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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人知晓的告解   监护仪 ...

  •   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

      滴……滴……滴……

      单调,冰冷,替里面的人数着剩下的时间。

      饶序半俯在病床边,身形单薄不稳。

      手背针口残留细小的血珠,被棉球胡乱按着,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所有目光、所有心神,全部牢牢锁在病床上昏睡的人身上。

      苏佑泽陷在深度的混沌里,长而密的睫毛无力垂落,牢牢蹙起的眉头哪怕在昏睡中也未曾舒展分毫。

      他滚烫的掌心死死攥着饶序微凉的手指,力道很紧,带着本能的依赖与不安。

      空气中浮动着尚未平复的Alpha信息素。紊乱破碎、躁动不安,一波波缓慢翻涌,弥漫在整个隔间。

      饶序看着他这副被痛苦碾碎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指腹缓缓地抚过苏佑泽紧绷的眉骨,一点点揉开那根深蒂固的褶皱。

      指尖擦过他泛凉的眼尾,掠过憔悴凹陷的脸颊,很慢,比一场手术还慢。

      一向冷静克制、滴水不漏的饶医生,此刻眼底藏满碎红。

      他缓缓低下头,吻浅落在苏佑泽干燥微凉的唇上。

      一触即分,呼吸缓缓交缠。

      饶序额头轻抵着他的额角,压低嗓音,用气音般的音量,缓缓倾诉。

      “苏佑泽。”

      “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好好跟你解释过。”

      “我总是什么都瞒着你。”

      “我明明舍不得……明明动了心,还要一次次推开你。”

      他喉咙哽了一下,声音断了一拍,才接下去:

      “电话里那些话……我没办法。我只能用最狠的方式,逼你离开我。”

      “我不敢让你看见我的软肋,不敢让你卷入我的命运。”

      “我怕我的结局,会连累你万劫不复。”

      “我贪恋你的偏爱,贪恋你的温柔,可我不配……”

      “对不起……”

      一句一句,细碎、沙哑、带着隐忍的颤意。

      是他藏在心底数年,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唯一敢说出口的坦白。

      他另一只手牢牢覆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微凉的掌心包裹住那片滚烫的温度。

      只想在这无人知晓的片刻,好好留住一瞬属于他们的温柔。

      帘外。

      尹希恪静静伫立。

      他隔绝了所有医护、安保与外来人员,沉默守在门外,不窥探、不打扰。

      替他们守住这一段隐秘、短暂、不能见光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

      病床上的人忽然睫毛剧烈颤动。

      监护仪器的数值曲线瞬间浮动抬升,心率与腺体激素指标开始回弹。

      浅层意识,正在缓慢回笼。

      饶序浑身一僵,瞬间回神。

      他知道,不能再留。

      苏佑泽即将清醒,一旦睁眼,这份偷偷的温柔、私藏的道歉,将会变成最难堪的对峙。

      他忍着身体翻江倒海的不适,指尖微微用力,一点点掰开苏佑泽紧攥的指节。

      苏佑泽攥得很紧,哪怕意识混沌,也本能抗拒这场分离。喉间溢出细碎委屈的哼唧。

      “别走……”声音含糊,像梦里的呓语。

      苏佑泽指尖在半空徒劳抓握,挽留即将远去的温度。

      饶序心口狠狠一抽。

      狠下心,彻底抽回了手。

      “哥哥……”苏佑泽在昏迷里又叫了一声。

      饶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不走。”他低声说,“我只是去旁边。”

      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苏佑泽的手指在半空徒劳抓握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去,落在被褥上。

      饶序深深看了昏睡中人最后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终究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轻步离开。

      布帘轻轻晃动,隔绝了一室残存的温度。

      走廊外。

      尹希恪抬眼看向走来的人。

      一眼便看见他惨白失血的脸色、泛青的眼底,还有手边上按压不住的细小血痕。

      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

      “他快醒了。”饶序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

      “你回病房输液复查。”尹希恪说“你的内脏损伤禁不起这样耗。”

      饶序轻轻颔首,没有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远。

      走廊光影清冷,彻底带走了方才隔间里短暂的温柔。

      十几分钟后。

      观察隔间内。

      安静死寂的病房里,苏佑泽骤然睁眼。

      漆黑的瞳孔猛地对焦,茫然、空洞、恍惚。

      天花板惨白刺眼,输液袋静静垂落,监护仪滴滴作响。

      四周空空荡荡,寂静无人。

      唇瓣上有一点温度,很浅,像刚被人碰过。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偏过头,闻了一下空气。

      病房里只有消毒水味。

      饶序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所以现在这个味道,是病房本来就有的,还是饶序刚才站在这里留下的。

      他分不清。

      “哥哥……”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掌心空荡荡的,残留着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凉温度。

      是梦吗?

