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永生花》秋十肆

17、我想邀你，入王宫 埃里克国邀

　　埃里克的动作骤然一顿。

　　银面具后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抹艳红之上。
　　他认得这发色。

　　清晨下山，在山道旁遇见的那名搭车人，便是这一头灼热的红。

　　彼时对方裹着破旧斗篷，满身风尘，看起来只是个逃难的旅人，谁能想到，眼前培育出这般罕见良种的人，正是他。

　　周遭喧嚣仿佛一瞬间退远，广场上朝圣者的低语、喷泉水响、远处祭司的颂祷，全都化作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埃里克指尖依旧捏着那粒谷种，指腹碾过坚硬饱满的外壳，目光没有离开焚渡。

　　“原来是你。”

　　埃里克低声开口，声音隔着银质面具传来，低沉厚重，在二人之间轻轻回荡，只有焚渡能够听清。

　　焚渡浑身一凛。

　　木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名在马车上朴素不起眼的路人，竟是维诺瑟兰庆典万众等候的王子……

　　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将肩头那缕红发往斗篷内侧藏了藏，伤口随这一动，传来一阵钝痛。

　　逃亡的本能在心底响起警报，可他站在高台展台之前，无数目光落在这片物产展区，此刻贸然退走，只会引来更多窥探。

　　“殿下认得我？”

　　焚渡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惊涛，依旧保持躬身的姿态。

　　“山道马车，清晨同路。”

　　埃里克简单一句，不再提路上的偶遇，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掌心的谷粒，“你培育的谷物，很不一般。”

　　他抬手，将手中的谷种举高一点，让身侧侍从凑近细看。

　　“你看，籽粒紧实，壳薄而韧。若是大面积栽种，耐贫瘠，收成远胜圣域通用的圣禾。”

　　侍从俯身仔细端详，眼中也生出惊异，连忙记下。

　　埃里克重新看向焚渡，硬朗的下颌线条在火炬光影下轮廓分明，面具边缘露出的那颗黄色星痣，随头部微小的动作一闪一隐。

　　“我看过各地送来的农耕物产，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培育出这样的粮种。你的本事，难得。”

　　焚渡垂着眼，掩住面具下复杂的情绪。

　　宝尔纳石庄园的画面猛地涌上脑海。

　　他日夜埋首田间，改良作物，一心只想让贫瘠土地长出更多粮食，可这份才华，引来了盖尔一行人的忌惮。

　　他们罗织罪名，他被迫逃离庄园，一路躲避追捕，伤口反复难愈，终日活在暴露的恐惧之中。

　　他从未奢求赞美，只想要一块不受干扰的田地，继续钻研耕作。

　　“只是一点田间摸索，算不上什么旷世的本事。”

　　焚渡谨慎应答，不敢过分张扬。在维兰蒂教会的眼皮底下，锋芒太露，便是灾祸。

　　埃里克微微摇头，语气认真。

　　“圣域周边大片土地地力枯竭，连年歉收，不少村落年年要忍受饥荒。教会固守古老教义，认定作物收成由圣意决定，不许凡人擅自改良粮种，认为这是僭越。无数农户只能守着低产的旧谷种苦苦支撑。”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蓝发被晚风拂动，几缕发丝落在缀满月长石钉珠的礼袍肩头。

　　“我想邀你，入王宫。”

　　这句话落下来，焚渡的心脏重重一跳。

　　“王宫之内，有大片独立田庄，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你可以全权支配试验田地，想要种子、农具、仆役协助，我都可以给你。没有人会随意闯入你的试验田，维兰蒂教会也不能随意干涉你的研究。你可以安心培育粮种，把你的耕种之术，完整施展出来。”

　　焚渡沉默了。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不再东躲西藏，不必担心随时被追捕，能够专心埋首田间，完成他一直以来的研究。

　　可危险同样近在咫尺。

　　王宫紧邻教会核心势力，维兰蒂教会的祭司、护卫常年出入王室领地。

　　一旦有人认出他就是从宝尔纳石庄园出逃、被盖尔控诉的那个人，他顷刻间便会落入绝境。

　　眼前的王子，他们仅仅同乘一段马车，相交浅淡。

　　焚渡无法看透埃里克的心思，分不清对方是单纯爱惜农学才华，还是另有所图。

　　“殿下为何愿意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焚渡抬眼，隔着木面具，直视埃里克面具后的双眼。

　　“你并不知晓我的过往。”

　　埃里克淡淡回应，语气坦然：“我只看重你能种出粮食。至于你的私事，只要入王宫之后，不犯下祸及王室的重罪，我不会主动追问。”

　　这句话藏着深意。

　　焚渡敏锐察觉，埃里克或许隐约感知到他身上藏着秘密，却选择暂时不去拆穿。

　　广场上的庆典仪式仍在推进，祭司高举圣杖，洒下混着花瓣的圣水，信徒们齐声祷告，声浪层层铺开。

　　不远处，两名身披维兰蒂教会圣袍的祭司，原本正检视展台作物，此刻目光转向高台这边，牢牢锁定焚渡。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附近巡逻的教会护卫留意。

　　焚渡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后脊瞬间升起寒意。

　　他们注意到自己了！！！

　　埃里克顺着焚渡的视线，也瞥见那两名祭司。

　　面具下的眼神微微沉下，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恰好将焚渡半挡在自己身侧，用高大的身躯隔开祭司投来的审视目光。

　　他没有任何夸张动作，可这个细微举动，已经表明了立场。

　　“祭司们已经注意到你。此地不宜久谈。”

　　埃里克压低声音，只有焚渡听得见。

　　“庆典还会持续半日，你有足够时间权衡。日落之前，你可以来王宫偏殿寻我，给我答复。”

　　他抬手，将掌心那几粒良种谷种，递向焚渡。

　　焚渡迟疑一瞬，伸手接过。

　　粗糙坚硬的谷粒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指尖短暂擦过埃里克的指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若是你答应，王宫会庇护你，给你研究的一切所需。若是拒绝，今日这场对话，只存于你我之间，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也不会泄露粮种出自你手。”

　　埃里克的声音平稳，不带逼迫，把选择权完全交到焚渡手上。

　　焚渡攥紧掌心的谷粒，低声应道。

　　“我知晓了，殿下。我会仔细考虑。”

　　埃里克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检视展台上其余物产，仿佛方才那场隐秘交谈从未发生。

　　他重新变回万众瞩目的王子，蓝发垂落，金银丝线与月长石在火炬下流转光华。

　　焚渡缓缓后退，离开作物展台，汇入广场流动的人群。

　　他低着头，兜帽压得更低，掌心紧紧攥着那几粒谷种，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后脑与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神经。

　　他混在朝圣者之间，慢慢往广场外围移动，目光不断留意那两名教会祭司，还有四处巡逻的教会护卫。

　　一边，是王宫的庇护，是可以安心耕作、实现毕生心愿的试验田；另一边，是潜藏在王室与教会之间的重重暗流，一旦身份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他需要尽快做出抉择。

　　可就在他打算拐进侧边拱廊暂时躲避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那两名祭司，已经脱离展台，缓步跟在了他身后，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焚渡脚步微顿。

　　他以为只是短暂的审视，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盯上了他……