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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个人扛这么久   地下车 ...

  •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车辆低低的散热嗡鸣。

      苏佑泽坐在驾驶座,指尖悬在手机相册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他需要一处完全隔绝外界的空间,消化这团翻江倒海的情绪。

      推开车门,入夜的冷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胸腔淤积的闷堵。

      公寓陈设极简,他走到书桌边,拧开台灯。暖黄光晕落下来,圈住小小的一方桌面。

      指尖触到冰凉桌板,脑海不受控制闪回幼时饶家老宅的记忆画面。

      少年时他们三人偶尔会来老宅小聚。

      那时候他还尹希恪嬉笑打闹,到处跑闹,唯独饶序总爱躲进这间书房。

      那时的苏佑泽只当他天性喜静,偏爱埋首书卷。

      现在他知道了,那间书房是饶序唯一能一个人待着、不用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他记起有一回推开虚掩的书房门,看见饶序站在窗边,脸色发白,望着院里的树,不说话。

      尹希恪当时还笑他,小小年纪活得像个老头。

      那时候他以为饶序只是内向。

      现在他知道了,那张发白的脸,是术后还没退的疼。

      零碎回忆和手机里待读取的卷宗重重交叠,心口一阵阵发紧。

      苏佑泽指尖微微发颤,点开相册,一页一页往下翻。

      上面几乎看不见“饶序”这两个名字,通篇只有冰冷的样本编号。

      “四岁。”他手指往下滑,“五岁,六岁,七岁。”

      五次微创介入手术记录一条条排列整齐。术后低热、心率代偿加快、脏器炎性反应。

      一行行医学备注,轻描淡写记下一个幼童身体承受的损伤。

      “没有一句疼不疼……”

      只有数据、观测结果、下一步给药方案。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越翻越慢。

      原来那些长久纠缠饶序的病痛,不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是他的至亲,在他尚且只有四五岁,还不懂反抗的年纪,一次次把他送上手术台。

      他们想要为Beta造出一场人造的潮汛。

      潮汛从未降临,只留给了他一辈子都修复不了的内脏损伤。

      苏佑泽的呼吸骤然卡住,窒息感铺天盖地漫上来,心口疼得发闷,比当初电话被挂断时的绞痛还要凶狠百倍。

      “这么多年……”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见过你站在手术台上,我见过你哄我,我见过你藏疲惫。”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小孩。”

      那个躺在检查床上,任由仪器穿刺身体的小孩。

      那个四岁就被扣上约束带的小孩。

      那个在病历上只被叫做“样本07”的小孩。

      那些偶尔的苍白、突如其来的疲惫、刻意回避的留宿、藏在白大褂抽屉里的药物……

      “我每天跟你在一起。”他低声说,“我每天看着你,我却什么都没看见。”

      巨大的愧疚混着尖锐的心疼,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想起医院诊室里面,饶序平静说出“我分不清”的模样。

      “我分不清。”他重复了一遍饶序的话,然后笑了一下,“你分得清,你比谁都分得清。”

      那份淡漠决绝之下,背负的是从孩童时代就延续至今的苦难。

      一点点微弱的火气浮上来,不是怨饶序推开自己。是气他什么都咽在心里,气他把所有苦难独自包揽。

      “你怎么可以……”他声音发紧。

      苏佑泽手肘撑在书桌边缘,指节用力抵着眉心,眼眶滚烫。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指尖泛起熟悉的发麻感。

      他拼命克制住过快的喘息,不愿意就这样垮掉。

      他爱慕了这么多年的人。从小到大,疼了那么久,竟没有一个人好好问过他疼不疼。

      “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扛这么久……”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对不起……哥哥。”他声音闷在手臂里,“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终于懂了,饶序为什么会毫不犹豫选择推开他。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没事了吗。”苏佑泽抬起头,看着桌面上反扣的手机。

      “你以为你一个人扛,我就能好好活着了吗?”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在,我活不活……都一样了。”

      苏佑泽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就此退缩,如果自己没有执意追查,那台介入实验真的做完,这个满身伤痕的人就此消失,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窒息一样的心疼压得他几乎抬不起胸口。

      “我只要你活着。”

      他只想要那个满身旧伤的人,不要再把自己当做可以牺牲的样本。

      台灯的光晕依旧安静笼罩桌面,屋子里空荡荡。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铃声短促,固执地反复响起。

      苏佑泽垂眸看去,来电人:尹希恪。

      他指尖一顿。

      苏佑泽沉默几秒,按下接听。

      听筒那边没有多余寒暄。

      “你下午去过饶家老宅了。”

      苏佑泽靠向椅背,嗓音还残留着方才情绪激荡过后的沙哑:“陈伯找你了。”