      可触感太真,温度太真,那些细碎温柔的话语,清晰得不像幻觉。

      下一秒,决裂电话里冰冷刺骨的话语轰然砸回脑海。

      “Beta没有潮汛期。靠近你是我清醒权衡后的选择,离开,同样也是。”

      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冰冷剧烈冲撞,在他脑海里反复拉扯、炸裂。

      苏佑泽几乎是瞬间坐起。全然不顾身上还连着输液管,不顾身体虚弱脱力,不顾刚刚平稳下来的腺体。

      “饶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饶序。

      立刻,马上。

      他什么都不要了。

      那些年耿耿于怀的名分、执念、身份。

      全部不要了。

      他只要饶序。

      只要能留在这个人身边。

      苏佑泽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仓促想要掀被下床。

      输液管被狠狠扯拽,针头在皮肉里摩擦刺痛。监护仪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报警声。

      心率狂飙,腺体激素再度紊乱。

      门外的尹希恪闻声,立刻掀帘而入。

      快步上前,一手稳稳按住苏佑泽颤抖的肩头,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躺下。”

      “我不。”苏佑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我要去找他。”

      “你现在身体不允许。过度通气综合征复发、腺体二次紊乱,再动一次,会直接诱发休克。”

      “我不在乎。”苏佑泽声音发颤,虚弱却决绝。

      他抬眼,眼底瞬间红透,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拉扯、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去找他说清楚……”

      “名分我不要了。”

      “恋人身份、双向名分、所有人的认可,我全部都不要。”

      “我不逼他、不缠他、不要他回应我。”

      “我只要他别走,我只要他让我待在他身边。”

      他拼命挣扎,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几番徒劳挣扎,力气瞬间耗尽。

      浑身脱力酸软,四肢发麻,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隐忍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

      一滴、两滴,接连不断砸落,浸透纯白枕套,晕开大片深色湿痕。

      他安静地落泪,肩膀细微颤抖,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受尽重伤、无处可归的兽。

      多年来,尹希恪见过无数模样的苏佑泽。

      见过他年少张扬、意气风发。见过他商场凌厉、杀伐果断。见过他对饶序百般撒娇、低头示弱。

      可这是第一次。

      看见他哭得如此狼狈、如此无声、如此无助。

      尹希恪沉默片刻,递过纸巾。

      “你就算找到他,这些话,也解决不了你们之间的问题。”

      苏佑泽指尖颤抖,胡乱擦着眼角,鼻音浓重,沙哑苦涩:“解决不了?”

      “就凭他一句单方面决断,就要抹掉我们这么多年?”

      “凭什么所有结束,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尹希恪垂眸:“他心里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那道坎,不是你的退让、你的妥协、你的放弃名分,就能填平的。”

      苏佑泽通红着眼眶,胸口又闷又痛,无数疑惑盘旋心底。

      “那到底是什么?”

      “他电话里狠得绝情。”

      “可我昏迷的时候,我明明听见他在跟我……道歉……”

      “我明明感觉到他在碰我。”

      “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他真的来过?”

      他抓不到证据,抓不到温存,抓不到答案。

      只剩一场真假难辨的幻念,折磨得他近乎疯魔。

      尹希恪静静看着他。

      “我不知道答案。你们之间的坎,只能你自己去找、自己去看、自己去拆。”

      苏佑泽缓缓闭上眼,任由最后一滴泪滑落。

      眼底的脆弱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的决意。

      “等我出院,所有他不肯说的秘密,我会亲自去找答案。”

      尹希恪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

      “你以后还是演吧。”

      苏佑泽抬眼看他,鼻音浓重:“……什么?”

      “哭。你在他面前演的那种。眼眶红一下,水汽噙着,不掉下来。那个好看。”

      “……”

      “你现在这样……”尹希恪看了他一眼,“难看死了。鼻涕眼泪糊一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嗓子也哑了,叫起来跟被踩了尾巴一样。”

      “我要是饶序,看见你这样,我扭头就走。”

      尹希恪往门口走了几步。

      “苏佑泽。”

      “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叫了他很多遍。”

      苏佑泽看着他。

      “他听见了。”尹希恪说。

      他掀开帘子,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叫得挺难听的,下次别叫了。”

      苏佑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慢慢抬起来,贴在唇上。

      “哥哥。”他低声说,“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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