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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带我一起走 一夜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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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几乎无眠。
台灯微弱的光耗到后半夜才熄灭。
苏佑泽浅浅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那份沉甸甸的恐惧,整夜都压在骨头缝里。
天光大亮,城市挣脱夜色,车流人声滚滚而起。
他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深色衬衫,驱车赶往市中心医院。
饶序的诊室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
苏佑泽靠在走廊僻静的墙边静静等候。
漫长的等候缓缓流逝。
叫号广播念出上午最后一位患者。片刻后诊室门打开,病人拿着处方走出来,短暂的空档终于到来。
苏佑泽迈步上前,指尖叩响门板。
“请进。”
他推门而入,反手合上诊室的门。
饶序坐在办公桌后,白大褂平整妥帖,细框镜片衬得眉眼清冷淡漠。抬眼望见来人,没有猝不及防的惊愕,仿佛早已经预判到他一定会来。
“实验,我不同意。”苏佑泽站在办公桌两步开外。
饶序捏笔的指尖微顿:“你不同意什么。”
“静流计划,样本07。”苏佑泽喉咙发紧,“你打算拿自己,去试一次。”
“我知道了就不能让你去。”苏佑泽往前半步,“饶序,你这次别想一个人签完字就走。”
空气瞬间凝固。
饶序缓缓站起身,伸手将桌面上散乱的病历一张张收拢,对齐边角码放整齐。
“你去了老宅。”
“我去了。”苏佑泽坦然应答。
“看到了?”
“看到了。”
四目遥遥相对。
几秒的静默,漫长得像熬完一整个昼夜。
饶序弯腰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备份钥匙,他抬手,将钥匙轻轻平放在实木桌面上。
金属磕碰桌面,一声脆响。
苏佑泽目光落过去。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在难以抑制地发抖。被强行掀开的过往,正在向内撕扯他的神经。
汹涌的心疼混杂无边恐惧猛地冲上苏佑泽心口。
他几步跨过办公桌之间的距离,上前伸手,狠狠把人揽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脸颊重重抵在饶序的肩膀,温热的呼吸重重洒在白大褂的布料上。
连日压抑的惶恐,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他的声音闷在肩头的衣料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饶序身体猛地一僵,猝不及防被箍在怀里。手掌本能抵在苏佑泽的胸口,试着往后挣脱。
“……什么。”
“实验,你要去,我陪你,你带我一起。”苏佑泽不肯松手。
“你陪不了。”饶序几乎是立刻回绝。
“我可以在外面等。”苏佑泽抱得更紧。
“等什么。”
“等你出来。”
“等多久都行。你进去多久,我在外面等多久。你不出来,我不走。”
“苏佑泽……”
“哥哥。”苏佑泽打断他,“你给我一个位置就行,不用让我进去,不用让我参与。你让我待在你旁边,外面也行,走廊也行,哪儿都行。”
“我只要……你别把我推出去,其他什么都行。”
饶序的挣扎一点点弱下去。
这样卑微的请求,远比争吵更加磨人。
饶序用尽气力,缓缓把苏佑泽推开半臂的距离,避开他灼热的怀抱。
他侧身越过苏佑泽,伸手拉开诊室的门,迈步走出去。
苏佑泽没有再上前纠缠,跟着走出房间。
走廊人来人往,护士匆匆穿行,病患拿着化验单来回走动。
苏佑泽后背轻轻靠上冰凉的墙壁,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清瘦背影上。
饶序从他身侧经过,脚步没有停顿。
“哥哥。”苏佑泽唤住他。
饶序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
“你怕什么。”苏佑泽望着他的背影,心脏突突狂跳。
“怕什么你不知道吗。”饶序的声音淡淡飘过来,依旧不肯转过来面对他。
“我知道……可你一个人扛,我更怕。”
“我怕那台介入实验开启之后,里面会发生任何……意外,而我连知晓消息的资格都没有。怕你一个人承受所有损伤,等到我察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喧嚣人流从两人身侧流过,这小小的角落,却像被单独切割出来。
饶序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走。
苏佑泽快步跟上去,在饶序跨回诊室的瞬间,也跟着挤进门内,反手把门合上。
饶序眉头微蹙,可面对苏佑泽,他终究没有说出驱逐的话语,只淡淡提醒:“后面还有病人。”
