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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应激反应 饶序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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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序已经脱离急诊抢救,转入单间监护病房。
手背埋着留置针,透明软管连着输液管路。脸色是洗不掉的苍白。
苏佑泽没有丢下公司,所有工作线上处理。
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关掉软件,合上电脑。
他拿起保温杯走到病床边,杯子轻轻磕了下床头柜。
饶序抬眼看他“……你不用这样。”
苏佑泽拉过床边的硬木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额头直接抵在病床被褥上。
“哥哥,别这样了。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耳鸣一阵阵的,喘不上气,我是真的很害怕。”
饶序垂眸望着他埋在被褥间的发顶,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抚过苏佑泽的后脑勺,顺着发丝慢慢摩挲。
“我现在已经稳住了,急性发作过去了,不会再出事。”
苏佑泽肩膀绷得很紧,并没有被这句安慰抚平。他侧过脸,抬头看向床上的人,眼底泛着红丝。
“稳住又能怎么样……”他情绪一股脑泄出来,“这些事……我真的受不住第二次了。前一晚我们还好好的,你还安安静静靠在那里,我枕在你腿上处理工作,转天你就……直挺挺倒在诊室地上。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一点都预判不到。”
“我现在只想时时刻刻看着你。”苏佑泽眼神带着近乎执拗的惶然,“只要视线一离开,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我不敢赌,怕一转头,又重演那天的场景。”
“你还有公司,没必要把所有精力耗在这里。”饶序劝他。
“工作我会处理。”苏佑泽偏头扫过待机的笔记本,“线上全都能搞定,但我不想走出你的视线。”
他直起身,拧开保温杯,倒出小半碗温热的小米粥,递过去。
饶序伸手接过来,小口喝着。喝了大半碗,饶序放下勺子。
苏佑泽接过碗放到床头柜一旁,没有强迫他多吃。
接下来大半天,就在这样的状态里度过。
苏佑泽回到沙发进行线上办公,忙完就回到床边,陪他坐着,递水,留意输液进度。
饶序大多时候只是听,应答简短。
天色慢慢暗下来,病房只开一盏柔和的床头小夜灯,主灯全部关闭。输液结束,管路被拔掉。
饶序倦意袭来,很快浅浅睡了,呼吸均匀。
苏佑泽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他从口袋掏出一本黑色小笔记本和钢笔,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低头书写。
他记下饶序所有细碎的身体变化。他不敢漏掉任何一点征兆,害怕猝不及防再经历一次失去。
写完,他合上本子。
抬眼,才发现饶序已经醒了,安安静静侧躺着,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已经看了许久。
“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睡吧。”
饶序没有追问,闭上双眼。
那一晚,两个人谁都没有真正睡踏实。
这些天,苏佑泽全程陪护。
天亮,窗户开了一道细缝,微凉的风流进病房。
苏佑泽手机不停震动,合作方打来一通嘈杂电话,他拿着手机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黑色笔记本的一角,从苏佑泽外套内侧口袋露了出来。
饶序探过身体,伸手把本子取出来。他缓缓翻开。
纸上字迹是苏佑泽的,平日里签合同潇洒利落,此刻却写得凌乱用力,多处划掉重写。
9月11日。
22:47,体温37.8,呼吸19/分,心率92/分。
凌晨1:12,体温37.4,呼吸17/分。
凌晨3:40,体温37.6,呼吸18/分。
夜间翻身三次,没醒。
9月12日。
进食:粥半碗。
药:按时。
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但手还在抖。”
9月13日……
一页一页翻过去,通篇全是客观记录。
体温、心率、进食、睡眠、神态震颤,像一份不间断的全天候观测日志。
耳边瞬间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
“样本07,术后低热。”
“耐受尚可,继续给药,记录全部体征。”
……
那个躺在冰冷手术室的小孩,被完整拽回此刻。
饶序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页在指缝间簌簌颤动。
从前他是纸上一串冰冷代号。
现在又出现了这样一本,只记录他身体数据的本子。
积压二十多年的创伤一瞬间冲破克制。
他猛地合上本子,重重掼在床头柜台面上,发出“啪”一声闷响。
他手掌死死捂住上腹部,呼吸又快又浅,胸口闷痛疯狂翻涌。
门锁转动。
苏佑泽接完电话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被狠狠合上的黑色笔记本。他脚步骤然钉在门口。
病房空气瞬间凝固。
饶序猛地抬眼,这是相识这么久,他第一次提高音量,声音绷得发颤。
“这是什么?!”
