，懒散万分。
这里是深市边缘地带的城中村。楼挨着楼，窗对着窗，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作响，晾衣杆几乎伸到对面人家的阳台里。当然，即便是城中村，房租也够让普通上班族叫苦不迭。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细密的脚步，叶连山眼睛都懒得睁一下，偏了下脑袋，开口：“饭好了吗？“
叶无待从家里的五金店抱来了一张折叠小木桌和两把红色塑料椅子，连椅背都没有的四角凳，无奈的回答，“可以吃饭了，老头。”
木桌一条腿稍短，落地时晃了两下。她熟门熟路地从窗台底下摸出一小块木片垫进去，弯腰试了试，这才转身端菜。
躺在椅子上满意的看着女儿进进出出把菜碗筷全部摆好，叶连山才幽幽起身，坐到了塑料凳子上端详起今天的午饭，一条清蒸鲳鱼，鱼上的葱丝一圈一圈极为细密，配着些许红椒，泛着点点油光，可以看出浇过热油，火候上乘。另一盘蒜蓉时蔬则是南方沿海地区常吃的空心菜，盘里全是嫩叶不见老枝，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择菜。他略微勾起嘴角，看着少女也坐下后才拿起筷子，装模做样的说，“真是辛苦我的宝贝女儿了，这厨艺已然是可以让咱家五金店倒闭了，也能重开个小饭馆 。”
叶无待刚坐下，闻言抬眼看他。她的眉目清秀，双目漆黑深邃，瞳仁却很明亮，没什么表情地望过来时，尚且显得有几分乖巧。
然后他就看到叶无待灵秀的眼睛翻出了一个他从未想到有人可以翻出的白眼，那几分乖巧便随着这个白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能盼店里点好？”
“我是说咱家退路多。”
“退的是你的路。买菜的是我，做饭的是我，到时候开了饭馆，掌勺的还是我。”
“吃饭，吃饭。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开始对鱼下手，入喉滑嫩细腻，毫无鱼腥只有鱼鲜。叶连山吃得十分专心，中途还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被女儿伸筷子敲了一下，才又挪回去。
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两袋菜。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对着手机外放语音，楼上不知谁家的孩子不肯睡午觉，哭了几声，又被哄住。阳光正好，树影簌簌。
父女俩把一顿饭吃得慢悠悠。
茶饱餍足之后，叶连山好似随口问道。
“呆呆最近在干嘛呢，功课忙不忙。”
叶无待正夹最后一根菜，听见这很少会叫的小名”呆呆“，筷子停在半空。
“老头。”
“嗯？”
“我现在是高一的暑假。”
“哦？是吗，我当然知道了。”叶连山的语气里似乎有些心虚
“放假了。除了每天做你给的功课，我闲得很。”
“闲点好。”叶连山喝了口茶，“年轻人，心要静。”
叶无待看着他：“你要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她太了解她爹了。
平时嫌她话多的时候，叶连山可以敷衍至极，全是呃哦嗯的无意义单音节把她的嘴堵上。突然关心起她过得忙不忙，多半不是想添功课，就是准备添其他麻烦。
别的小女孩忙着给娃娃穿裙子、玩过家家的年纪，她在店前面那块空地上扎马步。天还没亮，叶连山就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练基本功，打太极。
她蹲得腿抖，叫苦连连，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多睡一会儿。
叶连山说，因为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得过高人指点，要修体练气，才能免除病灾。
至于那位高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他一概不答，只说不可乱问。
等她稍微长大，见识了叶连山身边那群打麻将的狐朋狗友，便对所谓的高人产生了十分合理的怀疑。
有一回她指着牌桌问：“高人是不是坐那边那个？”
叶连山顺着看了一眼：“别胡说，他打牌最差。”
后来，她又被送去学巴西柔术。
她爹交学费时肉疼得很，回家还要嘴硬，说学会了摔人，以后走夜路踏实。
至于读书，更是从认字起就没停过。
别人躲在被子里看漫画，她也有漫画。只是翻开一看，不是公主王子，也不是勇者巨龙，是她爹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漫画版《老子》和《易经》。
叶连山把书往她面前一放，十分理直气壮。
“这是亚洲的安徒生童话，最适合亚洲宝宝。”
当时的叶无待还不太懂什么叫胡说八道，只知道别人家的童话里有城堡和小动物，她家的童话里，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青牛，翻了好多页都不下来。
如今想来，实在很难评价。
不过，除了练功和读这些书，叶连山倒也没怎么管过她。
她没穿过裙子，他说穿短袖省钱；她放学去踢球，把鞋磨破了，他让她随手找胶粘一下继续用；她和同学出去玩，只要提前说一声，按时回来，他更懒得多问。
时间久了，古籍和武道都成了习惯。哪天少练一会儿，少翻两页书，她自己反倒觉得缺了什么。
叶连山被女儿盯得没法继续喝茶，只好把杯子放下。
“行吧，给你看个东西。”
他起身进了店。
