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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旧疤难愈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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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死寂绵延。
桌面上摊开的泛黄卷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整个饶家科研体系的脸上。
所有华丽的医学理想外壳,被一句“数据优先于人”,彻底击碎。
众人的目光,最终全部落回了始终沉默端坐的饶序身上。
他依旧脊背挺直,白大褂一尘不染,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半分失态的狼狈。仿佛桌上那些血淋淋的幼年记录,写的从来不是他的人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桌下剧烈颤抖的双手,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从小到大,整个家族都在告诉他:
你的身体、你的耐受、你的存在,都是为了医学突破而生。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默认了这套说辞。
直到今天,苏佑泽闯进这场全员理事会,当着整个饶家高层,撕碎所有规则、所有借口、所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告诉他:你是人,不是样本。
良久,饶序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座神色难堪的长辈:
“诸位不必追责苏总。”
饶序垂眸,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幼年实验记录上,轻轻拂过冰冷的纸页。
“老宅档案是我默许他查看的。所有后果,我全权承担。”
满堂哗然。
为首的老爷子脸色铁青,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难以置信:“饶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默许外人窥探家族绝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饶家带来多大的影响?!”
“影响。”饶序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嘲讽,“比起我数十年不可逆的脏器损伤,比起幼年反复承受的手术创伤,这些所谓的家族声誉,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直面整个家族,第一次拒绝妥协,第一次推翻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
从前他以为静流计划是宿命,是他身为饶家人、身为静流计划唯一适配样本的责任。
可昨夜的剖白、今日不顾一切的护持,让他彻底清醒。
所谓宿命,不过是家族自私的捆绑。
所谓牺牲,从来都是单方面的掠夺。
“静流计划持续二十余年。”饶序平静复盘所有真相,“以我的身体为载体,反复测试介入方案、药物耐受、脏器极限。所有数据,建立在我的疼痛、我的损伤、我的长期后遗症之上。”
“你们说时代局限,说科研不易。”
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一众科研长辈。
“可二十余年,技术迭代数次,你们从未停止过损耗。你们习惯了我的身体适配所有实验,习惯了我的隐忍不出差错,习惯了用我的健康堆砌项目成果、发表论文、换取圈层声誉与合作资源。”
会议室里所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人敢反驳。
这话戳穿了所有人最自私的底色。
“我从小服从安排,从未推诿,从未抱怨。”饶序说,“我配合所有筛查、所有手术、所有长期随访。我守着饶家的规矩,守着项目的秘密,守了二十多年。”
“但服从,不代表理所当然。隐忍,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落下最终的定论。
“下周的介入方案,我拒绝签字。静流计划,即刻终止。”
一句话,敲定结局。
满堂死寂,无人再敢置喙。
项目唯一适配样本、唯一执行人亲自叫停项目,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最终结果。
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到极致。
“饶序!你可知终止项目意味着什么?数十年的科研积累全部作废,圈层声誉尽毁,合作断裂,饶家多年布局毁于一旦!”
“那是饶家的损失。”饶序语气淡然,毫无动摇,“不是我的亏欠。”
他从不欠家族分毫。
从小到大,是家族一次次透支他的身体,用他的旧伤换来了圈层地位与科研荣光。
至此,这场僵持多年、裹挟了他整个人生的实验。
彻底落幕。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临走前看了饶序一眼,目光复杂。
苏佑泽站在原处,饶序从他身边慢慢走过。
“哥哥。”苏佑泽叫他。
饶序:“回去再说。”
苏佑泽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研究院大楼。
走廊尽头,尹希恪靠在墙边等他们。看见饶序出来,他站直身体,目光扫了一眼饶序的脸色,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们。”
饶序点了点头。
尹希恪又看了苏佑泽一眼,走过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掀桌子、摔卷宗、当众对抗理事会。每一样都是他最不想被看到的样子。”
苏佑泽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他讨厌被当众保护,觉得那是把他当弱者。”苏佑泽说,“但他今天没有阻止我。他站起来,自己叫停了实验。”
尹希恪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过身让开路。
“走吧。”
苏佑泽从他身边走过,尹希恪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他反抗,是因为你在。”
苏佑泽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结束当日,静流计划终止的消息,在高端医疗科研小圈层悄然传开。
圈内人人都知晓,饶家深耕数十年的核心专项计划突然叫停,缘由隐晦模糊,只传一句“受试者身体不可逆损伤,项目风险超标,主动终止研判”。
小范围的丑闻悄然蔓延,足够打碎饶家维持多年的“科研理想、医者仁心”的圈层滤镜。
业内同行心知肚明,所谓风险超标、主动终止,不过是遮羞的说辞。
世家根基尚在,饶家依旧是医疗圈层老牌望族,不会一朝崩塌、一蹶不振。
两人回到公寓。
屋内暖灯柔和,褪去了会议室的冰冷对峙。
饶序洗完澡出来,穿着宽松的居家衣衫,脸色依旧带着常年不散的苍白。他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按压着胸口的位置,细微的闷痛感隐隐蔓延。
苏佑泽走过来,弯下腰,轻轻靠进饶序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脑袋搁在饶序肩头。
饶序的动作顿了顿,原本按压胸口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苏佑泽后背,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饶序低声问。
苏佑泽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料:“今天那些病历记录摊开的时候,有点绷不住,我手都在抖。”
“我看到了。”
苏佑泽手臂轻轻收了收,鼻尖蹭了蹭他颈侧:“我好怕,我怕我进去之后,看见你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怕你还是那副样子。”
“哪副样子。”
“什么都能扛的样子。”
饶序沉默了一拍:“我本来打算签字。”
苏佑泽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你进来之前,理事会已经通过终审方案,下周排期,我签字确认。”
“流程走完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进来了。”饶序说,“你摔了那叠卷宗,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人,不是样本。”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想到你说,你不怕受苦,你怕失去我。”
“然后你站起来,替我挡了所有追责。”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还是签了字,躺上那张手术台,你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啊……苏佑泽。”
苏佑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紧紧抱着他。
饶序的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慢慢蹭了蹭。
“是你先站出来的。”苏佑泽闷声说。
“是你先闯进来的。”饶序说。
饶序指尖摩挲着苏佑泽后颈的发丝,轻声道:“都结束了。”
“嗯。”苏佑泽手臂轻轻收了收,鼻尖蹭了蹭他颈侧,“只是希望之后再有别的变数。”
饶序安静地承受着这个拥抱,胸口的钝痛还在缓缓扩散,可怀里温热的人,让紧绷多年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不会了。”饶序缓缓开口,“静流计划终止,不会再有新的介入方案。”
苏佑泽稍稍抬眼,目光落在饶序按在胸口的手上:“胸口疼?”
“老毛病,缓一会就好。”
苏佑泽没有松开手臂,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要不要吃药?”
“不用。”饶序摇头。
“那我陪着你。”苏佑泽重新靠回去,环着他,安静贴着他。
饶序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苏佑泽发顶。
“苏佑泽。”
“嗯?”苏佑泽应声。
“我终于不用再做样本07了。”
“你是饶序。”苏佑泽说,“只是饶序。”
饶序看着他:“嗯。只是饶序。”
窗外夜色安静,客厅暖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苏佑泽手臂慢慢收紧。
“哥哥,今天在会议室里,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
苏佑泽说:“我怕我掀了桌子、摔了卷宗、说了所有该说的话,你还是会签字。我怕你站起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苏佑泽,你越界了’。”
“我怕我做了一切,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我不敢说,说了就是逼你。”
饶序看着他。
“你没逼我,你只是站在那儿。”
“苏佑泽,你站在那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