苏佑泽往前走两步,喉结滚动,心底已经升起不好的预感。
“记……护理记录。”
“给谁看的?!”饶序的音量拔高,压抑的痛苦终于爆发出来。
“给我自己……”苏佑泽慌乱解释,“我怕漏掉你的身体变化,我只是……只是想要记住每一处异常,万一,万一再出事,可以第一时间告诉医生。”
“所以你就在本子上记下我的体温,我的睡眠,我会不会发抖?”饶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开一层薄薄的红。
“苏佑泽,你把我当什么?!”
“……”
苏佑泽僵在原地,整个人怔住,喉咙发紧,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饶序胸膛还在不住起伏,几乎是咬着牙,又重重重复一遍,声音带着撕裂一样的抖。
“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苏佑泽心口剧痛,快步上前,伸手抓起那本黑色笔记本。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当着饶序的面,用力、粗暴、近乎疯狂地撕扯纸页。
嘶啦——!
嘶啦——!
清脆破碎的撕裂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无限放大。
一页页偏执的记录,尽数被撕碎、摧毁、割裂,化作漫天零碎纸片,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他撕得用力,指节发红发僵,亲手毁掉自己笨拙又致命的伤害。
撕尽最后一页,他弯腰将满地碎纸尽数拢起,一股脑丢进床脚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苏佑泽没有起身,直直蹲在病床边的冰凉地板上。
他微微仰头,抬眼望向床上情绪崩碎的人,眼底红透,水汽肆虐。
“对不起……对不起……。”
饶序呼吸仍乱,眼底是未散的创伤与寒凉。
“我只是……怕忘了。”苏佑泽声音哑得彻底,哽咽难平,“你每天状态都不一样,脸色、精神、细微的不适,我怕我记不住……怕我错过预兆。”
“我怕我一转身、一闭眼,你就又一次倒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哽住喉间,所有慌乱与后怕尽数倾泻:“哥哥,对不起……”
“我只是怕……哥哥,我只是……怕。”
“可这本本子,和当年记录我的观测册,没有半点区别。”饶序气息不稳,语气裹着深重的疲惫,“看见这些冰冷的数字,我就瞬间回到那张手术床,那张观测台。”
“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被全程监测、被量化、没有情绪,只看体征的……样本07。”
苏佑泽肩膀狠狠一颤,心口像是被狠狠剖开。
“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那样对你。”
“对不起……”他极致愧疚地说,“我以为我在保护你,我没想过……又一次伤害了你……没想到……”
“你没想到你在重复他们做过的事。”饶序替他说完。
苏佑泽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每天都在怕。”他声音闷在胸腔里,“我怕你半夜又发烧,怕你呼吸突然变快,怕你手抖得拿不住杯子。我怕我一闭眼,你就……”
“我记那些东西,是因为……我什么都抓不住,我只能记下来。至少这样……我觉得自己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饶序看着他,此刻蹲在病床边的地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苏佑泽。”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
饶序缓缓伸出手,手背还贴着留置针的透明胶布。
“你不用记。”
“……我想记。”苏佑泽哽咽道。
饶序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记,你在这里就好。”
苏佑泽低头望着那只递到自己眼前的手,愣了一瞬。他小心翼翼抬起自己的手掌,完完整整把饶序的手包裹在掌心。
“可我……”苏佑泽握着他的手,“我怕……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站在那儿,看着医生把你推进去,我连你疼不疼都不知道……第二次了……第二次了,哥哥。”
“我知道。”饶序说。
“你不知道。”苏佑泽摇头,“你只知道你自己扛,你只知道你习惯了。可我一天都没习惯过。”
饶序看着他。
“你每次说没事,我都信……”苏佑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告诉自己,你说没事就是没事,我不敢逼问你,怕你又躲进壳里”
“可你倒在诊室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一直在骗自己。你不是没事,你只是不说。”
“我以后不说没事了。”饶序开口。
苏佑泽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不舒服就告诉你。”饶序看着他,眼底所有应激的冰冷尽数柔化,“你问我,我就如实告诉你。”
苏佑泽楞楞望着他:“你……说话算话。”
“嗯。”
两个人的手就这么交握在一起,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就安安静静维持这个姿态。
过了一小会儿,饶序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收回手,身子缓缓往下躺,侧过身,背对着苏佑泽。单薄的脊背绷出一道孤冷的轮廓。
苏佑泽依旧保持蹲姿,停留在病床边,目光定定落在那道背影上。
脚边垃圾桶里,撕碎的纸页乱糟糟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