叶无待以为他又找来什么新书，便把碗叠起来，准备拿去洗。还没站起身，一只牛皮纸袋先被放到了桌上。
纸袋很新，边角齐整，和这张被汤水泡得起了毛边的小木桌有些不搭。
“什么？”
“学校的东西。”
叶无待擦干手，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最上面是一本招生册，封面印着几幢临海的白色建筑群。大片玻璃映着天光，草坪平整，几个穿着定制校服的学生站在廊下，男生女生都穿着成套西装校服，剪裁完美合体，布料泛着光泽，女生款则更为秀气一些，西裤换成了裙子。相同的点是，无论男女都笑得仿佛没有任何烦恼，连牙齿都排列整齐洁白无暇，像广告里的人。
封面上写着一行繁体字。
港岛澄湾书院。
叶无待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他。
“你要去读书？”
“我要去，人家也得收啊。”
“那你拿这个干什么？”
叶连山伸手，替她把册子翻到中间夹着纸的那一页。
“给你看看。”
叶无待没接话。
那一页讲的是转学生奖学金计划。下面附着一张说明，密密麻麻列了申请条件、考试科目和面试要求。
叶无待接着端起了硬刷精良，散着油墨味的册子。
学校的课程介绍占了整整十几页，中英文对照，除了常规的高中科目，有几门别说她在原来的学校根本没接触过，甚至她不知道原来学校里还教这些，帆船，马术，高尔夫，击剑，AP化学，AP物理...还有一系列AP开头的课，她仔仔细细又读了两遍才明白AP代表提前修对应的美国大学课程，到时候用来申请美国院校会是加分项，还可以抵学分。后面则是教室，礼堂，图书馆、实验室和体育馆等等设施的照片，包括和学校合作的马场以及高尔夫场地，别说一所高中了，叶无待仅有的认知里没见过哪个大学有这样无所不至的配套。
费用说明更是足足列了三页。无待看到的第一行就写“年度学费：HK$480,000”。她先被这个数字震住，眉毛一点点皱起来，往下翻才发现还没算住宿和吃饭。
学费之外，还有资本建设费、校服、膳食、洗衣、指定教材与个人设备。再往后面，是一串另行报名的课程：马术、击剑、高尔夫、帆船...以及按课时收费的个别器乐教学。
叶无待看到“骑乘靴具自备”，往下又是一行“校队境外赛事费用另计”。
她抬头看向叶连山。
叶无待盯着“480,000”看了两遍，先确认货币单位，再确认收费周期。
港币。每学年。
她往下翻，发现住宿另计，膳食另计，连那六万元的资本建设费，也不在刚才的数字里。
“老头。你最近中彩票了？”
“没有。”
“那是五金店有什么隐藏业务，我一直不知道？”
“也没有。”
“那你拿什么供我读这个？”
她把那张费用说明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最下面一行。
“你自己看。”
停在年度“基础“合计：718,000港币那个令人咂舌的数字后，叶无待感觉脑子越来越疼了。好在下面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基本食宿，并免资本建设费**
这代表只要叶无待不选那些昂贵的选修，不用购买配套的私人装备，要去读书也并不是天方夜谭。
“这不是有奖学金。”
“那也要拿得到。”
“所以让你去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叫她出门买瓶酱油。
叶无待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塑料凳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现在的学校读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转学？”
“好好的？”
叶连山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她。
“上周是谁跟我说，现在那些功课没什么难的，早点做完也不让她出去玩？”
“……我说的是那天的作业。”
“差不多一个意思。”
“差很多。”
叶连山没理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既然觉得容易，就换个地方试试。”
叶无待胡乱翻过最后几页的名人校友列表，看到的也全是如今非富即贵活跃在港岛以及海外的，甚至经常会出现在电视上的面孔和名字，叶无待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找到这个学校的？”
“陈伯介绍的。”
叶无待认识陈伯。
上次他来买水龙头，拿错型号，还是她给换的。
“那陈伯又是怎么知道这所学校的？他怎么突然想起我？”
“不是总听我说你成绩好？”
“你不是总跟人说我气你？”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叶无待盯着他。
叶连山正挑鱼肚子上的肉，连头都没抬：“他以前做老师，你忘了？”
“做老师就能知道香港的学校？”
“他退休以后不是还替人看升学材料？”
“我知道。”叶无待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可这是澄湾。他平时帮人看的，好像不是这种学校。”
叶连山夹起鱼肉，先放进她碗里，才腾出手来擦嘴。
“你以为他一天到晚只跟我打麻将？”
“至少我每次见他，你们都在打。”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牌桌旁边找他。”叶连山瞥她一眼，“他儿子在香港工作，前阵子回来，正好聊到学校招转学生。他知道你成绩不错，就把消息转给我了。”