“我不打扰你工作,就在这里等。”
两人彼此对视,长久僵持。
饶序可以呼叫护士,可以叫保安,可面对眼前这个人,那些冰冷的命令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敛去眉宇间的紧绷,转身坐回办公桌,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继续书写病历。
苏佑泽没有靠近桌前,走到诊室角落闲置的椅子,沉沉落座。
就坐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等着。
偌大诊室,一忙,一等。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时间一点点流淌,一份份病历写完堆叠。等到桌面所有文书全部处理完毕,钢笔被放回笔架。
苏佑泽身体微微前倾,手心攥得紧紧的,喉咙里翻上来一阵涩意。
“你告诉我,全部。”
饶序垂着眼帘,沉默了很久。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当成一份观测样本。”
苏佑泽的呼吸骤然死死卡住。
“我的病痛被记录、被研究。比起我的感受,他们更看重数据。”
“后来我学医。一半是求索医术,一半是想读懂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伤害。”
苏佑泽喉咙干涩发疼,低声吐出那个冰冷编号:“……样本07。”
“嗯。”
“……那是你。”
“是我。”
苏佑泽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桌。心底翻涌的心疼再次冲上来,他又一次上前,想要把人拥进怀里。
这一次饶序早有防备,侧身轻巧避开。
他的手落了空,悬停在半空中。
饶序移开视线,继续平静地往下诉说。
“童年的经历让我根深蒂固地觉得,痛苦该由自己收纳,风险不该转嫁旁人。”
“所以……你就要推开我。”苏佑泽的声音发抖。
“我看见身体走向恶化的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你。”
苏佑泽胸口不住地微微起伏。
“我那时候不敢相信,会有人单纯想要我,连带着我身上所有实验留下的伤痕一并接纳。”
苏佑泽直直凝这他,问:“现在你信了吗?”
饶序抬眸:“信什么?”
“信有人就是单纯想要你,愿意连你身上所有实验留下的伤痕一并接纳。”
饶序嘴唇轻轻翕动,却答不出话。
“哥哥,你看着我。”
饶序缓缓抬起眼,与他视线相撞。
积攒在心底所有压抑的害怕、不甘、恐惧,在此刻冲破外壳。苏佑泽的声音压抑到近乎嘶哑。
“所以你连问一问我愿不愿意赌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你一个人就把我们两个人的结局判决完了。”
饶序眉头紧蹙:“你在赌什么?赌我能活多久,赌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垮。”
“我不赌别的什么,我赌你。”
“你赌不起。”
“我赌得起。”
“你拿什么赌。”
“拿我的全部,拿我这条命,拿我苏佑泽三个字。”
“我赌。”
“我不是要你向我保证什么,我就是要你让我站在你旁边。”
“哥哥……我就要这个,我只要这个。”
饶序定定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可他硬生生把那一丝动摇狠狠压回心底。
“你输不起。”饶序沉沉警告。
“输了我认。”
“我不认。”
说完,饶序不愿再继续直面这份滚烫的情感,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佑泽。
苏佑泽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脏被一只手反复碾磨。
“在他们档案里你是样本07。”苏佑泽的声音颤抖,清晰传到饶序耳边。
“但于我而言,你只是饶序,不是病例,不是一堆实验数据。”
饶序的后背微微一颤,依旧没有回头。
“你听到没有,你只是饶序。”
饶序淡淡反问,迷茫自嘲:“饶序……是谁”
“是我从十一岁就记住的人。”苏佑泽慢慢开口,“是露台上那颗糖。是尹希恪九岁生日那晚,站在晚风里的小孩。是我十八岁易感期,守了我一整夜的人。”
“是十五年里,每次我闹,都会耐下心哄我的人。”
这些记忆剥离了样本、剥离了实验、剥离了家族的枷锁,只剩下他们彼此。
饶序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苏佑泽。眼底动容、挣扎、茫然,混杂纠缠在一起,再也遮掩不全。
“你记住的是这些。”
“我记住的是你。”苏佑泽笃定回复。
咫尺相对。
饶序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飞快将两只手狠狠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把抖动的手掌彻底掩藏起来。
诊室陷入安静。
苏佑泽站在原地,胸腔里汹涌的害怕依旧没有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