      老管家陈伯做事留了余地,不便直接惊动饶家长辈,便转头找到了三人之中最为中立的尹希恪。

      “嗯。”尹希恪说,“他不敢直接把这件事捅到饶家内部,只能来找我。说你借怀旧的名义上了二楼,动用了一把不属于饶家原配的钥匙,打开了书房。”

      “你拿到里面的东西了?”尹希恪问。

      “没有带走任何纸质原件,只拍了照片。”苏佑泽低声回答,“但那套旧锁芯自带访问日志,记录抹不掉,迟早会被发现。”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苏佑泽,你想过你今天做的意味着什么吗?那间书房,是饶序拼尽全力封存的私人领地。”

      “你绕开他本人,用一把外来的复刻密钥闯进去。不论你的初衷是什么,你都强行撬开了他不愿示人的过往。”

      苏佑泽喉头滚动,心底那层沉甸甸的愧疚被再度勾起。

      “……我知道。”

      “可他提交了静流计划的后续介入申请,备案上面写着……活体适配……无退出权限。尹希恪,那是拿他自己做载体。我不能坐视不理,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选择用这种方式,绕开他本人去找答案?”电话那头头一次没有传来一声嗤笑。

      “你自己想想,饶序最恨什么。”尹希恪说,“他最恨别人跳过他,替他做决定。你现在做的事,跟他家里人当年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重重砸过来。

      苏佑泽猛地一怔,心口狠狠一抽。

      “我……我没有想要替他做决定。”苏佑泽声音透出一丝无力,“我只是……不能再被蒙在鼓里,不能再被他一句‘我分不清’就挡在门外。我不想由他一个人,判决我们两个人的结局。”

      “可你现在的做法,恰恰就是跳过了他。”

      “他还没有亲口对你坦白一切,你就已经通过旁门手段,把他最深的秘密挖了出来。就算你出发点是担心、是喜欢,可这件事落到饶序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苏佑泽指尖攥紧手机,胸腔翻涌。

      “……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等着那项实验启动?”

      “我没有叫你坐视不管。”尹希恪没有步步紧逼,话锋放缓,“但你要分清一件事,真相到手,不等于问题解决。”

      “你现在手上握着那些照片,明天你大概率会去医院找他对峙。我提前劝你一句,不要把那些卷宗当做武器,不要拿他的伤痛当做谈判的筹码。”

      “那样只会适得其反。以饶序的性子,一旦发觉自己的伤疤被人私自窥探,他会把自己裹得更紧,退得更远。”

      苏佑泽沉默下来。

      “我以前总以为,他的冷静权衡是天生的。”苏佑泽对着听筒低声开口,把方才压在心底的思索尽数说出,“我总跟他争执,怪他习惯评估风险,连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要放进利弊表里去衡量。”

      “今天看完那些记录我才明白。那不是天生冷漠,是从小到大的环境教给他的,习惯把痛苦自己收纳,风险不要转嫁旁人。”

      听筒那边,尹希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诊室里他跟我说‘我分不清’。”苏佑泽声音涩得厉害,“我心底其实根本不信。他那么清醒的一个人,怎么会分不清爱和执念。他就是故意撒谎,逼我放手。”

      “他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不顾一切要陪他去赌。”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被隔绝在外的人同样煎熬。眼睁睁看着爱人奔赴险境,连并肩的资格都被剥夺,这份折磨,并不比共同承担风险来得轻。”

      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这些,是你今天在老宅才读懂的?”尹希恪问道。

      “是。”苏佑泽承认,“之前我只看见结果,看不见根源。”

      “我隐约知道他童年过得并不轻松,知道静流计划对他是一道心结。”尹希恪坦诚,“但具体到孩童时期那些介入经历,我和你一样,在此之前一无所知。饶序守得太死,从来不对任何人细说。”

      饶序把这份伤痛封锁得何等彻底,即便是至交,也只知皮毛。

      “所以你更要谨慎。”尹希恪的语气郑重下来,“你现在掌握的,是连我都不曾听闻的隐秘。”

      “老宅那一份访问日志是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翻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爆发,对饶序的冲击会是二次伤害。”

      “我明白。”苏佑泽低声应下。

      “话我就说到这里,怎么做,是你的选择。”

      说完,尹希恪没有多余劝慰,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

      嘟嘟的忙音轻轻响过。

      苏佑泽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拿到真相,不代表拥有解决一切的答案。

      他窥见了样本07背后的苦难,可选择权依旧完完整整握在饶序自己手里。

      苏佑泽缓缓坐直身体。

      他又想起父亲的话。

      “爱人,就是你把软肋交出去,对方还给你一颗糖。”

      他攥紧拳头。

      “可是哥哥,你的软肋,我到现在才看见。”

      “这次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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