叶无待低头看了眼通知。
“然后你就替我报了？”
“先把成绩发过去问问，人家愿意让你考，我才交的申请。”
他说完，又把那盘鱼往她面前推了推。
“陈伯电话你不是有？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问。比问我清楚。”
叶无待没立刻拿手机，视线仍停在他脸上。
“你怎么突然这么上心？”
叶连山笑了一声，。
“难得有人跟我说，你这成绩还能省点学费。我能不上心？”
“那还不是要花钱。”
“所以让你考奖学金。”他往店里走，声音从门口传回来，“鱼吃完，别光审你爹。”
叶无待哪还有心情吃鱼，她把纸袋倒了倒，里面果然还有一张通知。
姓名、申请编号、评估时间，都是齐的。
叶无待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抬起头。
“你都递了？”
“递了。”
“怎么不先问我？”
“现在不是在问？”
“你这是先斩后奏。”
“又没替你考。”
“下个月，笔试和面试。去不去，你说。”
叶无待没立刻回答。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拨动，影子落在招生册上，晃过那片漂亮得有点不真实的草坪。
她在深市住了十几年，上学、练功、看店，熟悉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现在的学校离家不远，老师同学也都熟，她原本打算安安稳稳读完高中，再考一所好大学。
忽然换个地方，她确实没想过。
还是港岛。
“深市没有学校了？”她问，“非得跑那么远？”
“远什么？又不是让你漂洋过海。我们去港岛不也就坐个地铁的事。”
“说得跟去隔壁买菜一样。”
叶连山把杯子往旁边挪，给她腾出翻材料的地方。
“你不是嫌我管得多？那边可以住校，没人每天一大早叫你起来扎马步。”
叶无待抬眼：“真的？”
“没人叫，不代表可以不练。”
“我就知道。”
她重新翻了回去，想把奖学金说明看得仔细些。
全额奖学金可以覆盖学费和校内食宿，个人杂费另算，后续还要按学业情况评审。并不是考进去就能一路舒舒服服读到毕业。
她问：“要是考上了，奖学金没拿到呢？”
“回来。”
“拿到一半呢？”
叶连山想了一下：“看看差多少。”
“你有多少？”
“你先考。”
“你看，你根本就没有。”
“我还没穷到连你去考试的车票都买不起。”
叶无待听得只想翻白眼，想笑，又有些烦。
她把册子合上，手掌按着封面。
“我不去也行？”
叶连山看了她一眼。
“行。”
这声答得太干脆，她反而有些不信。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明早照旧起来练功。下午帮我把库房那几箱货理了，晚上把上回没讲完的书接着讲。”
叶无待面无表情：“你就是见不得我闲。”
“你刚才自己说闲得很。”
她低头看了眼通知上的时间，忽然又翻开课程介绍。
“有样题吗？”
叶连山的手已经摸到了纸袋边上，闻言停了停，把袋子往她面前一推。
“最后面。”
叶无待抽出那几页纸。
前两页数学，她扫了一遍，尚且没觉得有什么；再往后翻，满页英文扑面而来，长长的阅读材料下面跟着几道题，最后还有写作要求。
她看了半分钟，眉头皱起来。
叶连山坐在旁边，也不催，慢悠悠地把茶喝完。
“怎么样？”
“还没做。”
“看着简单？”
叶无待没理他，拿起数学那页，又看了看英语。
“我去拿笔。”
她站起来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头。”
“嗯？”
“我只是先看看题，没答应转学。”
叶连山点头：“知道。”
“也没答应一定去。”
“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两声答得有些过分好说话。
可他已经重新躺回摇椅，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牙签也叼回了嘴里。那副懒散样子和午饭前没有半点区别，叫人实在很难怀疑他有什么深谋远虑。
叶无待进店拿了笔和草稿纸。
出来时，桌上自己那只杯子已经被添满水，招生材料用一个六角螺母压住，碗筷却原封不动地叠在旁边。
她看了眼父亲。
“碗。”
叶连山装作没听见。
“叶连山。”
摇椅停了。
片刻后，他认命地坐起来，端着碗往店后面走，还不忘嘀咕一句：“现在叫爹都省了。”
“你不是总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洗的也不全是我的碗啊。”
叶无待已经低头看题，只抬手朝他摆了摆。
店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她用笔尖点着那篇英文阅读，读到第三行，停下来，把一个不认识的词圈住。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查词。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刚才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徐徐凉风也变成了磨人的热风。叶无待的干净清爽的脸上渐渐起了细密的汗珠。
那张考试通知被她从一叠纸里抽出来，单独放到手边。
她看了一眼日期，在上面画了个圈。
随后朝着店的方向大声说。
“下个月这个日子别打牌了。陪我去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